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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成绩是周国良亲自送到教室来的。星期一上午第二节课,周国良抱着一沓答题卡走进教室。他把答题卡放在讲台上,没有马上发。教室里安静得异常——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出成绩,所有人都在等。等的不只是自己的分数,还有林远的。
149分的英语黑马,数学能考多少?
周国良推了推眼镜,扫了一圈底下。他的目光在林远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这次小测,平均分73.5。”他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最高分148,最低分26。”
底下响起一阵压低了的骚动。平均分73.5——这张卷子不简单。
“整体比高二期末有进步,但进步幅度不大。”周国良拿起最上面那张答题卡,“除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林远。”
林远站起来。他感觉到全班的目光像一排聚光灯同时打过来。惊讶的、怀疑的、等着看笑话的、替他紧张的——这些目光各有各的温度,但都同样灼热。他走到讲台前,周国良把答题卡递给他。
“148分。”周国良说。
教室里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是一种被掐住了喉咙的沉默。
“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解答题前五道全对。”周国良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最后一道压轴题,第三问扣了两分。不是答案错了——分类讨论漏了一种边界情况。”
他停了一下。
“其他全部正确。”
林远接过答题卡。他低头看了一眼卷面——鲜红的148写在右上角,旁边是周国良用红笔写的四个字:“格式规范”。
这是周国良批改作业时最高级别的评价。前世林远在六班待了三年,没见周国良给任何人写过这四个字。包括苏晚晴。
他转身回座位。走过林小鹿身边的时候,她仰着头看他,嘴巴半张着,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鸡蛋然后忘了取出来。走过苏晚晴身边的时候,她的目光跟着他移动,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在确认某件事的凝视。
走过顾安然身边的时候,她低着头。但他看见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拼命压着但还是压不住的弧度。
“不可能。”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陈浩站了起来。英语课代表,128分,单科第一被林远抢走的那个。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远的后背。
“周老师,一个高二期末数学考42分的人,不到一个月考了148。全班第一。”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不可能是自己考的。”
教室里炸开了锅。之前所有的窃窃私语、背后议论、欲言又止,在这一刻全部被搬到了台面上。
“是啊,怎么可能?”
“英语149,数学148,你以为你是爱因斯坦?”
“我早说了不对劲……”
周国良敲了一下讲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闭嘴。他看着陈浩,表情看不出任何倾向。周国良是那种不会轻易表态的老师——在事实没有完全清楚之前,他不会偏袒任何人。
“你有证据吗?”他问陈浩。
“不需要证据。”陈浩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段话,“林远高二期末数学42分。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从42分涨到148分——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除非他提前知道了题目。”
“题目是我自己出的。”周国良说,“考前一天才打印。”
“那他可能是偷看了您的电脑,或者是——”
“陈浩。”
林远转过身。
他看着陈浩的眼睛。三十三岁的灵魂在十八岁的身体里,看着一个十七岁男孩因为嫉妒而涨红的脸。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替陈浩遗憾。一个考了128分的人,本来应该庆祝自己的进步。但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你的128分,是你自己考的吗。”林远问。
陈浩愣了一下:“废话!”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148不是我自己考的?”
“因为你高二期末考了42分!这是一个事实!全班都知道!”陈浩的声音拔高了,“你不可能在不到一个月里进步一百多分!这是常识!”
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环顾了一圈教室——孙磊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后排几个男生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都在飘。赵凯坐在最后一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想站起来说点什么,但又没有站起来。他是林远前世唯一的“朋友”,但此刻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常识。”林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上,拿起一支粉笔。
“我是不是作弊,很好证明。”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不是课本上的例题,不是练习册上的习题。是他自己出的——一道综合了函数、导数、不等式的题目,融合了这次小测里几个易错点的变式。
“陈浩,你随便说一个数。当这道题的参数。”
陈浩皱眉看着他。这个要求不在他的剧本里。
“……3。”
林远在黑板上把参数换成3,然后开始解。
他没有回头。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响,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求导、判断单调性、构造辅助函数、分类讨论——每一步都严格按标准格式书写,每一个“因为”后面都跟着一个“所以”,每一条依据都标注在旁边。
不到三分钟,他写完了最后一行。放下粉笔,转身。
“你可以检查。周老师也可以检查。如果有一个步骤不严谨,算我作弊。”
陈浩看着黑板,没有说话。他不是在检查——他是在找茬,但他找不到。每一步都是对的,每一个跳步都没有,连最容易出错的分类讨论都写得很完整。唯一扣分的边界情况,林远在最后特意用红粉笔标了出来,旁边写着“此步需补充a=0时的情况”。
陈浩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苍白。
周国良看着黑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转过身,扫了一圈底下的学生。
“谁的数学水平能出这样一道题,还现场解出来?”他问。
没人回答。
“陈浩,你能吗?”
陈浩低着头,没有回答。
“苏晚晴,你能吗?”
苏晚晴抬起眼睛。她看着黑板,看了至少十秒钟。然后她说:“题能出。但三分钟之内解完,不确定。”
这是苏晚晴。
年级第一。
她说“不确定”。
周国良推了推眼镜,转向陈浩。
“你怀疑他作弊。他用自己出的题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陈浩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攥着课桌边缘,指节发白。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没有问题。”
“那就坐下。”
陈浩坐下了。他的姿势很僵硬,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什么东西。128分——如果放在任何一次正常的考试里,这都是一个值得骄傲的成绩。但此刻,这个成绩变成了一个笑话。不是林远让它变成笑话的,是他自己。
周国良回到讲台,拿起剩下的答题卡继续发。
“苏晚晴,143。”
苏晚晴站起来接过答题卡,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坐下的瞬间,她朝林远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惊讶,不是赞许。是一种思考——像是在重新计算某个公式,把关于林远的变量值往上调了很大一档。
“陈浩,128。”
陈浩僵硬地站起来,接过答题卡。他回到座位的路上经过了林远。没有对视,没有对话。但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至少一半——不是走,是逃。
“林小鹿,103。”
“耶!”林小鹿从座位上弹起来,一路小跑上去领答题卡。回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亮了一个色号,把答题卡在林远面前晃了晃,“及格了!我第一次上三位数!!”
她把答题卡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中了彩票。然后她做了件林远没有预料到的事。她把答题卡往桌上一拍,转过身,对着后排那群从上课前就在议论林远的男生,抬高声音:
“还有人觉得他作弊吗?”
后排安静了。
孙磊把脸埋在课本后面,假装在找东西。赵凯低着头玩橡皮。其他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一个开口。
林小鹿哼了一声转回来,马尾一甩,差点扫到林远的脸。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他们之前怎么说的吗?说你偷看答案。说你提前偷了试卷。还有人说你暑假肯定找了枪手。”
林远笑了笑。
“你笑什么?你不生气?”
“他们怎么说不重要。分数是改不了的。”
“你这个心态是怎么练出来的?我也想学。”林小鹿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以前要是被人这么说,早就气哭了。”
林远想起前世三十三岁的自己。那时候他被人质疑的次数太多了。被面试官质疑能力,被房东质疑信用,被领导质疑忠诚。每一次质疑都是对你存在价值的否定。三十三年下来,他已经习惯了。不是麻木——是明白了一个道理:辩解没有用,只有证据有用。
“等你长大了就学会了。”他说。
“切。”林小鹿皱了皱鼻子,“你现在说话像我爸。”
她转过头去,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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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凯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了林远半天。他是从侧门挤过来的,餐盘差点被一个迎面走来的女生撞翻。他一边护着盘子里的鸡腿一边骂骂咧咧地挤到林远桌边,“砰”地把盘子放下。
“我靠,今天食堂这个鸡腿抢疯了,最后两个,老子差点跟一个文科班的打起来。”他熟练地夹起鸡腿往林远盘子里放了一个,“吃!”
林远看着盘子里的鸡腿,顿了一下。
前世高三也是这样。赵凯每次抢到鸡腿都会分他一个。理由永远是“多抢的”“吃不掉”“你太瘦了”。林远后来才想明白——赵凯只抢了两个。一个给自己,一个给他。从来没有“多抢”这种事。
“谢了。”
“谢什么,你多吃点。”赵凯大口扒着米饭,含含糊糊地说,“对了,那个事——我得跟你道个歉。”
“什么事?”
赵凯放下筷子,难得地正经了脸。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但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跟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赵凯判若两人。
“之前我也怀疑你作弊了。”他抓了抓头发,有点尴尬地别开目光,“我跟孙磊他们说过……说你不可能进步这么快。你那个149分太离谱了。我自己才考了78分,英语。我就是酸。今天周国良念你数学148的时候,我才知道我错了。你让我刮目相看了,真的。”
他说完这番话,耳朵根红得像烧熟了的虾。
林远看着他。前世赵凯是唯一一个在他落榜后还主动联系他的人。去深圳打工之后,赵凯给他寄过一次特产——两包腊肠,用报纸裹了好几层,地址歪歪扭扭写了好久才寄到。后来赵凯陷进传销组织,手机号换了,两个人就这么断了联系。他前世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没事。”林远说。
“就这样?”赵凯愣了一下,“你不骂我几句?我都怀疑你作弊了哎!”
“你后来不是信了嘛。”
赵凯看着林远,嘴巴张了张,然后咧嘴笑了。他使劲拍了一下林远的后背,差点把林远刚喝的一口汤拍出来。
“兄弟!”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得旁边几桌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但他一点都不在意,继续用那种没心没肺的大嗓门说话,“下次考试你要是再考这么高,我给你在全班面前放鞭炮!”
林远没接话。他把鸡腿夹回赵凯的盘子里。
“你吃。”
“哎——”
“我不饿。”
赵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把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大口。他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口齿不清,但林远听懂了——“那你下次得吃饱。”
林远没回答。他把米饭吃干净,站起来去放餐盘。走到回收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食堂另一头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独自一个人,面前放着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套餐——一份白菜,一份豆腐,二两米饭。
顾安然。她没有看到林远。她低着头,吃得很快,又很安静。像是在完成一个不能被任何人注意到的任务。
林远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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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自习课,林小鹿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脸埋在胳膊里,马尾歪到一边,呼吸均匀而缓慢。嘴角还残留着一小块巧克力的痕迹——中午从小卖部买的零食,她说“提神用”。她总是这样。明明困得要死,还要逞强。明明很努力,还要说“我什么都没复习”。前世林远以为她是真的没复习。后来才知道,她每天晚上做题做到十二点,早上五点半爬起来背单词。她不是不努力,她只是从来不说。
林远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她肩上。她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把外套往上拉了拉,裹紧了些,继续睡。
林远低头继续刷题。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讲台方向看过来。他抬头。苏晚晴正站在讲台上擦黑板,手里拿着板擦,但动作停住了。她在看他。在看他身边裹着他校服睡觉的林小鹿。两人对视了一瞬,苏晚晴没有躲。她继续擦黑板,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但板擦在黑板上留下的轨迹比平时更用力,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
林远收回目光。
又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另一道目光。来自斜后方两排那个靠窗的角落。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道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一直到他放下笔站起来去接水,那道目光才倏地收回去,落回那本磨白了边角的笔记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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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林远去旧书店还化学真题集。
老板还是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报纸,姿势和上周没有任何变化。林远把书放在柜台上,老头放下报纸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睛看了林远一眼。这次他的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好几秒。
“看完了?”老花镜老头问。
“看完了。”林远说。
“里面那个笔记,谁的,知道了吗。”
林远一愣。“您知道是谁的?”
老头没回答。他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一个旧书架后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书。封面很旧,边角磨得比顾安然的笔记本还厉害。是一本《高考化学易错题精讲》。
“这本也是她卖给我的。”老头说,把书放在柜台上,“她每个月都卖几本旧书。卖完就买新的。买的都是笔记做得特别好的二手书。然后把新的做完笔记,再卖回来。换一本。”
林远拿起那本化学易错题精讲,翻开。和之前那本化学真题集一模一样的字迹——小、密、整整齐齐。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不同的易错点。每一章后面都有一个手写的总结框,标题是“本章最蠢的三个错误”。其中第一个错误旁边画了一个哭脸,第二个旁边画了一个皱眉,第三个旁边用红笔画了一颗裂开的心,写着“这个错最多”。
他翻到扉页。
没有名字。但在扉页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标记:一道浅浅的旧疤形状的铅笔印。不是疤痕的照片,是画的——一道弯曲的弧线,像月牙,又像某人额头上藏在刘海下的印记。
“这书是哪年收的?”林远问。
“上个月。”老头重新拿起报纸,“就是开学的第一周。”
开学第一周。九月初。她在操场叫住他的那天。
林远把书合上。
“还有吗?她卖过的书。”
老头透过报纸上方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算计。是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看年轻人谈恋爱不说破的沉默。
“有一箱。在后头堆着。”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纸箱子。
“但今天不给你看。明天来。”
“为什么?”
“因为今天你该回去了。”老头抖了抖报纸,语气不容商量,“门口有人在等你。”
林远转过身。
书店门口,夕阳从玻璃门照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外,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手里抱着两本笔记本,站在那里,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是顾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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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推开书店的门。九月中旬的风已经不热了,吹在脸上有点凉。顾安然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两本笔记本——一本是她自己的,一本是给他的。她看到他出来,没有躲。但她的手指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林远问。
“路过看到的。”她说,声音很小。
但她的耳尖出卖了她。红得厉害。不是路过——是放学后就在这里等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林远不知道。她的肩膀微微缩着,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审判。
林远注意到她手里的笔记本有两本。一本封面是新的,贴了便利贴,写着“化学易错点”。另一本封面磨白了,边角卷着,是她自己的日记本。她不小心把两本一起抱了出来。
“这是给我的?”林远指着那本新的。
顾安然点头,把笔记本递给他。他翻开。化学易错点,按章节分类,每一章后面都有手写的总结框,标题是“林远最容易错的三个地方”。字迹和旧书店里那本一模一样——每一条都是针对他的薄弱环节写的。
“我看了你上次小测的草稿纸。”她低着头解释,像是在认罪,“你化学有几个地方一直没改过来。质量守恒和电荷守恒混用。电化学的电极反应式总是忘了配平。化学平衡的勒夏特列原理用反过一次。”
然后她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声音更小了些:“我就整理了一下。”
林远看着笔记本。这不是“整理了一下”的工作量。这是把他整个化学的学习情况摸了一遍之后做的针对性方案。每一个易错点旁边都标注了他上次犯错的题型和页码,生怕他找不到原题。最后一个易错点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这个最难。不要急。可以做对。”
“你每天几点睡?”林远问。
顾安然愣了一下。
“没多晚。”
“说实话。”
沉默。
“……十二点以后。”
“你的氧气面罩呢?”林远问。
顾安然的表情像是一个被老师抓到没写作业的小学生。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给你做笔记……就是我的氧气面罩。”
这句话说完,她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她把脸埋进笔记本里,不敢抬头。
林远没有回答。
他把她的笔记本翻开,翻到最新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下面只有一行字,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应该是刚才在书店门口等他时写的。
“他今天用自己出的题打了所有人的脸。他写题的时候我在看着。他写得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好。”
然后是两个很小的字。像是用尽了一天的力气之后轻轻呼出的感叹。
“好厉害。”
风把书店门口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林远把笔记本合上,还给顾安然。
“谢谢你做的化学笔记。但这个日记本是你的——你收好。”
顾安然接过日记本,紧紧抱在胸口。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某种更稳定的东西。像是某个压在心上的巨石忽然轻了一半。
“走吧。”林远说,“我送你到公交站。”
顾安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跟在他身边往校门口走。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的时候,门卫室的大爷正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不知名的民歌,调子悠悠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顾安然抱着两本笔记本,走在他右边,中间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这个距离她很小心地维持着,不远不近,不会碰到他。
公交站空荡荡的,夕阳把站牌拉出长长一道影子,一直延伸到他们脚边。两个人站在影子里,没有多余的话。
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引擎声。车灯在暮色中亮起来,两道昏黄的光柱扫过路面。
“明天见。”林远说。
顾安然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林远。”
“嗯?”
“数学小测发成绩的时候——陈浩说不可能的时候——我站起来了。”
林远低头看她。
“我想说:他没有作弊。我看过他草稿纸。我每天看。我每天数。”她攥着书包带子,声音发抖,但没有断,“我数了你每天写的草稿纸。从开学到现在,一共两百三十七张。每一张我都看到了。可是——”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完。
“可是我还是没有站出来。我站起来了,然后我的嘴张开了,然后那个声音就是不出来。”
她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是一种更深的、带着失望和自责的眼神。不是对别人的失望,是对自己的。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没看到。”
公交车在他们面前停稳,发出疲惫的刹车声。车门打开,里面的灯光泻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暖黄色的方块。
顾安然上了车。她站在车门旁边,没有往里走。车门关上的瞬间,她转过头,透过车窗看了林远一眼。
公交车开走了。
林远站在公交站,看着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他把化学笔记本塞进书包——书包里还有她的古诗词笔记本,已经快被他翻卷了角。
然后他从书包最里层拿出一样东西。
那包纸巾。只剩最后一张了。林小鹿塞给他的,他说不用,她每次都瞪他一眼。最后纸巾还是稳稳地落在他桌肚里。整整一包,他用到只剩这一张。不是不舍得,是每次拿出来又放回去。
他把最后一张纸巾从包装里抽出来,叠好,放进口袋里。不是用。是存。就像桌斗里那三颗棒棒糖。每一颗都在。每一颗都不舍得吃。
他忽然想起辛弃疾的那句词。
蓦然回首。
以前他以为这首词写的是寻人不得之后突然相见的惊喜。现在他忽然觉得不是。辛弃疾写的不是“惊喜”,是“后知后觉”。是你在热闹里找了很久很久,最后才发现真正的人一直站在你身后最安静的那个角落里。
而他花了三十三年,才学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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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明城市两个不同的角落。
苏晚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英语笔记本。她翻到扉页,看着上面一行铅笔字:“先戴好自己的氧气面罩——林远。”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回复。字迹清瘦有力,收笔很干净。
“我的已经戴好了。你的呢?”
她合上笔记本。
窗外月光很亮,照着她桌上那张空白的艾宾浩斯复习计划表。林远填好了所有的时间节点,用红笔标出了每一个关键复习日。她看着表格,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拿起笔,在计划表最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很小的“林”字。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把那个字擦掉了。然后重新拿笔,在同一个位置,又写了一遍。
这次没有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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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房间。
顾安然把新的日记本翻开。这本是书店刚买的,封面还带着新书的味道。她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但很稳。
“从今天起,这本不再是‘暗恋日记’。”
“是‘学习笔记:我和他一起进步’。”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出现了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在黑暗里独自一人的时候,终于可以放下来的东西。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写道:
“还是不敢在他面前站直。”
“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超过三秒。”
“还是没有在所有人质疑他的时候说出那句话。”
“但是。送他上车之后我没有哭。”
“进步了。”
最后三个字旁边,她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星星的五角歪歪扭扭的,其中一角画得特别长,像一个没来得及收尾的愿望。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颗星星上。
窗外,明城市的夜空很干净。几颗星星冷冷地亮着,像是谁在天上写字。一笔一划都很轻,像是怕惊动地上那些刚刚学会说话的人。
同一片月光下,林远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把明天的复习计划排好。他翻开顾安然的化学笔记本,看到最后一页的页脚写着同样的小字:
“加油。你可以的。”
下面多了一行新添的字。墨迹比其他的都要新,应该是今晚写的。
“我相信你。不只是因为喜欢你。”
“是因为你真的很厉害。”
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听见窗外有虫鸣声。九月中旬的蝉已经不多了,断断续续的,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在唱。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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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预告】
风波平息之后,越来越多的同学开始围到林远身边,想得到他的学习方法。一块学习互助的版图在高三六班悄然形成。
顾安然的旧书清单被林远从旧书店里翻了出来。书页间若隐若现的字迹拼成了一部长达三年的心事——那些隐藏在角落里、从不敢抬头的注视,正在一寸一寸地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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