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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克轿车在贝当路南端的一条窄巷里停下来。赵简之把车停好以后,回头看了一眼郑耀先。郑耀先的脸色很正常,看不出刚才经历了一场差点要命的狙击。
“六哥,接下来怎么办?”
“你在车里等我,发动机别熄。”
“你要去哪?”
“办点事,五分钟之内回来。”
赵简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认识郑耀先太久了,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多问。
郑耀先推开车门,走进了巷子。
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灯光昏黄,照不到三米远。两边是石库门的后墙,灰黑色的砖面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郑耀先走得很快,但脚步声很轻。他穿的是一双软底的黑色皮鞋,走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十字路口的枪战现在一定已经惊动了法租界巡捕房。查理的人会赶到现场,收拾残局,例行公事地登记伤亡。特高课那辆道奇的前挡风碎了,副驾的人死了,驾驶座的人朝骑楼开了五枪,这些都会被巡捕房记录在案。
沈孟秋呢?他一定已经从骑楼撤了。那栋楼有两条撤退路线,沈孟秋这种级别的杀手不可能提前没有踩好退路。他现在大概已经消失在虹口的某条弄堂里了。
也就是说,在这一刻,武藤的跟踪车被打掉了,沈孟秋正在逃跑,法租界巡捕房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十字路口。
贝当路,此刻是一个真空。
一个不超过五分钟的真空。
五分钟以后,武藤的备用跟踪组会接到消息赶过来,巡捕房的巡逻车会扩大范围,沈孟秋可能也会在某个角落重新冒出来,但现在,这五分钟,是一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贝当路上的窗口。
郑耀先穿过窄巷,拐进了贝当路后面的一条平行弄堂。
咖啡馆的后门就在这条弄堂里。一扇褪了色的木门,上面的铁门环锈迹斑斑。门边堆着几个装咖啡渣的铁桶,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焦苦味。
郑耀先没有停在后门前面。他继续往前走了二十步,走到弄堂拐角处的一个垃圾站旁边。垃圾站是一个砖砌的半封闭隔间,里面堆着几个木头垃圾箱。
他站在垃圾站的阴影里,把领子竖起来,低下了头,
然后他等。
一分钟以后,咖啡馆的后门开了。
程真儿端着一个铁皮簸箕走出来,簸箕里装着半满的咖啡渣。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头发用一块灰色的头巾包着,看起来跟弄堂里任何一个干活的女工没什么区别。
她没有看郑耀先的方向。
她走到垃圾站前面,把簸箕里的咖啡渣倒进垃圾箱里。咖啡渣落在箱底的旧报纸上,发出一阵沙沙的声音,
然后她弯下腰,假装在整理垃圾箱底部的东西。
郑耀先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一步半,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打招呼,没有任何能被第三方观察到的互动信号。
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不是普通的火柴盒,是一个经过特殊处理的、极小的铁皮火柴盒,里面只有三根火柴。火柴杆上刻着极细的线条,那是一组数字,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新的密码本坐标。
他的右手在身体侧面自然下垂,手指夹着那个火柴盒。他走过程真儿身边的时候,手臂自然地摆了一下,火柴盒从他的手指间滑落,掉在了程真儿脚边。
程真儿的脚轻轻一动,把火柴盒踢进了垃圾箱和砖墙之间的缝隙里。
同时,她站直身体的时候,左手在棉袄口袋里摸了一下。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从她的手心里滑出来,粘在了簸箕的手柄上。
郑耀先走过去以后,并没有立刻回头。他继续往前走了五步,走到弄堂尽头的另一个拐角,然后他停下来,背对着程真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低头点火。
点火的动作用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的左手从簸箕的手柄上取走了那张纸条。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程真儿端着空簸箕回到了后门。她推门进去之前,停了一下,把垃圾箱和墙缝之间的那个火柴盒捡了起来,攥在手心里。
门关上了。
郑耀先把烟含在嘴里,把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小但很清晰:
送奶的换了人。新来的,矮个子,每天来两次,第二次不送奶,只看门牌号。
郑耀先把纸条放在烟头上烧了。纸条很薄,一秒钟就烧完了,连灰都没留下多少。
送奶的换了人。
武藤果然改变了策略,不再架相机,不再派人蹲守,而是用日常的商业往来做掩护。一个送奶工,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在贝当路上,谁都不会多看一眼,但他来两次,第二次不送奶,只看门牌号。
他在画地图。画整条贝当路上每一户人家的分布图。等地图画完了,就可以确定“陈小姐”住在哪一间房子里。
郑耀先把烟吸完,掐灭了烟头。
他回到拐角处,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粉笔头。那是他在来的路上故意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他用粉笔在拐角的砖墙底部画了一个小小的半圆弧,弧口朝上,
这是他和程真儿新约定的安全暗号。以前用的是火柴盒系统和法郎硬币死信箱,现在那些都不安全了。新的暗号系统更简单也更隐蔽:百叶窗的折角代表“安全”,粉笔半圆代表“收到”,倒扣的花盆代表“危险”。
画完以后,他把粉笔头扔进了阴沟里。
他看了一眼手表。从他下车到现在,四分二十秒,
还有四十秒。
郑耀先快步走回窄巷,钻进了别克轿车的后座。
“走。”
赵简之一脚油门,别克轿车无声地驶出了巷子,汇入了辣斐德路的车流。
郑耀先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程真儿的字迹还印在他的脑子里。那一行字写得工工整整的,像在学校里抄黑板一样认真。他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个女人。
在被特高课的间谍盯上、跟最亲近的人断了联络、独自一个人扛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的致命威胁的情况下,她不仅没有慌,反而在反侦察。她注意到了送奶工换人,注意到了新来的人每天来两次,注意到了第二次来的时候不送奶。
她甚至记住了那个人的身高:矮个子。
郑耀先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
他心里的某个地方疼了一下,不是身体上的疼,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他立刻把它压下去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处理。送奶工的问题,必须解决,不能让武藤的人把贝当路的住户分布图画完,但也不能用太直接的方式去阻止,那样反而会引起武藤的注意。
得用一种“自然”的方式。
郑耀先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就在这时候,赵简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六哥,宋孝安打电话来了。”赵简之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车载电话的听筒递了过来。
郑耀先接过听筒。
“六哥!”宋孝安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十字路口的事情你知道了吧?法租界巡捕房那边已经封锁现场了,死了一个日本人,但那个开枪的人跑了,骑楼上只留下了几颗弹壳和一张旧报纸。”
“跑了?”
“对。巡捕房的人赶到的时候,骑楼三楼的人已经走了。从屋顶翻到了隔壁弄堂里,然后不知道从哪条路跑的。巡捕房正在搜,但这个人很专业,估计不好抓。”
郑耀先沉默了两秒。
“还有别的消息吗?”
宋孝安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个消息,不太好。我们在虹口那边的一个外围线人老周,今天下午失联了。最后一次联系是中午十二点,他说有人找他问路,问特务处大楼附近的路况,然后就没消息了。”
老周。那是他们在虹口布的一个情报点,专门负责收集三不管地带的动向。
失联,意味着被人带走了。
而在这个时间节点,能在虹口带走特务处外围线人的,只有两种可能:日本人,或者沈孟秋。
日本人没有理由在虹口动特务处的人,那里是他们自己的地盘,动手反而暴露自己的监视行动。
那就是沈孟秋。
沈孟秋不仅在准备狙杀他,还在抓他的外围线人,从线人嘴里掏情报。
“知道了。”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让简之盯紧十字路口那边的后续。老周的事,你亲自查,先别声张。”
电话挂了。
赵简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郑耀先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赵简之跟了六哥那么多年,他知道这种没有表情的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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