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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单手搭在三球仪最外层的生铁摇把上,两只手腕一拧,铜齿轮登时发出吃力的咬合声。咔哒,咔哒。
机巧底座的铜牙盘转动起来,连带着十二组大小齿轮依次走动。那颗镀金的大铜球稳居正中,涂着青白山川的中球斜着轴心自转,白玉小球则贴着外圈铜轨,斜斜绕到了中球与金球之间。
“诸位看好了。”
李景隆扯开嗓门,手指在白玉球与大铜球之间拉了条虚线。
“所谓日食,无非是这颗太阴星,也就是咱们夜里瞧见的月亮,走到了太阳与大地当中。月体遮住了日光,落在大地上的那片黑影,就是日食。”
“荒谬!荒谬绝伦!”
文官队列里,国子监司业张恒指着木台,花白胡子抖得不成样子。
“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自汉武以来,董夫子作《春秋繁露》,天人感应乃万世之纲纪!君德有亏,天乃降咎,阴凌阳则日食!尔一介黄口竖子,造此妖铁淫巧,竟敢妄议天道常轨,抹杀天命示警!”
老儒生嗓音尖利,唾沫星子喷在面前同僚的后脖颈上。
张恒扑通一声跪倒,朝着朱元璋叩头:“陛下!妖言乱政,动摇国本!若听信此等邪说,天子何以受命于天?臣请立劈此铁架,以谢苍天!”
跪在后头的十几个翰林也跟着附和,青袍翻卷,叩地有声。
李善长依旧拢着袖子,眼皮都没抬,嘴角却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李景隆也不恼,手底下摇把转得飞快。
生铁和黄铜摩擦出一股滚热的机油味,在发凉的空气里散开。
“董仲舒?”
李景隆斜睨着张恒,嗤了一声。
“张司业,董夫子要是活在今天,见了大明朝的舆图,怕是得把自己的胡子一根根拔下来咽回肚里去。”
李景隆拍了拍那颗青白色的泥金大球。
“本侯问你,若是皇帝失德引来天谴,这老天爷降罪,该是对着咱应天府降,还是对着北平降,或是对着交趾降?”
张恒一愣,脖子一梗:“天子富有四海,天下莫非王土,自然是普天同受警示!”
“呸。”
李景隆直接啐了一口。
“贝正卿,钦天监收着的历代天象记录,你可带了?”
人群前头的钦天监五官正贝琳原本怔怔盯着那座黄铜机器,连日食的光线变暗都没顾得上管。冷不丁被李景隆点名,贝琳浑身一抖,捧着怀里的黄铜日晷与布囊小跑上台。
“带……带了!”贝琳额头满是汗水。
“翻开元至正二十年的案卷,念!”李景隆喝道。
贝琳从布囊里掏出一本磨毛了边的黄道历册,手忙脚乱地翻动:“至正二十年五月,大都日食,食既七分。同年,集庆路……也就是金陵,无食。”
李景隆指着台下的文官们:“听见没有?合着天谴还挑地界?到了长江边上,天谴还要向关卡递交引不成?”
台下一片哗然。
几千名乡野少年听不懂四书五经,但这种大白话谁都听得明白,底下顿时响起几声憋不住的嗤笑。
“这……这乃是云气遮蔽!”张恒脸色胀红,手指发颤。
“别拿云气遮羞。”李景隆转动摇把,将白玉小球卡在特定齿位上,“大地是个圆球,月影投在地上,就那么大一块影子!影子落在哪处,哪处天黑,旁边的人瞅着天还是亮的!此时此刻,咱们江宁瞧着日头缺了一角,你若派快马去广州、去云南问问,当地正是艳阳高照,连一丝阴影都没有!”
李景隆猛地拔高调门:“天道运转,亿万年如一。天体各行其道,两星交会自当遮蔽日光。这跟地上哪个皇帝当政、哪个官儿贪墨,有个鸟的关系!”
“大逆不道……你这是弃天子于无地!”张恒气得浑身乱抖。
“九江。”
朱元璋那沉浑如钟的嗓音骤然响起。
老朱抬脚跨上木台,盯着那座转动的铜架。
“恁刚才说,天狗吞日,不是天罚咱杀戮过重?”朱元璋的声音极沉。
李景隆收敛了面上的轻浮,整束衣袍,向朱元璋长揖倒地。
“陛下明鉴!天道至公,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日月交食,乃是至简至常的推步之理,就像日出东方、水往低流一样自然!若是日食便是天谴,钦天监何以能提前算出交食刻数?难道凡间的阴阳官,还能提前算定上天何月何日要降罪?”
贝琳在旁边听得浑身发麻。
作为一个推步历算了半辈子的老钦天官,他比谁都清楚,日食确实是算出来的。
每一分,每一秒,按着加减差数与黄赤道交角,全能列在算筹之上。可历朝历代,哪怕算出来了,也必须穿上素服,击鼓救日,把这个屎盆子扣在朝政得失上。
贝琳看着三球仪上互相咬合的铜齿,那些他多年算不明白的月道交点退行、日轮视差,竟然一目了然!
“陛下!”
贝琳忽然膝盖一软,跪倒在生铁机巧前,两只老手颤抖着抚摸那排黄铜齿轮。
“臣贝琳,管领钦天监推步十三年。”
老头子眼眶通红,“广德侯所言……并非毫无道理!日月交食实为月体遮光,其影所覆之处有限,故有食分多寡、见与不见之别!这不是天谴,这是常数!是常数啊!”
文官队列开始交头接耳。
连司天监的掌印官都临阵倒戈,直接把董仲舒的牌位踢翻在地。
朱元璋抬起粗糙的手掌,覆在冰凉的镀金大铜球上。
日光越来越暗。
天色沉降下来,如同黄昏。天幕泛着诡异的深紫色,几颗白日里看不见的星辰,竟真切地在天际显露出了微光。
原野上冷风呼啸,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可台上的朱元璋,腰杆却一寸一寸挺得笔直。
杀胡虏,定天下,废中书省,诛胡惟庸。
老朱杀了太多人,多到每逢天象有变,他半夜都会坐在寝殿里盯着蜡烛发愣。他怕天,他敬天,他更恨文臣拿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天道来勒他的脖子。
不是天要罚他朱元璋。
是这天道,本来就在这么转。
“好。”
朱元璋畅快笑道。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台下跪成一片的百官。
“好一个天道常数。”朱元璋抬手指着张恒与王纯一干人等,“恁这些读圣贤书的,天天拿着天谴来吓唬咱。水旱不修河道,怪咱无德。盗贼四起不整兵戈,怪咱杀伐。如今郭桓吞了咱两百万石秋粮,恁还说是天狗吞日示警咱有失!”
“咱受命于天,布政于民!”
朱元璋洪声震野:“往后,谁再敢拿日月交食妖言惑众、怠慢政务者,以郭桓同党论处,立斩不赦!”
满场文武齐齐伏地,山呼万岁。
暗淡的日色开始复明。
一道金光穿透黑影,重新洒在水泥地上,天地一片大亮。
李景隆站在朱元璋身侧,揉了揉发酸的胳膊肘,顺手从解缙怀里抽出一张大红榜纸。
“看完了天意,咱们该办事。”
李景隆抖了抖榜纸,目光扫过下方数千名满眼放光的布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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