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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纯脑门紧紧贴在冰凉的地面,青石板与水泥接缝处的沙粒硌得他额头发生生发疼。身后二十一名言官伏拜在地,官袍下摆铺开一片青绿。大坪边缘,数千名乡野少年哪见过这等阵仗。
百官列队前头,韩国公李善长袖着双手,下巴微垂,眼皮耷拉着,像尊入定的老僧。
木台边缘忽然传来拍手的声音。
啪,啪。
李景隆把最后一口芝麻烧饼咽下肚,又扯起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他拍掉掌心沾着的碎芝麻,慢悠悠踩着木阶走下高台。
皮靴底踩在水泥地上,步点清脆,不紧不慢。
李景隆直接晃荡到了王纯面前,靴尖不偏不倚,正正踩在王纯的官服下摆。
“王御史,往旁边挪挪。”
李景隆低头瞅着王纯那颗晃动的乌纱帽,声音不大,嗓门却清亮,“踩着你衣裳了。”
王纯浑身绷紧,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怒容:“李景隆!圣驾当面,我等言官以死报国,匡扶社稷,你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折辱朝廷命官?”
“死谏?”
李景隆嗤笑出声,两手往腰间玉带上一插,“大清早的,饭还没吃一口,就死啊活的,晦气不晦气?先憋回去,等本侯办完正事,你找棵歪脖子树慢慢死去,本侯绝不拦着。”
“放肆!”站在李善长侧后方的一名给事中忍不住厉声呵斥,“陛下驾前,岂容你这纨绔黄口小儿胡搅蛮缠!”
“九江。”老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恁有甚话说?”
李景隆立刻整了整大红织金飞鱼服,规规矩矩向朱元璋行了一个大礼。
“回陛下,臣广德侯李景隆,有本要奏。”李景隆转过身,抬手一指百官队列的中段,大声说道:“臣弹劾户部侍郎郭桓!私通各省布政司,吞没赋税,侵盗官粮!仅洪武十五年浙江一省秋粮,郭桓勾结地方,贪墨粮食二百三十万石!”
二百三十万石。
朱标目光微凝。
原本闭目养神的李善长,两道灰白的眉毛猛然挑了起来。
朱元璋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骤然坐直了。
老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杀气几乎化成了实质。他杀过贪官无数,剥皮揎草的刑罚就挂在官署衙门外,可二百三十万石这个数字,依然超乎了他的想象。
“恁说甚?”朱元璋站起身,身形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老虎,“二百三十万石?浙江一省?”
“空口白牙,血口喷人!”郭桓从文官队伍里跌跌撞撞扑了出来,跪在水泥地上连连叩头,“陛下!臣掌管户部钱粮,夙夜忧叹,唯恐辜负皇恩!李景隆不过是个黄口小儿,构陷大臣,乱我朝纲!望陛下明察!”
“黄口小儿?”
李景隆回头朝高台打了个响指,“把咱们的账册搬下来,让郭大人开开眼。”
木台侧方,杨士奇与解缙一人抱着一摞厚重账册,快步走下台阶。陈莞穿着合体的青布襦裙,低着头,捧着一块巨大的木板紧随其后。
木板往水泥地上一竖,上面贴着一张丈许见方的白宣纸。
宣纸上,细密的炭笔线画成了整整齐齐的表格,朱砂与黑墨分列两边。
“郭侍郎,您贵人多忘事,本侯替您念一念。”
李景隆抽出腰间折扇,啪的一声展开,指着第一行大字,“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洪武十五年应解秋粮四百五十万石。郭大人大笔一挥,折收大明宝钞八十万贯,按户部官价折米二百万石。可这八十万贯宝钞入库之后,有多少换成了地方的实物现粮?折钞抵顶二百万石,各县水脚仓损抵扣七十万石,耗米坐支抵扣一百二十万石。”
李景隆转过头,看着百官中那些面如土色的户部官员。
“合着浙江全省良田万顷,去年秋天送进南京京仓的本色白米,只有六十万石!”李景隆折扇在木板上猛地一敲,发出梆的一声脆响,“剩下的三百九十万石,全在账册里消失了?水路运粮损耗四成,郭桓,你家运粮的船全是漏底的簸箕不成?”
郭桓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官袍后背瞬间湿透了一大片。
他用力盯着那张写满怪异符号与条目的巨大白纸,嘴唇不住哆嗦:“这……这是伪造!户部勘合账目皆在照磨所与内阁大库,你从何处得来这等机密官卷?”
“这你就甭管了。”李景隆一脸死猪不怕肉烂的欠样,摊开手,“本侯从户部偷出来的行不行。”
满场皆惊。
连朱标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满朝文武,敢当着皇帝的面承认自己偷盗户部官卷的,古往今来大概也就李景隆这独一份。
朱元璋一步步走下高台,台阶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动。老朱走到了那面大木板前,粗糙的手指抚过上面清晰分明的表格。
左边是“借”,右边是“贷”。每一笔赋税由何处解出、由何人画押、折色几何、耗米几成,清清楚楚,严丝合缝,最后的总数一文不差。
老朱转头看向陈莞:“这账,是恁算出来的?”
陈莞跪倒在地,声音清脆平稳:“回陛下,是奴婢。”
朱元璋那双鹰一般的眸子,冷冷转回到郭桓脸上。
郭桓跪在地上,连乌纱帽上的展翅都在剧烈颤动:“陛下……陛下饶命!臣……臣冤枉啊!”
“冤枉?”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丈内的空气都凝固了,“浙江一省,吞咱两百万石粮食。郭桓,恁胃口倒是挺大的。”
“陛下,按《大明律》,盗窃官署文卷,按所涉罪情,当受杖刑六十至一百。”
李景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大义凛然:“臣知法犯法,罪在不赦!臣请陛下当着江宁百姓的面,重重责罚臣一百大板!臣绝无怨言!”
百官眼角抽搐。
朱标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赶紧侧身掩住嘴角。
朱元璋冷眼看着李景隆这副混账模样,抬脚在李景隆屁股上踹了一下,力道不重:“滚起来!少在咱面前装蒜!”
老朱转过身,黑沉沉的目光扫向百官队列。
“毛骧。”朱元璋冷喝。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从仪仗后方大步跨出,黑底云纹飞鱼服泛着森冷的杀气。
“把郭桓给咱锁了。户部照磨所、浙江清吏司,从上到下,一个不落,全给咱拿进诏狱。”朱元璋的声音中饱含杀气,“着锦衣卫,封锁户部大库,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臣,领旨!”毛骧挥手打了个手势。
四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力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铁索哗啦啦作响,不由分说套在了郭桓的脖子上,像拖死狗一样往后拖去。
郭桓凄厉的嚎叫声撕碎了大坪上的寂静,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李景隆转过头,对着王纯讽刺道:“王御史,您还死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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