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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二周,林远的生活进入了一种高度规律的状态。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到教室,趁着早自习之前那四十分钟的安静时间刷一套数学选择题。早自习背语文古诗词,按照秦秀兰给的答题模板,把每一首必背篇目拆成意象、手法、情感三个维度来记。上午的课跟着老师走,课间用来补短板——周一周三周五的课间跟苏晚晴交换笔记,周二周四的课间给林小鹿讲数学题。
中午吃完饭,他会去操场边上的法桐树下坐二十分钟。不是为了等人,是为了放空。三十三岁的灵魂塞在十八岁的身体里,每天高强度的知识输入让他的大脑需要定期清零。法桐树下的那二十分钟,他什么都不想。只是看云,看操场上的草,看偶尔跑过去的学生。然后回教室继续刷题。
晚饭之后的时间全部归自己。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铺开一桌子的书和卷子,按照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安排的复习计划逐一攻克。每天晚上十一点半准时关灯,躺在床上用三分钟过一遍今天学的内容,然后入睡。
这种节奏,前世高三的时候他没有做到,前世自考的时候他做到了但没有用到极致。这一世,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抠到了分钟。
第一个察觉到这个节奏的人是林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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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星期二下午的课间,林小鹿叼着一根棒棒糖,侧着身子打量他。她的眼睛很尖,尤其是在看他的时候。
“没有。”林远说。他正在草稿纸上推导一道解析几何的公式,头都没抬。
“有。你的脸尖了。”林小鹿伸出食指戳了戳他脸颊的方向,指尖停在离他皮肤两厘米的位置,没有碰到。她犹豫了一下,把手缩回去,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不自在,“你晚上到底几点睡?”
“十一点半。”
“十一点半?你骗谁?你那个学习强度,十一点半能学完?”
“学得完。”
林远在纸上写完最后一行推导。他抬起头,发现林小鹿正用棒棒糖指着他的脸。不是平时的嬉皮笑脸,而是很认真的那种盯着。她嘴角还粘着一小块粉色的糖渍,但眉头皱着,看上去有点滑稽又有点严肃。
“你这个人真的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是能拖就拖。作业拖到最后一天写,复习拖到最后一周搞。”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在空中点了几下,像是在数落他的罪状,“现在你是能往前赶就往前赶。别人还在学第一单元,你已经在背第三单元了。”
林远没说话。她把棒棒糖叼回去,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而且你以前从来不会主动给别人讲题。”
“你以前也没主动问过我题。”
“那是因为以前问了你也不会!”林小鹿理直气壮地说。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好吧,这个理由好像伤到你了。”
“没伤到。你说的实话。”
林小鹿的笑容收了半度。她看着林远,眼神里的认真又浮上来了。
“我说真的。”她把声音放低了一点,“你太拼了。拼得让我觉得你在怕什么。”
林远手里的笔顿了一瞬。
他在怕什么。
前世的林远在高三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三本和985的区别不只是分数线。不知道第一份工作的起点决定你接下来十年的天花板。不知道三十三岁的时候,你翻遍了银行卡也凑不出父亲的手术费是什么感觉。
他怕的是再来一次还是一样的结局。
但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他只是重新把笔落回纸上,说:“怕考不上。”
林小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林远没想到的事。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笑脸。圆圆的,歪歪扭扭的,嘴巴画得特别大。然后推到他面前。
“考得上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不存在的灰。
“我请你吃糖。”她把自己的棒棒糖棍子扔进垃圾桶,又从兜里掏出一根新的,放在林远桌上。草莓味的,和她嘴里那根是同一个口味。
“别太累了。”
然后她跑去上厕所了。马尾一跳一跳的,在教室门口差点撞到进来的陈浩。
林远低头看着桌上那颗棒棒糖,又看了看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的笑脸。他把棒棒糖放进桌斗里,没有吃。桌斗里已经攒了三颗了——都是林小鹿给的,不同口味,草莓的、橙子的、葡萄的。她说每天带两颗,一颗自己吃,一颗给他。
每一颗他都没吃。但也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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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是第二个找上门来的。
星期三课间,她按照约定来到林远桌前交换笔记。她的语文笔记写得极其漂亮——不是字迹漂亮,是逻辑漂亮。每一首古诗词都拆成了固定的框架:意象分析、手法鉴赏、情感概括、常见考题、易错点。每个框架下面又分了小点,小点之间用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的知识网络。
林远翻了五页,发现自己之前整理的语文笔记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是废纸。
“你这个思维导图,”他说,“我说过一次你就用上了。”
苏晚晴接过他的英语笔记,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她看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从左到右一行一行看,而是先扫全局,抓结构,再回到细节。这是学霸特有的阅读方式。
“你的英语笔记,”她开口,“太乱了。”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英语笔记。语法点、错题整理、单词辨析、阅读技巧——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按时间顺序排,没有分类,没有索引。
“你只是把学到的东西记下来了。没有整理。”苏晚晴翻开她自己的英语笔记本给他看。每一个语法点都单独成页,页眉上有标签——定语从句、虚拟语气、非谓语动词。每个标签旁边用铅笔标了掌握程度:三星是熟练,两星是一般,一星是需要加强。
“学习方法很重要。”她说,“但方法不等于整理。整理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林远看着她笔记本上那些工工整整的标签,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能一直保持年级第一。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把所有人都能想到的笨办法做到了极致。整理、分类、标注、反复回顾——这些东西任何一个学生都听说过,但只有她一个人在做。
“你这个方法,”林远说,“我能学吗。”
苏晚晴抬起眼睛看他。她的眼睛很平静,但平静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像是老师看到学生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上次说艾宾浩斯遗忘曲线有精确的复习时间节点。”她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拿出一张空白的表格,“能不能帮我做一张复习计划表?按照你说的那个时间节点——第一天、第三天、第七天、第十五天。我想用在语文默写上。”
林远接过表格。苏晚晴的字迹爬满了大半张纸,但表格的主体还空着,只填了第一行——篇目:必背古诗文64篇,日期:9月7日,掌握程度:两星。
“你明明可以自己做。”他说。
“我可以。”苏晚晴说,“但你做会更准确。”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但林远知道。因为他提到过自己用艾宾浩斯的方法复习过自考的内容。虽然他没有明说是什么内容,但苏晚晴从他的用词里判断出来——这个人不是从书上看到艾宾浩斯然后随便说说,他是真的用过。
年级第一的洞察力,从来不是白给的。
“明天给你。”林远把表格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苏晚晴点了点头。她拿着林远的英语笔记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目光落在林远桌斗里露出的半截东西上。那是林小鹿给他的棒棒糖,橘子味的,包装纸有点皱。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从棒棒糖上收回来,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林远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刚才转身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不是。
他把桌斗里的棒棒糖往里推了推,继续刷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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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然是第三个。
星期四下午放学后,林远按照约定去教室后面的自习区等她。学校里有一间旧教室被改成了自习室,晚自习之前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住校生零零散散地坐着。
顾安然比他先到。
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两本笔记本。一本是她自己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另一本是新的,封面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林远的古诗词笔记”。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她抬起头,目光和他碰了一下,迅速低回去。但这次低头的时间比之前短了至少一半。
“你做了两份?”林远看着那两本笔记本。
“一份是我自己的。一份是给你的。”顾安然把新的那本推过来,“我按照秦老师的答题框架重新整理了一遍。意象、手法、情感——每个都拆开了。容易混的篇目做了对比表。”
林远翻开笔记本。
他翻开之后,手指停在了第一页。
不只是笔记。
每一页的页脚都有一行小字。
第一页:“加油。你可以的。”
第二页:“加油。你可以的。”
第三页:“加油。你可以的。”
一直翻到最后,每一页的页脚都写着同样的字。每个字的笔画都很慢很重,像是在刻而不是在写。
“为什么每一页都写?”林远问。
顾安然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耳尖又开始泛红。
“……怕你看不到。”她说,声音很小,“如果你只翻一两页,也能看到。”
林远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本心理学书,里面说有一种人,从小到大的愿望从来不敢说第二次——因为她默认自己的愿望没有人会在意。她怕写在扉页上会被漏掉,所以每一个可能被看到的位置都写上了。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卑微。
他把笔记本合上。
“我看到了。”他说。
顾安然的笔尖又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写,但她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拼命压着但还是压不住的、从心底泛上来的开心。
“你上次说古诗词鉴赏最重要的是意象分析。”她低着头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把六十四篇的意象全部归类了。送别类意象、思乡类意象、边塞类意象……每一类我都做了对比表。这样你遇到同一类的诗词,可以直接套模板。”
林远翻到她说的那个对比表。整整四页,每一页都是一个意象类别。意象名称、出处、常见用法、情感指向、答题关键词——每一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页边贴着小标签,方便检索。
“你做了多久?”
“没多久。”
“说实话。”
沉默了一会儿。
“……五天。”
五天。四页表格。六十四篇古诗词。逐篇拆解、归类、对比。这不是“帮个忙”的工作量。这是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花在了一件事上——整理一份给别人的笔记。
“以后不要这样了。”林远说。
顾安然的手僵了一下。她的肩膀微微缩起来,像是被人推开了一点点。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紧了笔杆。
“我说的是,不要花这么多时间给我一个人做笔记。”林远说,“你也要学你自己的。你的数学还卡在三角函数。化学的有机推断也没过。你花五天给别人做笔记,你自己的复习进度呢?”
沉默。
“你不知道英语怎么说吗——先戴好自己的氧气面罩,再帮别人。”
顾安然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不确定——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在拒绝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林远看着她的眼睛。
“你的笔记我收下。但是下次,一起做。你做你的部分,我做我的部分。交换着看。”
过了好几秒,顾安然点了点头。然后她又飞快地补了一句:“那……数学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什么题?”
她把一张试卷推过来。三角函数的大题,她做到第三步就卡住了,后面涂涂改改了好几遍,最后还是空着。
林远看了一眼。这道题他前天刚做过,是同类型的。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写给她看。一边写一边讲每一步的逻辑——不是讲公式,是讲思路。讲为什么这一步要这样变形,这一步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这一步最容易在哪里出错。
顾安然听得很认真。她微微倾着身子,头凑近草稿纸,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笔尖。这种专注和上课时那种紧绷的、防御性的专注不一样。这是一种很松弛的专注。
“懂了。”她说。
“那你把这题自己再做一遍。”
她拿过草稿纸,从头开始写。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又卡住了。不是不会——是刚才林远讲的时候她听懂了,但到自己动手的时候脑子又乱了。这是很多人的通病:听懂和会做之间有一条沟。
“别紧张。”林远说。他指了指她的笔,“你的手握得太紧了。放松一点。第一步不用说——先把题目里的条件标在图上。”
顾安然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笔的手——指节确实攥得太紧,骨节发白。她松了松手指,深吸一口气,按照林远说的,先把题目条件标在三角函数的单位圆上。
标完之后她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始写。写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写对了。写到之前卡住的第三步,她顿了一下,然后自己接上了。最后一行写完,她抬头看了林远一眼。眼睛里有光,但又不完全是兴奋的光。更像是某种被印证了的东西——印证了她一直相信、但从没被证实的那个念头:这个人是不同的。
“做对了。”林远说。
顾安然低下头,把那张草稿纸小心地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但在林远眼里,它和那天她接过纸巾的手指触碰到他时缩了一下的反应形成了对照。她在他面前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了。一点一点地松开。像一朵被风吹了很久的花终于停下来了。
“明天继续。”他站起来,背起书包。
顾安然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用很小的声音说:“林远。”
“嗯?”
“你说的那个——先戴好自己的氧气面罩。你自己呢?你的氧气面罩戴好了吗。”
林远被她问住了。他想了想,诚实地回答:“还没有完全戴好。”
“那你先戴好。”
顾安然站起来,把笔记本抱在胸口。她看着他的眼睛,这次的直视持续了很久。久到林远能看清她眼睫毛上沾着一根很小的棉絮,应该是校服上掉下来的。她没有躲。
“我会把自己这部分戴好。你也要把你自己的戴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很小。但没有发抖。
林远点了点头。
走出自习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林远在楼梯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自习室的门还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隐约能看到顾安然的轮廓——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正在重新整理刚才那道三角函数的题,嘴里无声地动着,应该是在用费曼学习*法讲给自己听。
她学得很快。不是聪明——是认真。是把每一滴水都当成海洋来对待的那种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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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上午,第三次数学小测。
周国良发卷子的时候,特意在林远桌上多放了一张草稿纸。没有多余的对话,但林远注意到周国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所有老师都知道他的英语考了149分。也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数学会不会露馅。
林远翻开试卷。选择题,十二道。填空题,四道。解答题,六道。他全部扫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选择题。前十道是基础题,涉及集合、函数、数列、三角函数、立体几何。这些他前世自考的时候全部学过,现在又补了答题规范,做起来没有障碍。最后两道是压轴选择题,一道关于圆锥曲线离心率的取值范围,一道关于函数零点个数的判断。都是高考真题的变式。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动笔。
第一道。集合运算。送分题。他画了个韦恩图,三十秒搞定。第二道。函数定义域。又是送分。他直接把不等式列出来,求交集。第三道是三角函数。林小鹿最头疼的类型。他扫了一眼选项,快速判断出角度范围,套公式,出结果。前三道总共用了不到两分钟。
他知道自己在提速。不是粗心的那种快——是思路清晰、步骤完整之后自然产生的快。就像一个人学会了骑自行车之后不用再想怎么保持平衡,身体自己会做出反应。
圆锥曲线的压轴选择题。他读完题,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椭圆,标出已知条件。离心率的取值范围——这本质上是一个不等式问题。需要用到椭圆的基本性质和参数关系。他列了两个方程,消元,化简,解不等式。写到一半的时候他脑子忽然跳出一个念头——这道题的解题思路和自考高数里一道二次曲线的题几乎一样。只不过高中版本把坐标系固定了,大学版本是参数形式。核心逻辑完全一致。
他写完最后一步,在答题卡上填了选项。
然后他翻到解答题。一共六道。
第一道是三角函数大题。解三角形,已知两边一夹角求面积和周长。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三角形,标出条件。正弦定理、余弦定理、面积公式——三个工具轮流用。每一步都严格按标准答案格式书写:“在△ABC中”“由正弦定理可得”“代入已知条件得”。最后一步的“所以”写完之后,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格式,确认没有跳步。
第二道。立体几何。证明线面平行。他在正方体的图上画了辅助线。前世自考高数里也有空间解析几何,但比高中的简单很多——高中立体几何是欧氏几何的逻辑推理,大学是向量运算。所以这道题他不能用大学的降维打击,只能老老实实地写推理过程。他用的是“线线平行→线面平行”的判定定理,把每一步的推理依据都标在旁边,确保每一个“因为”后面都跟着一个“所以”。
写到第六题的时候,林远停了一下。
压轴题。函数与导数综合,分三问。第一问求单调区间,常规题。第二问证明不等式,需要构造函数。第三问讨论参数的取值范围,需要用到分类讨论思想。
他看完第三问,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三种可能的分类情况。不是通过公式套出来的,是通过对函数图像的直觉判断出来的。前世他在工地上看过施工图纸,在流水线上看过零件图,在自考教材上看过无数个函数图像。这些图像在他脑子里堆了十几年,现在忽然全部活了过来——每一个函数在他脑子里都不是公式,是一个有形状的东西。
他动笔。第一问,求导,令导数为零,判断符号,写单调区间。第二问,构造辅助函数,求导证明单调性,得出结论。第三问——分类讨论。他分了三种情况,逐一分析每种情况下参数的取值范围,最后取交集。
写完最后一步的时候,林远放下笔。
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八分钟。
他花了十分钟检查了一遍选择题和填空题的答案。然后他翻到第一道解答题,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书写。
没有跳步。没有省略。每一个“由……可得”都写了。每一个“所以”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他想起周国良第一次叫他上黑板做题时说的那句话——“你跳的这两步,至少丢四分。”他不会再犯了。
铃响的时候,周国良下来收卷子。收到林远的时候,两人对上目光。周国良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但林远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轻微的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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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要到下周一才公布。
林远没有等成绩。他回到座位上,翻开下一本要刷的真题集。化学。元素周期律、化学平衡、电化学——这些是他接下来几天的目标。林小鹿在旁边偷偷瞄他,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
“数学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鬼?你能不能说具体点?”
“除了最后一题的第三问不太确定,其他应该都对。”
林小鹿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个“不太确定”的潜台词是“我可能考了满分”——她听得懂。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用一种“我真的看不懂你了”的眼神盯着林远。
“你以前数学考四十二分。”她说。
“你以前也没问过我题。”
“那是你以前不会做!”
“所以现在会了。”
林小鹿被噎得说不出话。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啊啊啊”。几秒钟之后她抬起脸,头发被膝盖蹭得毛毛躁躁的,但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很安静的光。
“你变了。”她说。
这句话她这个月已经说了好几次。但这一次的语气不一样。不是惊讶,不是埋怨。是陈述。像是在心里反复确认了之后,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这个人不再是她认识了三年的那个林远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更好的人。
“变得有点让人……”
她没有说完。后半截话被她咬断了。她把脸转向黑板,假装在看在黑板上留的化学作业。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厉害,和她嘴里那根草莓味棒棒糖的颜色如出一辙。
林远没有追问。他把目光从她耳尖上移开,继续看化学真题。
他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但他更知道自己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去确认那份心意,而是确保这一世的她不用再进那个电子厂。确保她可以在明年九月开开心心地走进某所大学的校门,在宿舍里和室友一起啃苹果,而不是站在流水线前面熬通宵。
先戴好自己的氧气面罩。
然后帮别人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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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林远去了一趟旧书店。
老板还是那个姿势,在报纸后面像一个固定的背景。林远这次是来还书的——《古诗词鉴赏答题模板》他已经全部抄完了,原书不需要了。他想把书还给老板,换一本化学的真题集。
他把书放在柜台上。老花镜老头放下报纸,看了一眼书,又看了一眼林远。
“看完了?”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看完了。”
“好不好用?”
“好用。”
老头“嗯”了一声,站起来,转身在一个堆满旧书的架子上翻了一会儿。他翻出一本封面卷边的化学真题集,放在柜台上。
“这本。去年刚收的。里面笔记挺多的,不嫌弃就拿去。”
林远拿起来翻了翻。确实有很多笔记——不是印刷的参考答案,是手写的批注。字迹很小,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易错点和解题技巧。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铅笔字:“化学计算题的本质是守恒法。三大守恒:质量守恒、电荷守恒、电子得失守恒。万变不离其宗。”
字迹很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书原来是哪个学校的?”林远问。
“不记得了。”老头重新拿起报纸,“收来的多了,哪记得住。”
林远把化学真题集塞进书包。走出旧书店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那个字迹。他又把书翻出来,看了一眼最后那行铅笔字。字体清瘦有力,收笔很干净。
像苏晚晴的字。但又不完全像。苏晚晴的字更锋利一些,这个字更圆润。
他合上书,往校门口走去。
身后旧书店的灯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昏暗地照出来。老花镜老头透过报纸上方,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然后翻过一页报纸,嘴角动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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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明城市另一边。
顾安然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今天刚做的数学错题本——她用林远教的方法把错题重做了一遍,每道题旁边都用红笔写了“错在哪里”和“正确思路”。另一样是今天的随笔。她的真正的主角——不是帮林远整理的那本笔记,是她写了三年的、厚厚的、封面已经磨白的笔记本。
她翻开今天的一页,写道:
“今天他教了我三角函数。他说握笔不要太紧,先在图上标条件。”
“我做出来了。第一次自己做出那道题。”
“他夸我做对了。”
“他还说了——先戴好自己的氧气面罩。以前从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大家只会说:你帮帮我吧。你帮帮我吧。从来没有人说:你要先帮你自己。”
“我答应了他要戴好自己的氧气面罩。我会的。”
然后她又加了一行:
“他瘦了。林小鹿说得对。”
“是因为太拼了。每次看他在法桐树下放空,我都想走过去说:你可以停一下的。”
“但我没有走过去。”
“我知道他为什么拼。他不想再考三本了。他想考一个好学校。他想让爸妈不用再那么辛苦。这些他不会跟别人说,但我都知道。”
“所以我没有去打扰他。”
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更轻。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他整理一份笔记。”
“如果他需要的话。”
她合上笔记本。窗外有风吹进来,掀动桌上林远还她的那包纸巾——只剩最后一张了。那天他在操场上递给她的那一整包,她每次想起时都舍不得用,如今只剩最后一张了。
这张她永远都不会用。因为这张他碰过。
她把纸巾重新放回抽屉最里面的位置,轻轻合上了抽屉。
夜色渐深,明城市的灯火次第熄灭。某盏台灯下,某张草稿纸上,某个人正在为另一个人做的习题集,还有某本日记里不敢署名的告白——所有这些细小的、无声的努力,都在同一个夜空下安静地燃烧着。
像灯火阑珊处,独自亮着的那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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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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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预告】
数学成绩公布。当周国良在投影仪上放出林远的答题卡时,整个教室沉默了——全部正确,包括压轴题。但沉默之后,质疑声达到了顶峰:“以前的林远不可能考出这种分数。”
在走廊的角落里,终于有人当面对林远说出了那个词——“作弊”。
一个让他意外的身影挡在了他前面。
与此同时,林远偶然间翻开了旧书店那本化学笔记的最后一页,在褪色的字迹里发现了一个日期——2009年8月。这本笔记的主人,此刻就在他身边。而更多的旧书里,还藏着更多没有被认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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