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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七走出后院时,血手姜那句“别信那池子里的东西”,还在他耳边回响。他刚要翻出院墙,身后忽然传来副教主崔不紧不慢的声音:“沈七,留步。”
沈七脚下一顿,没有回头。
“本座方才说了,你就是血莲教的护法了。”副教主崔负着手,慢悠悠道,“可这世上,哪有让人空手当护法的道理?你既然入教,总得先交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身上那枚旧主的私印。”副教主崔放低了声音,“还有你那一身,被旧主认了主的血。”
沈七手指一紧。
他转过身,看见副教主崔站在月光下,脸上挂着一个看不出深浅的笑——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件志在必得的东西。
“你要拿我的血,做什么?”
“炼药引。”副教主崔一字一句,“养寿法的正法精髓,加上旧主的私印,再以你的血为引,长生丹就齐了。”
沈七没有答话。他握紧手中的刀,刚要退开,却发现脚下,像是陷进了泥里,丹田里那团髓液,竟微微一滞。
“别费力气了。”副教主崔道,“这血莲庄的地底下,埋着旧主的一截枯骨。你身上认了旧主的血,就注定,走不出这座庄子。”
沈七试了试,果然丹田里那团髓液,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怎么也使不上力。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当护法。”沈七盯着他,“你要的,是我这条命。”
“命?”副教主崔笑了,“我要的是你的血。”
他抬手,示意手下把沈七押到血池边。
“养寿法的正法,以自身精血为引,纳天地精气。”副教主崔站在池边,看着沈七被押到血池边缘,“你能让水宫的玉简认主,说明你那一身血,早就浸透了正法的根基。这样一具现成的药引,我怎么能放过?”
沈七被按在池边,垂着头,没有说话。
沈七能感觉到,那方血池,像一头活着的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吞他的血。
池里的血气不是死的,是活的——那些年被害死的人,气血都被困在池底,化作一股股粘稠的邪气,专噬活人的气血。
他越是运功抵抗,那股邪气就缠得越紧,像是要顺着他的经脉,钻到骨子里去。
他早该料到,血莲教能传承百年,靠的就是这一方吃人的血池。副教主崔敢把他往这儿带,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
他这辈子,从马槽里爬出来,刀尖上滚了半辈子,见过多少吃人的嘴脸,却头一回,见人吃人,还吃得这么理直气壮。
“抽血。”副教主崔挥了挥手,“把他这一身药引,给我放干净了。”
血莲教的弟子,提着一柄银针,上前来,对准沈七的手腕,就要刺下去。
沈七抬起头。
他看着那柄银针,忽然说了一句:“副教主大人,你练了这么多年血莲教的邪功,有没有想过,你拿别人的血炼成的'长生丹',到底,是续命,还是催命?”
副教主崔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你话真多。”
银针,刺进了沈七的手腕。
血,顺着银针,一滴一滴,淌进那方殷红的血池。
银针刺进手腕的刹那,沈七只觉一阵钻心的疼,从伤口处,顺着整条手臂,一路烧到心口。
那血不是慢慢流,是被血池“吸”出去的,像有无数张嘴,咬着他的血管,把他一身的气血往外拽。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都变得忽远忽近。
起初,沈七还能撑着。
可那血池里的邪气,顺着伤口往他身体里钻,一寸一寸地,把他体内的气血往外引。
他浑身发冷,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那张脸从泛白到惨白,再到没有一丝血色。
铁蛋不在,林秋不在。这庄子里,没有一个人会来救他。
他垂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不断涌出的血,忽然想起,临出门那夜,李清竹站在门口,抱着平安,说“等你回来”;苏若雪替他缝的那枚护身符,还贴在他心口,被血浸透了半边。平安才满月,眼睛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答应过她们,要回去的。
“想家了?”副教主崔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你放心,等你这一身血放干,我会派人,把你那位妻小,也一并请来,好让你们一家子,在血池里团圆。”
沈七猛地抬起头。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陡然翻涌起杀意。
他这一生,从马槽里爬出来,能忍的,他都忍了。
可这人,不该拿他的家人,来威胁他。
“我劝你,”沈七声音沙哑,“别打她们的主意。”
“哦?”副教主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一个快放干血的药引,还能拿我怎样?”
沈七没有答话。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方血池,也不再理那副教主。
他只是在丹田深处,一点一点重新握紧了那棵续命青藤。
青藤的根须,在他血脉里,一圈一圈地收紧,像是要把最后那点精血,死死地箍住。血池抽走多少,青藤就替他从别处补回一丝——不是补充,是守,守住他那条命不该就这么交代在这里的根。
它像是明白,沈七不能死。
不是为他沈七一个人,是为清河那一整个家。
他不让血池,抽干他的命。
“你还能撑多久?”副教主崔看着他,“我等着。”
沈七在黑暗中,忽然想起水宫玉简背面那句话:“养寿之法,在于血”。
他从前以为,这是说养寿法要用血。
此刻他才明白,那句话说的是,真正的长生,不是掠夺别人的血,而是守住自己的血、自己的根。
眼前这方血池,拿千万人的血炼一颗丹,是邪道。
而他沈七的路,从来都是用自己的血,护自己的根,护自己的家。
沈七没有睁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丹田深处,那棵青藤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错觉。
青藤的根须,顺着血脉,往极远处探去,那是清河的方向。
就在这时,血池深处,那具一直困着的白骨,忽然动了一下。
“哗啦——”
池水翻涌,一道森森的白影,从血池深处,缓缓浮了上来。
副教主崔猛地回头:“什么东西?”
沈七也睁开了眼。
他看见,那具浮起来的白骨,竟是一副完整的骨架,周身泛着一层极淡的、诡异的青光。
那具白骨,周身的青光,越来越盛。
它缓缓抬起头,如果一具白骨还有“头”的话,那两个空荡荡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看穿了沈七,又仿佛看穿了这副教主。
它盘坐在血池正中,像是一尊,等了不知多少年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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