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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法租界巡捕房接到报案,说十六铺码头西侧的废弃棉纱厂里有尸体。
查理总督察派了探长皮埃尔带人去现场。皮埃尔到了以后,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倒在二楼车间的地上,身上有三处枪伤,致命伤在额头。死者右手攥着一枚日本军用的6.5毫米友坂步枪弹。旁边的地上有一把改装过的毛瑟步枪和二十发七九口径的子弹。
皮埃尔蹲在尸体旁边看了五分钟,然后把初步结论写在了笔记本上:
死者携带武器和大量弹药,疑为暗杀人员。右手攥着日本军用子弹,推测与日方势力有直接关联或冲突。死因为枪击,作案手法专业。初步判断为日本特高课与中国情报机构间的内部清洗或报复行动。
这份初步报告在当天中午送到了查理的桌上。查理看了以后,没有多想,直接签字存档。在他看来,这种事在法租界每个月都会发生一两起,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他不知道的是,同样一份报告的副本,在下午三点就被送到了日本驻沪总领事馆的情报联络官手里。
情报联络官看完以后脸色变了。
友坂步枪弹。
那是日本陆军标准制式弹药。在上海,只有特高课的人才会使用这种子弹。如果一个中国人被杀以后手里攥着这种子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特高课杀了他。或者至少,有人想让别人以为是特高课杀了他。
情报联络官立刻给武藤打了电话。
武藤办公室。
武藤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喝茶。听完以后,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的时候手太重了一点,茶水溅在了文件上。
“你说什么?法租界巡捕房发现了一具尸体,手里攥着我们的子弹?”
电话那头的联络官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武藤挂了电话以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想了很久。
那个死掉的人是谁?
十六铺码头西侧的棉纱厂,改装的毛瑟步枪,大量弹药。这不是普通的混混火拼,这是专业暗杀人员。
什么样的暗杀人员会在法租界活动,同时跟特高课产生冲突?
武藤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去查一下。三天前十字路口那个狙击案的子弹口径是多少。”
十分钟后,回电来了。
“报告,三天前十字路口狙击案,从我方道奇车的前挡风玻璃里提取的弹头是7.92毫米毛瑟弹。今天发现的尸体旁边的步枪和弹药也是7.92毫米毛瑟弹。口径一致。”
武藤把听筒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十字路口打死他手下的那个狙击手,就是今天被发现的这个死人。
而这个死人的手里,攥着特高课的制式子弹。
有人在嫁祸。
有人杀了这个狙击手,然后把特高课的子弹塞进了他的手里,制造出“特高课杀人灭口”的假象。
武藤慢慢地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到郑耀先那一页。
他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此人的手段已经超出了常规情报战的范畴。他不仅能让敌人互相厮杀,还能在杀完人以后把尸体变成一颗炸弹,扔到我们的阵地上。极度危险。
写完以后,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知道那枚友坂子弹是假的,但问题是,他没有证据证明它是假的。巡捕房的报告已经白纸黑字写好了,日本总领事馆的联络官已经看到了。这件事如果不处理好,会变成一个外交事件。
党务调查科那边一定会揪住这个不放。他们的人被杀了,手里攥着日本人的子弹,这是天赐的把柄。调查科总部一定会向南京政府施压,要求日方作出解释。
而日方一旦被迫作出解释,就意味着特高课在上海的秘密行动要被摆到桌面上来。
武藤必须收缩。
他拿起电话,用日语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撤回贝当路附近所有的外围人员,暂停对“陈小姐”的供应链调查,所有涉及法租界的行动一律停止,等待外交风波平息。
电话打完以后,武藤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支钢笔。钢笔的笔尖已经被他不知不觉地折断了。
特务处大楼,同一个下午。
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现场简报副本,宋孝安通过查理那边的关系搞到的。简报上写得很清楚:死者身份不明,随身携带日本军用弹药,疑为日方势力内部清洗。
第二份是赵简之的行动汇报。昨晚的行动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指向特务处的痕迹。沈孟秋的尸体上没有特务处的弹头,郑耀先用的勃朗宁手枪弹已经在撤退前全部从墙壁和地板上抠了出来,换上了两枚友坂弹头嵌进了弹孔里。
第三份是南京方面的通报。党务调查科已经向军事委员会提交了正式抗议,要求日方对“暗杀调查科人员”一事作出解释。抗议书措辞激烈,其中特别提到了“日本特高课在中国领土上公然执行暗杀行动”这一指控。
三份文件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图画。
沈孟秋死了,调查科的杀手威胁解除了。同时,这具尸体变成了一颗政治炸弹,炸在了特高课和调查科之间。两边为了这件事互相指责、互相施压,谁都没有精力再来盯他。
一箭双雕。
郑耀先把三份文件收进抽屉里,锁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贝当路的方向。
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的边缘露出了一线很淡的光。
他的目光穿过两条街,落在了那家咖啡馆的方向。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咖啡馆,但他知道那扇窗户在哪里。
百叶窗。
他不确定程真儿有没有收到新暗号系统的全部说明。火柴盒上的微雕数字很小,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程真儿手边不一定有放大镜,
但他知道程真儿,这个女人总有办法。
赵简之敲门进来的时候,郑耀先正在看窗外。
“六哥,肩上的伤包扎了没有?”
“包了。”
赵简之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说:“六哥,有件事我没想通。你昨晚为什么要在沈孟秋手里塞那枚友坂弹?直接撤不就完了吗?”
郑耀先没有回头。
“简之,你想想看。沈孟秋是调查科的人,他来上海杀我。我杀了他。如果就这么完了,调查科会怎么想?”
赵简之想了想:“他们会继续派人来。”
“对。杀了一个沈孟秋,还会有下一个,但如果沈孟秋不是被我杀的呢?如果他是被日本人杀的呢?”
赵简之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调查科就不会找我们的麻烦了。他们会去找日本人算账。”
“不仅如此。”郑耀先转过身来看着他,“调查科跟日本人吵起来以后,双方都需要投入精力去应对外交层面的扯皮。武藤本来在盯我,现在他不得不先处理这个烂摊子。调查科本来要继续派杀手,现在他们忙着跟日本人打嘴仗。”
“两头都消停了,”赵简之的嘴巴慢慢张开来。
“对。”郑耀先点了点头,“一枚子弹,解决两个问题。”
赵简之看着他的脸,沉默了好几秒钟。
“六哥,你这脑子,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郑耀先没有接这个话。他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就在这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不是普通的黑色电话,是旁边那台红色的专线电话。红色专线只有一个号码,那个号码通往南京鸡鹅巷的一间办公室。
郑耀先走过去,拿起听筒。
“耀先。”
是戴笠的声音。低沉,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戴笠的语速快,通常意味着出大事了。
“处座。”
“订票。”戴笠说,“明天的火车,头等包厢。回南京。”
郑耀先的手指在电话线上紧了一下。
“处座,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西安那边出事了。”戴笠的声音压得很低,“张学良和杨虎城把委员长扣了。今天凌晨的事。消息已经封锁了,但瞒不了多久。你马上动身,到了南京我跟你细说。”
郑耀先握着听筒的手一瞬间收紧了。
西安事变。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水里,没有声音,但波纹已经扩散到了每一个角落。
“明白,”他说,“明天一早出发。”
电话挂了。
赵简之站在旁边,看着郑耀先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他很少在六哥脸上看到的东西。
凝重。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凝重。
“六哥,出什么事了?”
郑耀先把听筒放回去,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收拾东西。明天回南京。”
“为什么?”
郑耀先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的那线光,已经不见了。天重新暗了下来,像是新的暴风雨正在酝酿。
“因为天要变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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