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抗战:从黄浦一期生到功德林 > 第115章 9月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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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上海,风是热的,热得不讲道理。

    黄浦江上飘着一层湿气,像谁把一锅没熬开的汤端到了城里,倒也不倒干净,就这么悬着。人走在路上,衣服贴在背上,连骂人都懒得张嘴。

    但城外不一样,城外在挖。

    从吴淞口往里,一路是土。沙袋一袋一袋往上码,木桩一排一排往下打,铁丝网拉得像蜘蛛发了疯。有人说这是防御工事,有人说这是给上海套了个壳,还有人说这是给钱找了个去处。

    反正每天都在干活。

    干活就要吃饭,吃饭就要交钱。

    交钱的理由也越来越讲究——从“炉灶税”到“工事协助费”,名字换了,钱没少。

    南京路那三万册小蓝书还没发完,新一批已经印出来了。封面换了,字更大,纸更厚,看起来更像一本正经的东西。

    城里的人慢慢学会了一件事:话要说,但要换个说法。

    于是有人站在弄堂口,摇着蒲扇,说:“这几年好啊,路都修直了。”

    旁边的人接一句:“是啊,钱也走得更直了。”

    两个人都笑,笑完各自回屋。风就是这么起来的。它不大,但哪儿都有。

    从上海吹到苏州,从苏州吹到南京,再从南京绕一圈,居然还吹回上海。外头的人开始议论,说上海在搞新花样——有的说好,有的说坏,有的说看不懂。

    看不懂的人最多。

    九月中旬,大队长来了。

    不是大张旗鼓那种来,是说来就来了。前一天晚上南京还在开会,第二天人已经在火车上。消息比他慢半拍,等上海这边知道的时候,人已经下了车。

    李宇轩是第二个知道的。

    第一个是戴笠。

    戴笠没打电话,他亲自过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校长来了。”

    李宇轩当时正在看账,不是看钱,是看“名目”。

    他最近迷上了这个东西。钱多少不重要,关键是怎么写。写得好,一块钱能像十块。写不好,十块钱看着像偷的。

    听见这句话,他把笔放下,问了一句:“哪?”

    “站台。”

    “带谁?”

    “没带。”

    这就麻烦了。

    没带人,比带一堆人还麻烦。

    李宇轩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那张脸有点瘦了,但还撑得住场面。

    “走。”

    他说。

    站台上人不多,清出来一片。几辆车停着,车门开着,像几张张开的嘴。

    大队长从车上下来,没戴军帽,穿的是常服,步子不快。

    他看了一眼四周。

    没说话。

    李宇轩上前两步,立正。

    “校长。”

    大队长点了点头。

    “热。”

    他说。

    “是。”

    “风大。”

    “是。”

    “风从哪来?”

    这句问得不大,但有点意思。

    李宇轩顿了一下,说:“海上。”

    大队长看了他一眼,没说对,也没说不对,“走走。”

    一行人没坐车,直接上街。

    先去的是南京路,路中间那块地方还在用,今天没发书,改成了讲“工事的重要性”。人照样站着,讲的人换了一批,声音比喇叭还大。

    大队长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有人认出来了,想喊,又不敢喊,气氛有点奇怪。

    台上那人越讲越起劲:“——制度严明,人人有责!工事一成,百姓安宁!”

    台下有人跟着点头,有人低头看脚。

    大队长忽然问:“他们听懂了吗?”

    李宇轩说:“听多了,就懂了。”

    “听几遍?”

    “看情况。”

    大队长嘴角笑了一下。

    “你倒是有耐心。”

    他们没再看,往前走。

    走到一家卖生煎的摊子前。

    摊主正忙,油锅里滋啦作响,香味一出来,旁边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大队长停下了。

    “这个——收税吗?”

    李宇轩说:“收。”

    “多少?”

    “按炉灶。”

    摊主听见了,手一抖,差点把一锅生煎翻了。

    大队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口锅。

    “生意好不好?”

    摊主愣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好……还行。”

    “能赚吗?”

    “能……一点点。”

    大队长点了点头。

    “那就好。”

    说完就走。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又停下,“你觉得他刚才说真话吗?”

    李宇轩没回头,“他说的是能说的话。”

    大队长“嗯”了一声。

    再往前,是一段新修的工事。

    沙袋垒得整整齐齐,旁边还立着牌子,写着“某某段防御工程,由某某单位协助完成”。字很大,远远就能看见。

    大队长走过去,伸手按了按沙袋。

    “实吗?”

    “实。”

    “能挡吗?”

    “能挡一阵。”

    “挡多久?”

    李宇轩想了想:“看对面。”

    大队长没再问。

    他绕着工事走了一圈,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站住,说了一句:“钱花得不少。”

    李宇轩说:“是。”

    “花哪了?”

    “工事。”

    “都在这?”

    李宇轩没说话,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

    大队长转过身,看着他,“上海这股风——吹得挺远。”

    李宇轩低头:“学生管得不够。”

    “不是不够。”

    大队长摇了摇头,“是太够了。”这句话说得很慢。

    旁边的人都不敢动。

    大队长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钱,可以收。工事,也可以修。人——”

    他顿了一下。

    “别让他只会点头。”

    这句话说完,空气像被谁轻轻压了一下。

    李宇轩站在那里,没动。

    “明白吗?”

    大队长问。

    “明白。”

    “真明白?”

    “……明白。”

    大队长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最近——还去不去赌场?”

    这一下问得很突兀。

    李宇轩一愣,“去得少了。”

    “少多少?”

    “……基本不去。”

    大队长点了点头。

    “输一次,就该记住。”

    “是。”

    “别把输的,从别的地方找回来。”

    李宇轩没接话,这句话听着像随口说的,但又不像。

    他们又走了一段。

    路边有个小孩,在地上用粉笔写字。

    写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甜”。

    写完了,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字,写得很轻——“苦”。

    他写完,自己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用手一抹,把那个“小苦”擦掉了。

    只剩下一个大大的“甜”。

    大队长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一眼李宇轩,那一眼不重,但很长。

    李宇轩也看见了。

    他盯着地上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抬头,说了一句:“风大,字容易乱。”

    大队长点了点头,“那就——”

    他说。

    “少写一点。”

    说完,他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起来,车慢慢开走。

    站台的方向,风还在吹。

    李宇轩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回头,对跟着的人说:

    “南京路——明天不用摆了。”

    那人一愣:“那……书呢?”

    李宇轩想了想,说:“换个地方。”

    “哪?”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工事,又看了一眼街上的人。

    “让他们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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