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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五前脚刚走,司令部后院的风就换了个方向。上海这地方有个毛病,风一变,话就跟着变。前几天还在喊“李长官万岁”,转眼就多了些别的声音,不大,不敢大,大了要出事,但细细密密,跟雨前的蚊子一样,躲不开。
先是码头,十六铺的苦力扛完包,蹲在麻袋上歇气,有人拿破锣嗓子哼了一句:“炉灶点火三更起,锅里翻来只见水——”
旁边的人赶紧用脚踢他:“闭嘴,找死啊?”
那人不服气,小声补了一句:“我这不是唱歌,是喘气。”
再后来,唱的人多了。
有个卖糖人的,把糖吹成一只小鸡,一边吹一边唱:“门槛一尺变一尺二,脚还没抬钱先出——”
小孩听不懂,拍手笑,大人听懂了,低头买糖,不说话。
这些东西传得很快,比税单还快。税单还得有人送,这歌不用,风一吹就到了。
有人把它们叫“衰歌”。
也有人说不是衰,是“苦里透着甜”。
这句话传到司令部的时候,是傍晚。
院子里刚洒过水,地面湿漉漉的。戴笠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抄着几段刚收上来的歌。
他念了一遍,没笑。念第二遍,还是没笑。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旁边的胡琏忍不住了:“这写得还挺顺口。”
戴笠把纸一折,冷笑了一声:“顺口?”
“顺口怎么了?”胡琏不以为意,“顺口才传得开。”
戴笠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刀背,不锋利,但冷。
“传得开,就说明有人想让它开。”
胡琏挠了挠头:“那就抓呗。谁唱抓谁。”
“抓得完吗?”
“那就抓带头的。”
“谁是带头的?”
胡琏愣了一下。
码头一个,弄堂一个,糖人一个,茶馆一个——这东西没头,像水,捧不住。
戴笠把纸展开,又看了一眼那句“苦里透着甜”,忽然笑了。
“你听懂没有?”
“听懂什么?”
“他说苦。”
“那不是废话吗,本来就苦——”
话说到一半,胡琏自己停住了。
他看了戴笠一眼,试探着改口:“我是说……也不苦。”
戴笠点了点头:“对,不苦。”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老大这么好,这些贱民竟敢唱衰歌,其心可诛。”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
胡琏站直了一点,没吭声。
戴笠继续说:“还说什么苦里透着甜。”
他嗤了一声。
“明明就是甜的,怎么能说苦的呢?”
院子里一时没声音。
这话听着有点别扭,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胡琏想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那……要不要把‘苦’这个字禁了?”
戴笠看着他,像是在认真考虑。
“禁。”
他说。
“凡是带‘苦’字的,一律不许唱。”
“那……苦瓜呢?”
“苦瓜可以吃,不许说苦。”
“那药呢?”
“药更不能说苦,要说——有疗效。”
胡琏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戴笠已经开始安排了。
“把这些歌整理一下。”
“改。”
“改成好的。”
“怎么改?”胡琏问。
戴笠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划了几下。
原句是:“炉灶点火三更起,锅里翻来只见水。”
他改成:“炉灶点火三更起,锅里清汤见真味。”
胡琏看了半天,说:“这……好像更惨了。”
戴笠抬头:“惨吗?”
“清汤……也算有汤。”
“对。”戴笠点头,“有汤,就是进步。”
他又改第二句:“门槛一尺变一尺二,脚还没抬钱先出。”
改成:“门槛一尺变一尺二,制度严明路更宽。”
胡琏这次没说话。
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这不是改歌,这是改世界。
或者说,是改说法。
戴笠把改好的纸递给他:“印。”
“印多少?”
“先三万册。”
“发哪?”
“南京路。”
胡琏愣了一下:“南京路中间?”
“对。”
“没有座位的人站着。”戴笠淡淡地补了一句,“站着听。”
“听完呢?”
“表态。”
“表态什么?”
“表态自己受到了教育,感谢李长官的关怀。”
胡琏咽了口唾沫。
“那不表态的呢?”
戴笠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就继续听。”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灯亮起来,白光照在地上,像一层冷水。
胡琏忽然想起白天那个王老五。
他当时弯着腰喊“不去了”的样子,有点滑稽,也有点可怜。
“老戴。”他压低声音,“这些人……真会信吗?”
戴笠把笔放下。
“信不信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戴笠想了想,说:
“他说不说,最重要。”
胡琏没听懂。
戴笠也没再解释。
他把那叠纸收好,站起身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
“嗯?”
“把‘甜’这个字——”
他顿了一下。
“用大一点的字印。”
胡琏点头:“明白。”
戴笠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水汽慢慢往上冒。
胡琏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试试。
轻声念了一遍:“制度严明路更宽。”
念完之后,他自己都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太好,赶紧收住。
第二天,南京路中间真的摆开了。
三万册小蓝书,一排一排码着,像新出炉的砖。
人被请来,站着听。
有人认真听,有人装认真听,还有人闭着眼睛听——闭着眼睛不代表不听,可能是听得更深。
听完要表态。
有人说“好”。
有人说“非常好”。
还有人说“比以前好多了”。
没人说“苦”。
因为已经没人敢用这个字了,但歌还在,只不过换了个唱法。有人低声哼:“清汤见味真滋补,制度严明少走路——”
旁边的人听了,点点头。
“是啊,少走路。”
“钱都交了,还走什么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风从南京路吹过去,把歌带走,又带回来。
听的人越来越多,说的人越来越少。
可不知为什么,笑的人,也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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