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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桓被拖走时的嚎叫在空旷的原野上飘荡。大坪上鸦雀无声。
风穿过木台四周的旌旗,猎猎作响。
王纯额头贴在水泥地上,鼻尖吸入的全是浮土的石灰味。他的两只胳膊肘撑着地面,官袍宽大的袖管垂落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双手。
袖管深处,正压着一本青皮折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折子掏出来,说李景隆搞试学干犯天怒?
王纯的喉结上下滚动。
李景隆的皮靴在地上跺了两下,鞋底磕着水泥,发出笃笃的脆响。
“王御史,您到底还死不死?”李景隆蹲下身,手肘支在膝盖上,歪着头瞅着王纯的乌纱帽,“刚才您喊死谏的嗓门,大伙儿可都听着呢。要是不嫌弃,本侯让人去伙房给您借把剔骨尖刀,保准快当。”
跟在王纯身后的二十一名御史言官,一个个把脑袋低得快要陷进胸膛里,方才整齐划一的死谏气焰荡然无存。有几个年轻的试御史,两边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站在百官班首的李善长,垂在袖中的手掌慢慢合拢。老国公闭着眼,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半点波澜不露,甚至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臣,都察院王纯。”
王纯猛地直起上身,两手交叠,额头再次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臣方才所言死谏,非为私怨,实为社稷苍生。”
王纯扯开嗓门,眼角生生挤出两点泪水,声嘶力竭地喊道:“钦天监推演天象有变。臣等原本惶恐不安,以为朝政有失。今日得见广德侯当场揭发户部巨贪,臣等方才如梦初醒。”
李景隆眉毛扬了扬,站起身退了半步,抱起双臂瞧着他。
“上天示警,非因他事,实因朝中出了郭桓这等国之巨蠹。”王纯昂起头,满脸正气,抬手直指被拖走的郭桓方向,“一省秋粮,侵吞两百余万石。天理昭彰,神人共愤。臣等方才伏地叩阙,正是要以死相谏,请陛下彻查六部,诛杀国贼,还大明江山一个朗朗乾坤。”
身后二十一名言官立刻回过神来,齐刷刷跟着扣头。
“臣等泣血请诛郭桓。”
“请陛下彻查户部,严惩贪墨。”
呼喊声此起彼伏,比刚才那阵“死谏”还要激昂三分。
站在木台旁边的解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唇动了动,低声对身旁的杨士奇嘟囔:“这等见风使舵的功夫,厉害。”
杨士奇没搭腔,只是把手里厚重的账册往怀里收了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老朱。
朱元璋立在水泥地中央,玄色龙袍的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他抬眼扫过地上跪成一排的青袍官员,嘴角向下耷拉着,眼神深得像一口枯井。
“恁这些御史,嘴皮子倒是利索。”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大坪上却格外清晰,“刚才想死,现在又想杀贼。合着好话歹话,都叫恁这几张嘴说全了。”
王纯额头贴地,不敢抬起半分,后颈上的冷汗一滴滴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父皇。”
朱标缓步上前,走到朱元璋侧后方,躬身行礼:“郭桓一案牵涉极广,仅浙江一省便有如此亏空,其余各省布政司底账尚未清查。当务之急,是命刑部、大理寺与锦衣卫合署办案,封存户部所有档册,防备有人销毁罪证。”
朱元璋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转过身,抬手指了指朱标。
“标儿,这事恁亲自盯着办。”朱元璋言语中杀气凌然,“把锦衣卫的诏狱给咱腾干净。户部侍郎以下,凡经手浙江粮税的司官、吏目,一个不落,全提进去问话。咱倒要瞧瞧,到底有多少人长了吞天的狗胆。”
“儿臣领旨。”朱标肃然应诺。
李景隆站在一旁,折扇在掌心敲得啪啪响:“王御史,还不谢恩?万岁爷心善,你这颗脑袋算是暂且寄在脖子上了。下回死谏之前,记得先把眼罩摘了,瞧准了谁是贼再磕头。”
王纯咬着牙,伏在地上高呼:“臣等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队列里,几名户部官员早已瘫软在地,被身旁的同僚勉强架着,才没当场倒下。
晨光渐烈。
水泥地面的灰白色被日光晒得有些刺眼。
高台正中央的钦天监五官正贝琳忽然快步走下木阶,手中捧着一块黄铜日晷盘,脚步踉跄。
“陛下,时辰到了。”贝琳的声音带着几分发颤,手指指向东南方的天空。
百官下意识抬头看天。
晨光之中,那轮原本炽烈耀眼的金阳,右上角不知何时缺了一块微不可察的小口子。
天色在变。
阳光没有方才那么通透,天地之间笼上了一层诡异的昏黄色,连拂过面颊的晨风都平白带上了一丝凉意。
方才被压下去的骚动,在文官队列中再次隐隐浮动起来。
李善长缓缓掀开眼皮,灰白的长眉下,那双浑浊的眼眸直直看向大平地中央的那座高台。
高台上,黑布罩着的庞然大物依旧静立不动。
朱元璋抬起头,眯着眼迎着那渐渐发暗的日光,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即便刚刚抄了郭桓,可这遮天蔽日的异象真切出现在眼前时,老朱心底那根关于杀伐过甚、天道惩戒的刺,依然狠狠扎了一下。
“九江。”朱元璋蓦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钉在李景隆身上,“天狗已经开始吞日了。”
满场文武的视线,呼啦一下全聚到了李景隆身上。
王纯等人跪在地上,偷偷把脑袋抬起半寸,眼中闪过最后一丝阴鸷。
贪污案李景隆是借账册赢了一局,可这天象总做不得假。日食临空,阴侵阳位,历朝历代皆是凶兆。只要天彻底黑下来,这妖异的罪名,李景隆和他的试学依然洗不脱。
李景隆迎着老朱的目光,把手里的折扇往后颈衣领里一插。
“陛下莫慌。”
李景隆转身面对数千百姓与满朝公卿,两步跨上木阶,手臂猛地一挥。
“解缙,杨士奇。”
解缙与杨士奇两人健步冲上木台,一人拽住黑漆金边大布罩的一角,双臂发力,猛地向外一扬。
黑布如大鸟展翅,呼的一声被凌空扯落。
日光斜照之下,一座三丈见方、完全由精铜与生铁铸造的巨大机巧,彻底呈现在万众瞩目之中。
数十枚大大小小的黄铜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粗壮的生铁立柱支撑起三颗浑圆的球体。最中央那颗硕大的铜球上镀着一层耀眼的金箔,中间一颗以青白二色精细绘制着山川湖海,最外侧一颗小巧的白玉球体正悬在铜环的枢轴之上。
李景隆走近黄铜机巧之侧,手掌重重拍在最外层的生铁摇把上。
李景隆下巴微扬,大声说道:“今天本侯给来参加考试的学子先上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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