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英语149分的事,在林远心里只待了不到一天。不是不在意。是他没空在意。高三的时间表是一台绞肉机,每天早上六点半的闹铃就是开关。不管你昨天是考了149分还是被全校质疑作弊,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你照常要背着书包走进那间教室。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星期四早自习。
林远进教室的时候,后排几个正在聊天的男生忽然安静了。安静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然后他们又继续聊起来。声音比刚才更大,话题跳跃得很生硬,像是在用音量证明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种一两秒的停顿,林远听到了。
他在座位上坐下。林小鹿还没到,她的座位空着,桌上放着一个咬了两口的苹果,用保鲜袋包着,包得歪歪扭扭的。包保鲜袋这个习惯是她特有的——她妈每天给她装一个苹果,她每次都啃不完,又舍不得扔,就用保鲜袋裹着留着下课接着啃。
“浪费食物要遭天谴的。”这是她前世告诉林远的理由。
林远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保鲜袋,嘴角动了一下。
前排孙磊正在跟同桌聊天,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到林远耳朵里。
“……说真的,英语能抄,物理能抄吗?上黑板做题怎么抄?写在手心里?”
“那你说他怎么做到的?”同桌的声音更低一些。
“我哪知道。反正我觉得不对劲。”孙磊顿了顿,“上次刘建国上课叫他做题,你没看他写的那个步骤,跟标准答案一模一样。正常人谁能写成那样?”
林远翻开英语课本,没有往那边看。
这些话前世能让他难受一整天。现在他只是觉得有点好笑。三十三岁的灵魂窝在十八岁的教室里,听着十八岁的少年用自认为压低了的声音讨论他是不是作弊——这种感觉就像是蹲下来听一群蚂蚁争论怎么抬一粒米。
“林远。”
他抬起头。
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桌边。英语课代表,128分,本来应该是单科第一的那个。他脸上的表情很正式,正式到有点刻意。
“赵老师说,既然你英语进步这么大,这周的英语角让你跟我一起主持。中午吃完饭去英语教研室拿材料。”
说完转身就走了。没有“恭喜”,没有“你觉得怎么样”,甚至连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欠奉。
林远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陈浩走路的时候肩膀端得很高,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像是在宣誓主权。这是一种被侵犯了领地之后的过激反应。
林远收回目光。
旁边座位忽然一沉。林小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把自己整个人摔进椅子里,书包往桌上一甩。
“我听到了。”她说。语气很不高兴。而且是那种不加掩饰的、明摆着甩给周围人看的不高兴。
“听到什么?”
“你别装。”她转过身面对林远,眉毛拧成一团,“陈浩那个态度。还有孙磊。还有后排那几个——你进教室的时候他们都不说话了你知道吗?”
“注意到了。”
“那你就这么算了?”林小鹿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们那意思不就是——”
“林小鹿。”林远打断她。
她停下来,嘴巴还半张着。
“我考149分,不是为了让别人相信什么。”林远说,语气很平,“是为了考大学。”
林小鹿愣了一下。她看着林远的眼睛,好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心的。几秒钟之后,她的眉毛慢慢松开了,但嘴巴还是有点鼓。
“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我没时间生气。”林远翻到英语课本今天要上的那一页,“我数学还有一堆题要刷。”
这是实话。
他昨晚刷数学真题刷到十二点,草稿纸又写了十几页。答题规范已经比前两天好多了,但离他的标准还有距离。每次做完一道题,他都要把标准答案摊开,逐行对比——步骤有没有跳、公式有没有写全、最后的“所以”有没有落在该落的位置。这种细节在高考阅卷里就是一两分的差别。一两分,在前世就是三本和二本的距离。
林小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拿起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保鲜袋,狠狠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特别脆。
“你这个人。”她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我越来越觉得你暑假是不是脑袋被门夹了。”
“有可能。”
“被夹了之后反而变聪明了。”
“那是夹对了方向。”
林小鹿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前排的孙磊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微妙——那种“你怎么还在跟他玩”的微妙。
林小鹿注意到了。她停住笑,狠狠瞪了孙磊一眼。
孙磊把头转回去了。
林远看到了这个细节。他没说什么。但他把林小鹿的苹果核丢进垃圾桶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前世也是这样。所有人质疑他的时候,只有林小鹿还愿意跟他说话。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对谁都热情。三十三岁回头看,才明白这种“全世界都怀疑你但我还跟你坐一起”意味着什么。
---
上午第四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秦,叫秦秀兰,五十多岁,是明城一中资格最老的教师之一。她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在讲台上敲节奏,每敲一下就是要强调一个重点。一届一届的学生用“秦三敲”这个外号来传承对她的敬畏。
秦秀兰这节课讲的是古诗词鉴赏。黑板上写着一首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这首词大家在高一学过。今天我们从高考答题的角度重新看一遍。”秦秀兰敲了第一下粉笔,“高考古诗词鉴赏有固定的答题框架。意象分析、手法鉴赏、情感概括。每一个得分点都要落到固定的位置。”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答题模板。
“意象。两分。答出什么意象得一分,分析意象特征得一分。手法。三分。指出手法得一分,结合诗句分析得一分,分析表达效果得一分。情感。三分……”
林远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他的字迹比前两天工整了不少——这也是他昨晚刻意练的。高考阅卷老师一天要看成百上千份试卷,字迹潦草的卷子第一印象就扣分。他前世写字一直不好看,这一世从头开始改。每一笔都尽量慢下来,让结构立住。
“林远。”
秦秀兰点了他的名字。
林远放下笔站起来。
秦秀兰推了推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刘建国那种不加掩饰的怀疑,也没有赵雅文那种惊喜的鼓励。秦秀兰看人永远是一个表情——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来赏析一下这首词的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课本。前世他三十多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加班到深夜,打车回家的路上听到收音机里在放这首词的朗诵。那天他刚被公司辞退,租的房子还有三天到期,卡里只剩七千块。他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掠过,忽然听懂了辛弃疾在写什么。
不是写爱情。
是写一个在热闹之外站着的人。
“这首词的上阕写元宵节的盛况,铺排极尽繁华。下阕写寻人,但真正要写的人不在那些光鲜的地方。”林远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最后一句是点睛之笔。‘灯火阑珊处’——阑珊是冷落、零落的意思。灯火最冷落的地方,恰好是那个人站的地方。”
秦秀兰没有打断他。
“‘蓦然回首’四个字是整首词的转折。前面所有的热闹、寻找、焦灼,都是为了这四个字做的铺垫。蓦然,是突然、不经意的意思。真正的相遇不在刻意寻找之后,而在一回首的瞬间。”
林远说完,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秦秀兰敲了一下粉笔。
“很好。”她说。
只有两个字。但秦秀兰的“很好”比别的老师说一百遍“太棒了”都重。全班都知道这一点。
苏晚晴从前排侧过头,看了林远一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看的时间比平时看任何一个人都长了一点。林远注意到了,没有回看过去。
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
今天放学要去旧书店找一本古诗词鉴赏的资料。秦秀兰刚才讲的答题模板——意象两分、手法三分、情感三分——他在标准答案上见过类似的框架,但他没有系统地练过。语文是他为数不多还在吃老本的科目。前世自考的时候语文不在考试范围内,没有现成的知识可以调用。这一科需要从头补起。
---
下午第二节课间。
林远在座位上刷数学真题。他给自己设了个规矩:每次课间至少做一道大题。不限时间,但格式必须和标准答案一致。
林小鹿不在。她说去小卖部买干脆面,已经去了十五分钟了,不知道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一个身影在他桌边站定。
林远抬起头。
苏晚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深蓝色封面,没有任何花纹,干干净净得像是刚从文具店买来。
“你上次说的学习方法,”她说,语气直入正题,没有任何铺垫,“费曼学习*法。思维导图。方便现在讲吗。”
不是问句。是一个给你选择但明显期望你答应的句式。
林远放下笔。他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干净的深蓝色封面,侧面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但整整齐齐的字迹。她的字他是认得的,前世每次考试后贴在前面的优秀试卷里都有她的名字。字迹清瘦有力,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
“你想用在哪一科?”林远问。
“英语。”
“英语不需要思维导图。思维导图适合理科和需要逻辑梳理的科目。英语用费曼学习*法就够了。”
苏晚晴微微皱眉,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她翻开笔记本,拿出笔。态度很明确——你说,我记。这个姿态让林远有点意外。年级第一愿意向一个之前排名倒数的同学请教,要么是极度自信——自信到不怕被任何人超越,要么是极度渴望进步。
苏晚晴大概是两种都有。
“费曼学习*法的核心就一句话:用教别人的方式来学。”林远说,语速不快,尽量让每一个词都清楚,“看完一个知识点,合上书,假设你要把它讲给一个完全不懂的人听。用最简单的语言讲清楚。讲不出来,就是没学透。回去重新看。讲出来之后,找一个真的不懂这个知识点的人——或者假装找一个——把你讲的讲给他听。如果他能听懂,你就真的掌握了。”
苏晚晴低头记着。她的笔很快,一行一行地落在纸上。记完之后她抬起头,眼里没有赞叹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冷静的思考。
“这个方法适合英语的什么部分?”
“语法和写作。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也可以用。背单词不适合。背单词有另外的方法。”
“什么方法?”
“艾宾浩斯遗忘曲线。按照固定的时间间隔复习。第一天记,当天晚上复习一次。第三天复习一次。第七天复习一次。第十五天复习一次。一个月后再来一次。过了这个周期,短期记忆就转化成了长期记忆。”
苏晚晴把这一点也记下来。她写字的时候,马尾从肩上滑下来,发梢垂到笔记本上。她抬手把头发拢回耳后,动作很轻,但手收回来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她就发现不了。
“怎么了?”林远问。
苏晚晴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笔记本上的字,像是在确认某件事。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眼神比刚才多了些什么——不是冷淡,而是一种下定决心的认真。
“林远。”
“嗯。”
“以后我每天课间来找你,你继续跟我讲这些方法。作为交换,我帮你补语文。”
林远怔了一下。
这不在他的预期之内。他以为苏晚晴只是来取经,像任何一次向老师请教问题一样——问完就走,礼貌而疏离。但她提出的不是请教,是合作。
等价交换。
“你怎么知道我语文需要补?”林远问。
“你上节语文课的回答,”苏晚晴平静地说,“你的理解和分析都很好。但你没有按照秦老师的答题格式答。意象——你分析出了意象但没有明确点出‘意象’两个字。手法——你提到了对比和铺排但没有用答题规范里的术语。”
她停了一下。
“秦老师给你‘很好’,是因为她欣赏你的理解。但高考阅卷不会给你满分。因为你答对了理解,但没有答对格式。”
林远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苏晚晴说的是对的。每一点都是对的。他在语文课上答得很好,但确实没有按照高考答题格式来。语文是他需要补的科目,而苏晚晴是全班语文成绩最稳的人。每次考试都在135以上,作文被秦秀兰当作范文传阅,默写从来不错一个字。
而她看到他的问题时,选择的方式不是指出来然后走掉。是等价交换。
这是成年人的逻辑。
“成交。”林远说。
苏晚晴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她合上笔记本的动作带着一种完成交易后的利落感。她转身回座位。走出一步之后,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今天答题的时候,”她背对着林远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说的最后一段,课本上没有。”
她顿了顿。
“是你自己想到的。”
然后她走回了座位。坐在窗边,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姿势端正得和任何时候一样。阳光落在她侧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林远注意到了她拢头发的动作。她把头发拢回去,拢了两次。
同一个动作做两次,说明第一次拢的时候心思不在头发上。
---
放学后,林远去了学校门口的旧书店。
老板还是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还是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报纸。林远进门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
林远在教辅区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本《高考古诗词鉴赏答题模板》和一本《语文基础知识手册》。他把两本书拿在手里翻了翻。第一本里面有每种题型的答题框架,从意象分析到手法鉴赏到情感概括,每一步都标了分值。第二本是语基知识点汇总,字音字形成语病句——这些是他真正头疼的东西。前世积累为零,只能靠死记硬背。
他把两本书夹在胳膊下面,又去数学区拿了一套真题卷。路过放闲书的角落时,他停了一下。
一本《如何高效学习》躺在书架最底层。封面有点旧,边角磨毛了。他弯腰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里面讲费曼学习*法、思维导图、艾宾浩斯遗忘曲线的章节都有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过。
他给赵雅文说的是旧书店买的,没想到这里真的有一本。
他把这本书也放进了怀里。
付钱的时候,老花镜老头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在他买的书上,然后落在他脸上。老头看了他好几秒,没说话,接过钱,继续看报。
林远走出书店的时候,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刚才那本《如何高效学习》的折痕,折得很整齐。每一处折痕都是压平的,不像是随手折的,更像是刻意留下的标记——把重要的页面标出来,方便下次翻阅。
这个细节他没有多想。他只是把这个念头放进了心里那个“以后再想”的角落里。那个角落现在越来越满了。
---
走出书店,九月初的傍晚还带着暑气。校门口的梧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蝉鸣比前几天稀疏了一些。再过几周,秋天就真的来了。
林远把书塞进书包,往自行车棚走。
路过操场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法桐树那边看了一眼。空无一人。只有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啦响。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一个人。不是苏晚晴。不是林小鹿。这个人的脚步声比她们都要轻,轻得像是踩在草地上而不是跑道上。
顾安然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喘得有点急,胸口微微起伏着,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的黑框眼镜有点歪,但她顾不上扶。
“这个。”
她伸出手。
手里攥着一本笔记本。素色封面,没有花纹,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和她的校服一样,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林远认出了这个笔记本。
或者说,他认出了这个笔记本的特征——边角磨毛,封面没有任何标记。开学第一天,她在教室里独自一人时膝盖上摊开的就是这本。升旗仪式发呆时手里攥着的是这本。那个深夜,某盏台灯下被一页一页写满的,也是这一本。
“这是什么?”林远问。
顾安然没有回答。她把笔记本往他手里一塞,像是怕自己会反悔一样。塞完之后她的手迅速缩回去,握成拳头垂在身侧。
“给你的。”她说。
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绷得很紧。像是这两个字已经排练了无数遍。
林远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边角磨白,纸页微卷,每一个细节都透出一种被反复翻阅的温度。
“为什么给我这个?”
顾安然张了张嘴。
她的嘴唇微微发着抖。不是冷——这个九月的傍晚有二十多度。是紧张。是那种把全身的力气都花在开口这件事上、还是差点开不了口的紧张。
“我……”
她的声音更小了。小到林远不得不微微前倾才能听见。
“我抄了一份……你的学习方法。费曼学习*法。艾宾浩斯。思维导图。你在办公室跟赵老师说的时候,我刚好路过。”
林远愣了一下。
他记得那天。他在英语办公室跟赵雅文解释学习方法,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里有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是她。
“你整理成了笔记?”林远翻开第一页。
不是整理的笔记。
是逐字逐句的还原。
他把那天在办公室里对赵雅文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了下来。不是概括,不是提炼——是完整地还原出了他那天说过的每一个方法。费曼学习*法的定义、操作步骤、适用科目。思维导图的画法和逻辑。艾宾浩斯遗忘曲线的具体复习时间节点。甚至连他提到《如何高效学习》这本书的时候随口说的那句“学校门口旧书店买的”也被记录在案。
字迹很小,密密麻麻但整整齐齐。每一个标题都用尺子比着画了下划线。旁边有她用红笔做的批注——“这一条适合英语语法”“函数可以用思维导图分类”“圆锥曲线题型太多,需要做卡片归纳”。
这不是复制。
是比复制用心得多的东西。是把他说的每一个方法都仔细琢磨过,然后结合具体科目标上了自己的理解。是把她听到的每一个词都当成宝贝,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标注,字迹比前面的都要小。铅笔写的。像是不小心写上去又舍不得擦掉。他凑近看,看清了那行字——
“他要考150分。我要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合上笔记本。
抬起头。顾安然站在他面前,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她的手指攥着校服的衣角,指节泛白。她没有看他——自始至终没有看他的眼睛。她盯着自己脚边的一块水泥地,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发红的耳朵。
林远想起很多细节。公告栏前她叫他的名字。教室里她递给他的纸条。操场上她假装翻书。书店里她把书拿倒了。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前世他以为自己是透明人。没有人在意,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记得。三十三岁回望十八岁,最深的不是恨,是一层灰蒙蒙的遗憾——遗憾自己从没在别人的青春里留下过任何痕迹。
但有人留下了。
有人在三年的时间里,把所有的目光都给了那个坐在斜前方两排、从没回头看过她的男孩。
“你整理得很好。”林远说。
顾安然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这些批注,是你自己标的?”
她点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理解得很到位。”
沉默。风吹过操场的草坪,草尖一阵起伏。
然后林远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带着鼻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久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你考了149分。”她说。
林远看着她。
“所有人都在说……你作弊。陈浩。孙磊。赵凯。”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一字都咬得很用力,“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你暑假里看了多少书。不知道你有多认真。他们只看到分数。看不到分数后面的东西。”
她抬起头。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眼镜片后面,一双红红的眼睛终于——第一次——直视了他。
这一下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但她的目光没有躲。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肩膀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
“我看到了。”她说。
声音破得不成样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和温度。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到了。”
林远握着笔记本的手微微收紧。
前世他活到三十三岁,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我看到了”。父母看到的是一份月薪六千的工作,同事看到的是能干活的年轻人,朋友看到的是聚会时沉默的普通人。没有人看到过他凌晨两点在出租屋里翻自考教材的样子。没有人在意过他为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付出了什么。
直到这个人。
这个他前世完全忽略的、连名字都对不上脸的女孩,在没有任何人注意的角落里,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记了下来。
他把笔记本握在手心里。不是那本干净的深蓝色笔记本。是这本磨破了边角的、素色的、没有名字的。他把这本周身带着体温的笔记本放进书包最里层,拉上了拉链。
“顾安然。”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瞬间,她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要不要一起?”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变成了另一种空白——不是空白,是无法理解,是听到一个词语但大脑拒绝处理它的含义。
“跟我一起学。费曼学习*法,思维导图,艾宾浩斯遗忘曲线。我教你。你帮我补语文古诗词。你作文应该很好。”
操场上的蝉鸣忽然变得很远。
顾安然站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忘了擦。眼镜片模糊得一塌糊涂,她忘了摘。
“……为什么是我?”她问。
声音几乎听不见。不是怀疑。是不敢相信。
“因为你看到了。”
林远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他补了五个字。
“谢谢你看到。”
顾安然的眼泪决了堤。
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她低着头,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得簌簌发抖的叶子。但她没有跑开。她站在原地,用尽全身的力气站在原地,让自己待在这个她从来不敢占据的、有人注视的位置上。
林远没有走。
他站在她三步之外,不近不远,给了她一个安全的距离。操场上有风,吹起她的刘海,露出额头。她的额头很白,白得几乎透明,上面有一道淡淡的旧疤,藏在头发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林远注意到了。他没有问。
他只是把这个细节也存进了心里那个角落。那个角落现在快要存不下了。公告栏前的对视,操场上被听到的关心,书店里拿倒的书,课本下面没有署名的纸条,今天这本磨破了边角的笔记本,还有她憋了三年终于说出口的那句“我看到了”。
存不下了也得存。
因为这些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拼出一个人。一个前世被他完全忽略的人。一个三年里一直看着他的人。
顾安然终于擦了擦眼泪。她抬起头,眼镜片花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慌乱地摘下眼镜用校服下摆擦,擦完戴上,还是不清晰——眼泪又涌上来了。
林远从书包侧面抽出一包纸巾。林小鹿塞给他的。她每次去小卖部都买两包,一包自己用,一包扔给林远,理由是“你这个人就是忘带纸”。他接过来说不用,她每次都瞪他一眼。最后纸巾还是稳稳地落在他桌肚里。
他把纸巾递过去。
顾安然接过纸巾,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缩了一下。不是嫌弃。是一种多年来养成的、对触碰的恐惧。然后她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眼睛还是红的,但终于能看清了。
“好。”
她说。一个字。声音还是很小,但这一次没有发抖。
“一起。”
林远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顾安然急促而微微发颤的声音。
“林远。”
他回头。
操场上,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她站在跑道边缘,双手攥着那包纸巾,瘦瘦小小的,像风一吹就会倒。但她的站姿和刚才不一样了。肩膀还是绷着,但比之前松开了一点。只是一点点,但已经足够让一个人看起来不一样。
“你以后会考150分的。”
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几乎是跑着离开的。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的法桐树后面,马尾一跳一跳的。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树影吞没。手里的书包突然变得沉了一些。不是重量,是分量。那本素色笔记本安静地躺在书包最里层,磨白的边角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他拉好书包拉链,往校门口走去。
操场上空无一人。风把跑道上的落叶吹得到处跑,沙沙的声音像是谁在轻轻鼓掌。那包纸巾还在顾安然手里,她一路攥着跑远,一张都没舍得用。
---
深夜,明城市的某个角落。
台灯亮着。光晕圈出一个小小的圆,圆中央摊着那本素色笔记本。不是旧的那本。旧的那本已经送出去了。这本是新的,封面还没有任何磨损,纸张还带着新书的味道。
手的主人拿起笔,翻开第一页。
她在第一行写下日期:2009年9月4日,星期四,晴。
然后她的笔停住了。
停了很久。久到窗外都起了风,吹得树影摇晃。房间天花板上映着树叶的碎影,晃来晃去,像一个人犹豫不决的心跳。
她开始写。
“今天我把笔记本给他了。”
“我在操场站了很久才敢开口。他以为我刚下课。其实我看见他在旧书店选书。”
“从玻璃窗外。看了很久。”
“他买了《古诗词鉴赏答题模板》。我以前跟他说过古诗词鉴赏最重要的是意象分析。他不记得了。”
“不重要。”
“我重新记一遍就好。”
然后她写了一段。字迹开始变得不太平稳,笔尖在纸上微微发抖。不是手抖——是整个人在发抖。
“他叫我的名字了。”
“顾安然。”
“三个字。他一个一个说得很清楚。”
“三年了。”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哭。不算哭。眼泪是它自己掉下来的。”
“还有——”
笔停下来。纸上出现了一个墨点。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给了我纸巾。”
然后字迹变得很轻很轻。
“我没有全部用完。”
“留了一张。”
最后一行。她写完之后马上合上笔记本,像是怕被人看到,又像是怕自己会反悔。她的手按在封面上,指尖慢慢收紧。
“从明天开始,我们要一起学习了。”
台灯灭了。
月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本新笔记本旁边,多了一片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很普通的白色纸巾,被她仔细压平了每一个褶皱,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最干净的位置。
风吹过,纸巾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温柔地叹了口气。
隔壁房间传来父母均匀的呼吸声。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黑暗中她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道藏在刘海下面的、淡淡的旧疤。然后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
心跳很快。
很快很快。
她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晚安。
(第四章 完)
---
【后续预告】
顾安然开始了每天帮林远整理古诗词笔记的日子。她写得比以前更认真,因为这是她唯一能给他的东西。
林小鹿还在追问学习方法。但当她看到林远和苏晚晴课间交换笔记的时候,她忽然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她。
苏晚晴依旧不动声色。但她的笔记本上,某一页的角落里,多了一个用铅笔写的、小小的“林”字。被擦掉过一次,又写上去。
而林远的课桌抽屉里,来自顾安然的复习笔记渐渐积了厚厚一叠——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最工整的字迹,每一页的页脚都只写了同一句话:
“加油。你可以的。”
她始终没有写名字。
但林远知道是谁放的。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