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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是第二天被找到的。宋孝安亲自去虹口查的。老周被扔在一条臭水沟边上,嘴里塞着破布条,双手反绑在身后,左脸上有三道血痕,是被人用刀背拍出来的。
人还活着,但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问我……问我特务处的副区长……每天几点下班……车是什么颜色的……还问我……六哥身边有几个人……”老周说话的时候嘴唇一直在抖,“那个人个子不高,瘦得跟竹竿一样,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手里拿着一把很短的刀,就架在我脖子上,我不说他就往下压一下……”
宋孝安把老周安顿好以后,打电话给郑耀先汇报了情况。
“六哥,老周的消息对方都知道了,不过老周只是外围线人,他知道的东西有限,就是一些日常出行的大概情况。核心的安全屋地址和联络暗号他不知道。”
“他知道贝当路吗?”郑耀先的声音很冷。
宋孝安顿了一下:“不知道。贝当路的事只有你和简之清楚,外围的人不接触那一块。”
“好。”郑耀先的语气稍微松了一点,“沈孟秋用老周刺探我的情况,说明他昨天十字路口那一枪没打中以后,并没有放弃。他在准备第二次。”
“六哥,我们主动出击吧。”宋孝安压低了声音,“不能让他继续在暗处搞。”
“怎么主动出击?虹口是三不管地带,我们的人进去要被日本人盯上,等于自投罗网,而且沈孟秋这个人很谨慎,他不会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一天。我们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找?”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等着他开枪吧?”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电话听筒换了一只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孝安,你查一下最近三天法租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枪支交易。沈孟秋的那把步枪昨天暴露了,如果他还想动手,要么修枪,要么换枪。修枪需要找枪匠,换枪需要找军火贩子,不管哪种,都得跟法租界的地下市场接触。”
“明白,我马上去查。”
电话挂了以后,郑耀先坐回到桌前。
他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图的中间是一个圆圈,上面写着“沈孟秋”。圆圈的左边画了一条线,通向“调查科南京总部”。右边画了一条虚线,通向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代表沈孟秋在上海的接头人。有人在北站接他,有人给他送行踪图,有人替他准备了步枪和落脚点,这些不可能是沈孟秋自己办到的,他是外地来的,对上海的地下网络不熟。
也就是说,调查科在上海还有暗桩。在裴秋倒台以后,还有残余势力在活动,帮沈孟秋打点一切。
找到那个暗桩,就能找到沈孟秋。
当天晚上开始下雨了。
冬天的上海雨,又冷又密,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街上几乎没有人,黄包车夫都躲在屋檐底下抽烟,路灯被雨雾笼罩着,只剩一团模糊的光。
宋孝安查到了线索。下午四点,一个操北方口音的男人在法租界福煦路的一间小店里买了二十发七九口径的步枪弹。店老板记住了他的脸,因为那个人掏钱的时候手上有伤疤,是旧伤,很深的一道。
七九口径,毛瑟步枪。
赵简之带了四个人去福煦路蹲守,但扑了个空。那个买子弹的人只来了一次就再没出现,
不过宋孝安顺着这条线又往下查,查出了一件更有价值的事。
卖子弹的那家店老板说,那个北方人走的时候问了一句话:“十六铺码头往西,有没有空着的仓库或者工厂?要大的,不要人多的。”
十六铺往西。那一带有好几家废弃的棉纱厂,大部分已经关门歇业了,门窗都钉死了,里面除了灰尘和老鼠什么都没有。
郑耀先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喝茶。他把茶杯放下来的时候,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沈孟秋在准备换地方。
第一次是骑楼,第二次是废弃工厂。他的风格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从不在同一个据点开两次枪,
但他选择据点的逻辑是有规律的:视野开阔,有掩体,有退路。废弃棉纱厂完美地符合所有条件。
“简之,带上你的人,今晚跟我走。”郑耀先站起来,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
“去哪?”
“十六铺往西,有几家废弃的棉纱厂。他不在第一家就在第二家。”
赵简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要不要多叫几个人?”
“不用。人多了动静太大,反而打草惊蛇。你带两个枪法好的就行。”
雨越下越大了。
晚上十点,郑耀先和赵简之带着两个行动组的精干队员,摸到了十六铺码头以西第二家废弃棉纱厂的外墙下面。
棉纱厂是一栋两层的砖石建筑,屋顶是铁皮瓦,有一半已经生锈塌了。正门用铁链锁着,但后门的锁被人撬开过,铁链上的锈迹有新的刮痕。
有人来过。
郑耀先蹲在围墙外面的水洼里,雨水从领子灌进了脖子里,冰凉刺骨。他举着望远镜看了五分钟。
厂房里面漆黑一片,看不到灯光,但他注意到二楼的一扇窗户半开着,窗台上放着一个铁皮罐子。
铁皮罐子。
他在骑楼也见过。沈孟秋用铁皮罐子当烟灰缸,这是他的习惯。
“他在里面。”郑耀先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赵简之把驳壳枪从腰间抽出来,拉上了枪栓。
“怎么进去?”
“前门不能走,后门也不能直接走。沈孟秋是老手,他一定在门口设了绊线或者报警装置。”郑耀先顿了一下,“你记不记得这种老棉纱厂的排水系统?”
赵简之想了想:“你是说下水道?”
“对。棉纱厂用水量大,地下都有排水管道。管道口一般在围墙外面的河沟边上。你带一个人从下水道进去,我带另一个人从屋顶走。他的注意力在门口,不会想到有人从下面和上面同时来。”
赵简之点了点头。他没有废话,转身就带着一个队员往围墙西侧摸过去了。
郑耀先带着另一个队员绕到了厂房的南侧。那里有一棵老榆树,树冠的枝丫刚好能够到厂房二楼的铁皮屋顶。
他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湿漉漉的树皮上,一个一个枝丫地往上爬。雨水把树皮泡得很滑,他的脚趾紧紧地抠住树干的缝隙,指甲缝里全是泥和树皮的碎渣。
爬到树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表,
跟赵简之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分钟。
他趴在树枝上,透过铁皮屋顶坍塌的洞口往里面看。
二楼的车间里很暗,但他能看到一个人影蹲在窗户旁边。那个人影的旁边放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用油布裹着。
步枪。
沈孟秋正背对着他,面朝窗户外面,似乎在用瞄准镜观察外面的街道。
郑耀先从腰间慢慢地拔出了勃朗宁手枪,
就在这时候,下面传来了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是赵简之从下水道进来了。
沈孟秋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像一只受惊的野猫一样从窗台边弹开,同时右手已经抓住了旁边的毛瑟步枪。
“谁?”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像砂纸磨过铁片,
没有人回答。
沈孟秋把步枪端起来,枪口对准了楼梯口的方向。他的呼吸变得又快又浅,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楼下又响了一声,是金属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
沈孟秋的枪口移了一下,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没有注意到头顶上方的铁皮屋顶上,有一个人影正从坍塌的洞口无声地滑了下来。
郑耀先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光着的脚掌踩在水泥地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直传到了头顶。
距离沈孟秋的背影,不到八米。
窗外的雷声在这时候炸了一下。整个厂房都跟着颤了一颤,铁皮屋顶上的雨点敲得像密集的鼓点。
“放下枪。”郑耀先的声音在雷声的尾巴上响起来。
沈孟秋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转身,步枪枪口划了一个弧形,朝声音的方向扫了过来。
他转身的速度很快,但郑耀先更快。
“砰!”
勃朗宁手枪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子弹从八米外飞出,穿过沈孟秋的右肩胛骨,打在了他身后的砖墙上。
沈孟秋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发出一声闷哼,步枪从右手滑落,但左手同时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短刀,朝前刺了过来。
二十年的杀手本能。中了枪还能拔刀,
但他的左手还没伸直,楼梯口方向传来了第二声枪响。
“砰!”
赵简之的驳壳枪。
子弹从沈孟秋的左侧腰部穿过去。
沈孟秋的膝盖弯了。他单膝跪在地上,左手的短刀插在了水泥地板上,支撑着他没有完全倒下。
他抬起头,看着黑暗中走过来的那个人影。
雨声很大,但郑耀先的脚步声听得很清楚。一步,两步,三步。
沈孟秋的嘴角渗出了血。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哑巴”。这个外号最后应验在了他自己身上。
郑耀先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沈孟秋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他做这行二十年了,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谁派你来的?”郑耀先问。
沈孟秋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知道的。”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虚弱但清晰。
“我知道。”郑耀先点了点头,“但我想听你说。”
沈孟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血和泥水里显得很古怪。
“南京。”
只有两个字。
郑耀先站起身来。
他抬起勃朗宁手枪,枪口对准了沈孟秋的额头。
沈孟秋闭上了眼睛。
“砰。”
枪声被雷声和雨声一起吞没了。
赵简之从楼梯口走上来的时候,看到郑耀先正蹲在沈孟秋的尸体旁边。
郑耀先的左肩外侧有一道擦伤,是沈孟秋转身那一刻步枪枪管蹭的,不深,但在雨水里被泡得发白了。
“六哥,你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郑耀先站起来。他把勃朗宁手枪收回腰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皮手套,慢慢地戴上。
赵简之看着他戴手套的动作,有些奇怪:“六哥,你不走吗?”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戴好手套以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枚子弹。
日本特高课制式的6.5毫米友坂步枪弹。黄铜弹壳,尖头全金属被甲弹,这种子弹只有日军正规部队和特高课才用,市面上买不到。
郑耀先蹲下身,把沈孟秋已经僵硬的右手掰开,将那枚子弹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然后他把手指合拢,让子弹被紧紧握住。
赵简之看着这个动作,瞳孔缩了一下。
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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