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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寅时三刻。天还没亮,江宁县城南这一条官道上,火把汇成了一条蜿蜒的光带。
解缙裹着一身单薄的生绢道袍,站在试学辕门口的青石阶上看着络绎不绝的参考学子。
人太多了。
黑压压的脑袋挨着脑袋,草鞋踩在硬实的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有背着粗布行囊的穷书生,有挽着裤腿、小腿上满是泥点的农家子,还有几个缩着脖子、手掌满是老茧的铁匠学徒。
“这路面是甚神物打的?”一个穿粗麻短褂的半大小子蹲下身,手掌在灰白平整的地面上狠命拍了两下,“既无方砖缝隙,又不见夯土裂纹。昨儿后半夜下过一阵急雨,半点泥浆都没带起来。”
“土包子,没见识。”旁边一个落第秀才整了整洗得发白的儒巾,脚底在水泥地面上用力碾了碾,低声嘀咕。
话音未落,辕门两列身披皂色圆领、腰悬黑鞘雁翎刀的汉子齐步踏出。
脚下皮靴踩在水泥地上,步点整齐,砸得地面闷响。
大汉将军与锦衣卫左右分立,足有两百号人。当中一队汉子抬着一块覆着厚重红绸的长匾,横刀侍立在巨大的石门楼两侧。
平地正中筑起了一座方圆六丈、高足三尺的木台。台子四周钉着木桩,三层穿甲挎刀的精壮军卒把木台围得密不透风。
木台正中的一张大红酸枝长案上,立着一个圆滚滚的物件,外面严严实实套着一顶黑漆金边的大布罩子。
风卷过罩角,露出底下一截泛着寒光的黄铜立柱。
杨士奇快步走上木台,手里攥着一叠油墨未干的名册。他经过李景隆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李景隆正斜倚在木台护栏边上,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正把一个芝麻烧饼往嘴里塞,嚼得腮帮子鼓起老大。
天际线处,一抹刺目的白光撕开了夜幕。
紧接着,沉闷的铁锣声从官道尽头砸了过来。
当。当。当。
三声清脆悠长的铜锣荡开,晨雾瞬间被铁蹄踏碎。
四百名红甲骑兵自晨光中疾驰而出,马鬃飞扬,红缨如火。骑兵身后,九旒黄盖、曲柄红伞次第铺开。金吾卫力士高举金瓜斧钺,两排净街铜锣打得震天作响。
“圣驾到了。”
解缙浑身打了个激灵。
平地边缘挤着的数千名少年,哪里见过这等天家阵仗。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紧接着,大片大片的布衣少年如同割倒的麦子,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喊声算不上齐整,夹杂着乡音、颤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朱元璋坐在一乘明黄呢大轿内,轿帘掀开半幅。
他的目光从轿窗探出,越过两旁跪倒的百姓,直接落在大平地中央的高台上。
轿子后头,跟着浩浩荡荡的文武百官。
绯色、青色、绿色的官服排成了两道长龙。前头走着的是面色沉肃的韩国公李善长,微阖双目。
轿子在大平地边缘稳稳落下。
太子朱标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轿前,伸手打起轿帘:“父皇,到了。”
朱元璋负着手,慢步踏上了那片灰白平整的水泥地面。
脚掌触地的瞬间,老朱脚跟在水泥地上狠碾了两下。
朱元璋眼皮抬起,望向迎上来的李景隆。
李景隆没像文官那样跪伏在地,只是规规矩矩作了个长揖,声音响亮:“臣李景隆,恭迎陛下。”
朱元璋哼了一声,嘴角动了动,“恁这混账小子,阵仗搞得倒是不小。”
随后老朱朝后头抬着长匾的锦衣卫挥了挥手。
“标儿,宣旨。”朱元璋冷声道。
朱标从大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册,面向百官与满地生员,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之根本,在农在士。今江宁试学,工、算、医、农并举,佐朝廷经世致用之需。特赐名‘江宁学府’,着户部、工部一体备造册籍。钦此。”
话音落地,锦衣卫十数名力士猛地扯下长匾上的红绸。
四个漆金大字在大理石门楼上凌空显现,笔力雄健,杀伐气扑面而来。
正是朱元璋亲笔所书。
后排跪着的王纯与张恒面面相觑。
李景隆不等满朝文官回过味来,转头朝高台下的亲兵猛打手势:“愣着干啥?放炮,给万岁爷道喜。”
啪。啪。啪。
绑在竹竿顶端的千响鞭炮瞬间被火折子引燃。
硝烟在大平地边缘腾空而起。
“肃静。”杨士奇扯开嗓子大喝。
上百名试学先生手持木棒,沿着水泥平地的边缘飞奔,高声喝止骚动的人群。
鞭炮硝烟散尽,平地上的烟尘渐渐随风荡开。
晨光终于彻底跃出了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在平地上。
平地上黑压压挤满了人。粗略看去,足足有八九千之众。
没有四书五经熏染出来的方巾长衫,没有峨冠博带。
人头攒动中,挤在最前排的,全是面孔黝黑、骨骼粗大的年轻人。有的布衣上打着补丁,有的短衫露着精壮的臂膀,有的眼中带着未脱的稚气。
没有一个人年过二十。
数千名二十岁以下的半大小子,在初升的日光底下,直直望向那座高台。
朱元璋稳稳坐在大坪北端搭起的黄幔高台上。
老朱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粗糙的掌心磨得铁球哗哗作响。他那双深陷的眼窝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目光在那些粗布短衫、满手黄泥茧子的少年身上停了停。
“人不少啊。”朱元璋转过头,看向侍立在侧的朱标,“大半是乡野泥腿子。”
“回父皇,江宁及周边三县,略通文墨、有些气力的苦寒子弟,能来的都来了。”朱标垂首应声,眼角余光扫向南侧。
天色渐亮,太阳缓缓略过山顶,照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
都察院试监察御史王纯喉头耸动,咽下一口唾沫。
他猛地跨出班列,撩起青色官袍,扑通一声跪倒在黄土与水泥交界的坎上。
“臣,都察院试监察御史王纯,泣血上奏。”
尖利的嗓音撕破了大坪上的沉寂。
紧接着,二十一道青袍、绿袍的身影齐刷刷抢步出列,在大坪前排成了一道横线,额头重重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臣等,死谏。”
二十余人齐声高呼,声音震得水泥地上的浮尘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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