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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灯火照着林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众人还在错愕中没回过神来。苏府管家,那个老仆最先反应过来,带着两个仆人拨开人群,朝林砚走去。
“大胆!”
“哪来的野小子,敢混进苏府宴会,来人,给我叉出去!”
两个仆人一左一右,伸手就要架林砚。
吴政泽在一旁抱着胳膊,笑得幸灾乐祸,“看见没有,这才是他该有的下场,一个泥腿子无赖,也配站在这里?”
林砚没动,只抬头看着老仆,不需要动,刚才那句对联就够了。
刚要动手,上首的苏秀才已经站了起来,沉声道:“住手。”
老仆一愣,回头道:“老爷,这人不知从哪混进来的,我这就把他拨出去!”
“住口!”苏秀才从案后走出来,一直走到林砚身旁,抬手止住那两个仆人,转身对众人道:“诸位,这位是桃花村刘夫子门下高足,姓林名砚,今日也是苏某请来的客人。”
此言一出,吴政泽脸上的笑僵住了。
孙秀才和郭秀才却同时“噌”地站了起来。
他们认出来林砚了。
孙秀才指着林砚,脸色涨红,“苏兄,莫要被这小子蒙蔽了,他是什么人,我与郭兄再清楚不过!”
“没错!”郭秀才也走上前,朝上首的学政大人拱了拱手,声道:“大人明鉴,这林砚就是一个泥腿子,数日前还曾到我家中求作保,可此人心术不正,竟与青楼女子勾连,还跟老鸨做买卖,我等读书人,岂能与这等人同席?”
所有目光都落到了学政大人身上,也包括林砚。
学政大人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姓程,做官之前也是农家子,后来中了进士,一步步走到今日,最恨人拿出身说事。
他看向孙秀才和郭秀才,“你们是说,他是一个农家子?”
孙秀才道:“正是,他还逛青楼,镇上不少人都知道,他家中还卖香皂,货源就卖自青楼,这种事,若传出去,岂不有辱斯文?”
学政大人脸色微沉,目光转向林砚,“林砚,你有何话说?”
林砚不慌不忙,朝学政大人深施一礼,道:“学生确实去过青楼。”
此言一出,孙秀才和郭秀才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吴政泽指着林砚,声音尖细,“学政大人,听到了吧,他自己承认了,区区一个泥腿子,竟然也想考科举……”
“你闭嘴!”
程学政拍案而起,脸色铁青。
很明显,吴政泽一口一个泥腿子,已经惹怒了程学政。
语气一缓和,“林砚,你还有何话可说?”
林砚行礼,缓缓道:“但学生不是去寻欢作乐,是去卖香皂。”
“学生家里穷,家父为供学生读书,落下一身病根,学生想靠香皂换些银两,贴补家用,青楼是最认香皂的地方,学生只能去那里兜售,学生绝未做过出格之事。”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来块香皂。
他双手捧到学政大人面前,道:“这是学生自己做的香皂,今日带来,原是想分给各位品尝……不,分给各位试用,请大人过目。”
程学政接过来一看,又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这香味倒是清雅。”
林砚心里暗自窃喜,这不正是给自己香皂打广告的好时机。
什么名人比得上堂堂学政大人。
“大人,里头加了各种香料,还有花瓣香气,不但可以去污清肤,还能滋养身体。”
程学政点头,把香皂放回案上,朝孙、郭二人道:“他若真是去青楼鬼混,又何必大大方方承认去过,你们听风就是雨,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要将人逐出?”
“这可不是读书人的本分。”
孙秀才脸色讪讪,低声道:“学生也是听镇上吴公子所言,所以……”
郭秀才也点头承认。
程学政心里了然,当即喊道:“吴公子?哪个吴公子?”
吴政泽硬着头皮站出来,拱手道:“是晚辈,晚辈也是听人说的,想来……想来不会空穴来风。”
林砚哪里肯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我若真是那等轻浮之人,今晚也不会坐在这里作诗了。”
程学政摆摆手,“罢了,林砚,此事既然已解释清楚,就此作罢,你过来,坐我旁边。”
吴政泽一听,脸都绿了,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印子。
林砚这个他瞧不起的泥腿子,竟然能坐到程学政声旁,哪怕他也没这个机会。
他不敢反驳,只恨恨地盯着林砚。
消息很快传到内院。
彩屏提着裙角一路小跑,进了苏若晚的房间。
苏若晚正坐在灯下,手里捏着林砚送的那包香皂,拆开闻了又闻,一脸娇羞。
“砰!”
彩屏推门而进,气喘吁吁,“小……小姐,林……林……”
“没有规矩了?”苏小姐被吓了一跳,赶忙要收香皂。
彩屏咽了口唾液,道:“小姐,林公子来了,就在前厅!”
苏若晚手一抖,香皂差点掉在地上。
她腾地站起来,“他来了,谁让他进来的,他怎么进来的?”
彩屏回道:“不知道,现在林公子不但进来了,学政大人还让他坐在身边呢!”
“什么,莫不是学政大人也看中他了?”苏若晚又惊又喜,抓起桌上的团扇就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照了照镜子,才提着裙角朝前厅去了。
前厅里,程学政兴致很高。
他命人端来一方上好的徽墨,搁在案上,道:“今日难得人齐,又逢苏先生设宴,本官便出三个题目,以这方徽墨为彩头,考考在座诸位的诗才。”
众人闻言,都坐直了身子。
在场众人大多是秀才出身,秀才不是功名,要是能得到程学政看重,说不定能入朝为吏。
与此同时。
苏若晚和丫鬟彩屏也到了宴会附近,女子有规矩,不能进入宴会,两个人只得寻了一处近处观看。
“小姐,你看,林公子!”
顺着彩屏手指的方向,苏若晚看到了林砚的身影。
白皙脸颊登时就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配着她墨黑的眼睛,特别清丽。
“太远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苏若晚大了大胆子,悄悄往前厅走去。
此时。
苏秀才亲自起身,给学政大人添了酒。
程学政抿了一口,放下酒杯,道:“第一题,以‘雪’为题,作七言绝句一首。”
话音刚落,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便抢着站起来,摇头晃脑地吟道:“天工昨夜碎琼瑶,玉屑纷纷下九霄,十万银龙争玉甲,三千银鹤斗霜毛。”
他念完,自觉气派非凡,朝四周拱了拱手。
程学政只“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有一个穿蓝衫的起身,拱手道:“学生也有一首,瑞雪初飞兆岁丰,玉尘铺地掩千峰,乾坤一色琉璃界,人在琼楼玉宇中。”
他念得铿锵,几个相熟的书生还击节叫好。
程学政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只略略点头。
接着又有一位穿月白长衫的踱步而出,轻摇折扇,朗声道:“天花乱坠满瑶池,片片飞琼片片奇,不是东君偏著意,如何一夜白千枝。”
他念完,故意顿了顿,朝程学政瞟了一眼,似在等夸奖。
程学政只是抚须不语。
苏若晚这时已经来到前厅外,她不敢进去,只站在一扇雕花木窗后,隔着窗纸往里张望。
彩屏在她身后,踮着脚,小声道:“小姐,林公子就坐在学政大人旁边。”
苏若晚“嗯”了一声,眼睛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果然看见林砚。
他穿一件半旧青灰长衫,坐在一群锦衣书生中间,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苏若晚看着看着,耳尖慢慢红了。
彩屏在旁掩嘴偷笑,被苏若晚轻轻拧了一把。
宴会上。
吴政泽见众人谁也没能真正出彩,心中暗喜。
他准备的三首诗,两首以“雪”为题,另外一首可以粘上一点雪。
这简直是天意弄人。
老天眷顾!
他整了整衣襟,端着酒杯站起来,先朝程学政施了一礼,又朝满堂宾客环视一圈,才慢悠悠道:“晚辈不才,也凑三首,请大人指教。”
三首!
此言一出,众人一阵侧目。
程学政也着实一惊,短短时间,做出三首,了不起啊!
觉察到周围的目光,吴政泽更加得意,清了清嗓子,朗声念出第一首:“朔风一夜扫千山,万里乾坤换玉颜。漫卷银涛奔瀚海,横吹玉笛满秦关。”
他声音高亢,气势磅礴。
在座不少人交头接耳,有人赞道:“吴公子这首有边塞气象。”
吴政泽脸上浮起自得的笑,又念第二首,“谁将云锦剪琼花,散作人间富贵纱,十二楼台皆缟素,三千世界尽无瑕。”
这回又有几个书生点头,“好个‘三千世界尽无瑕’,富丽!”
吴政泽更得意了,把第三首也高高念出,“天公醉把白云揉,碎作银尘漫九州,若问此花开几许,直教沧海也白头。”
他念完三首,把酒杯一放,意气风发地看向程学政。
满堂安静,等着学政大人点评。
这三首诗,明显比之前那两个秀才做的不是好了一星半点。
程学政慢慢放下茶盅,目光在吴政泽脸上停了一瞬,才缓缓开口,“辞藻倒是华丽,气韵也算开阔,只是通篇皆在写雪之形,雪之色,雪之气势,却不见雪之神,更不见雪中之人。”
“诗无真情,便如花开无香,徒有其表,不过华而不实。”
此言一出,吴政泽脸上的笑像被人抽了一掌,僵在嘴角。
他张了张嘴,想辩驳几句,却又把话压在心底。
眼珠一转,瞥向林砚,发现林砚低头思索,一言不发。
肯定是没做出诗来。
正好让你好好出糗!
念及至此,吴政泽终于按捺不住。
他起身朝程学政一礼,道:“大人,在座有一位林公子,才名在外,何不请他作诗,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他故意把“才名”二字咬得极重,满脸堆笑,眼里的挑衅却毫不掩饰。
他要让林砚在众人面前出个大糗!
程学政本就对林砚有几分好奇,闻言点了点头,“林砚,你可愿作?”
林砚放下茶盅,起身行礼,“恭敬不如从命,学生献丑了。”
他走到厅中站定,灯火将他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
众人屏息。
苏若晚在窗外,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团扇。
林砚却没有立即开口。
他微微抬头,望向院子里的一株寒梅。
缓缓开口,声清而远,“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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