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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洛特吩咐要办宴会。仆人们很快准备起来。玛丽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花园。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穿深色外套的男仆从走廊里进进出出,搬着椅子,抬着桌子,抱着成捆的白色桌布。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门厅中央,手指点着东南西北,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男仆们听着,点头,散开,去做事。没有人多走一步路,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玛丽转过身,看着正在她房间里挑书的夏洛特。“贵族的底蕴,有时候就从仆人的能力体现出来。”

    夏洛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训练出来的。我祖母那时候,仆人比现在还多。规矩也大,走路不能出声,说话不能抬头。后来裁了一大批,剩下的都是老人。新来的,老人带。带几年,就规矩了。”

    玛丽点点头。她想起自己家里那些仆人,格雷管家是老人了,规矩是懂的。可埃莉诺来了之后,那些年轻的女仆才开始像样。不是她们笨,是没有人教。贵族家的仆人,是一代一代教出来的。不是钱能买到的。

    宴会当日,天色很好。马车从午后开始来,一辆接一辆,停在主楼门口。车夫穿着深色的制服,帽子压得低低的。

    仆人拉开车门,伸出手,扶着那些穿绸裙、戴珠宝的太太们下车。玛丽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那些马车。

    夏洛特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你猜,第一个来的是谁?”玛丽想了想。“格雷?”

    夏洛特笑了。“你倒是会猜。”

    查尔斯·格雷的马车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落在车身,擦得锃亮,映着天边的云。他的妻子先下车,伸出手,等着他扶。他下了车,整了整袖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白色的建筑。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妻子挽着他的手臂,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门厅里已经有人了,说话声嗡嗡的,混着茶杯碰撞的轻响。格雷和认识的人点头,握手,寒暄。妻子站在他旁边,笑着,偶尔插一句嘴,恰到好处。

    往里走的时候,她压低声音。“王储低调了几年,怎么又办起来了宴会?”格雷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上。“谁知道呢。”他的声音也很低。“我们这位王储的心思,现在难猜得很。”

    妻子没有再问。她只是挽着他的手臂,继续往里走,脸上还挂着那个笑。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挂着画,风景,不是肖像。她看了一眼,没有认出是哪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蕾丝,走得很稳。

    霍兰德夫人的马车是稍晚才到的。

    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克莱蒙特庄园比她想的大,比她想的美,比她想的不一样。没有那些金灿灿的装饰,没有那些刻着纹章的门廊,只有灰白的石头,深绿的窗框,和一大片安静得不像话的草地。

    “很久没在这样的场合出现了。”她放下窗帘,靠在座位上。她的丈夫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有看。“王储向来是个叛逆的。这一次,说不准又是和国王对着干呢。”他笑了笑,把报纸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里。“她不是一直都这样吗?”霍兰德夫人没有笑。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有的人她认识,有的人她不认识。认识的那些,有的朝她点了点头,有的假装没看见。她没有在意。她只是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看了很久。

    宴席设在正厅。长桌从这头排到那头。银质烛台擦得锃亮,烛火跳着,把那些瓷器照得一闪一闪的。

    夏洛特坐在主位。玛丽被她安排在右手边。她的丈夫利奥波德坐在左手边。玛丽低声说:“这样不妥吧。”夏洛特端起酒杯,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不妥?你是我的客人。”玛丽没有再说话。她坐直了身子,把餐巾铺在膝上。

    菜一道一道地上。仆人们脚步轻得像猫。撤盘,上菜,倒酒,没有声音。客人们按着规矩,一会儿和左边的人聊,一会儿和右边的人聊。玛丽左边是夏洛特,右边是一位老先生。头发花白,戴着金边眼镜,说起话来慢悠悠的。问她伦敦的天气,问她布卢姆斯伯里的房子,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她一一答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想,这些贵族,连聊天都有固定的顺序。

    菲茨威廉伯爵夫人坐在斜对面。她看了一眼玛丽,又看了一眼夏洛特,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伯爵说:“早知道这个女作家这么受王储看中,当初让达西娶她倒是也不错。”

    伯爵的目光从夏洛特和玛丽低声交谈的画面上收回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那么简单。”他的声音也很低。“你看她坐在王储身边的样子,像是会听别人摆布的人吗?她的婚姻,完全由她自己做主。她不想嫁人,谁也勉强不了。”

    伯爵夫人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切着盘子里的肉。切得很慢,刀叉碰着瓷盘,没有声音。

    餐会结束之后,大家移到舞厅。乐队坐在角落里,小提琴吱吱呀呀地调着音。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说话,有人端着酒杯站在窗边看月色。

    玛丽端着一杯柠檬水,站在柱子旁边,看着那些转圈的人影。霍兰德夫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是你请王储殿下邀请我的?”

    玛丽瞟了一下四周,没有人注意这边。“我觉得,一个人追求自己的婚姻自由,当然是合理的。想来王储也是同样的意见。”

    霍兰德夫人笑了。她伸出手,亲昵地点了点玛丽的鼻子。“看来你倒是学会了不少官方说辞。”她顿了顿。“多谢你了。”

    玛丽也笑了。“王储教导了许多。撑撑场面,还是够了。之前还没感谢您的提醒呢。”

    霍兰德夫人摆了摆手。“那只是小事。我能踏进克莱蒙特庄园,才是大事。”她看着玛丽,目光很平。“你的人情,我记住了。”

    玛丽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端着那杯柠檬水,看着霍兰德夫人转身走开。她的裙摆在烛光里晃了一下,消失在人群里。

    玛丽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撞上一位夫人。

    她不认识。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绸裙,领口镶着白色的蕾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着一枚镶着钻石的胸针。那钻石不小,可在她身上不显得张扬,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她的脸型和墙上那些画像如出一辙,高颧骨,薄嘴唇。可那双眼睛比画像上的任何一双都亮,亮得有些咄咄逼人。

    她看着玛丽,嘴角弯了一下。“你是玛丽·班纳特?”

    玛丽行了个礼。“夫人是?”

    “我是菲茨威廉伯爵夫人。”她顿了顿。“达西的舅母。”

    玛丽又行了个礼。“久仰。”

    伯爵夫人拉着她的手,拍了拍。“乔治安娜很喜欢你。经常提起你,说你做的菜好吃,说你写的书好看。以后多多往来。”

    玛丽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是,夫人。一定。”

    伯爵夫人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她的裙摆扫过地板,没有声响。

    玛丽站在柱子旁边,看着那个背影。她知道,这礼遇是看在夏洛特的面子上。不是因为她写了那些书,不是因为她赚了那些钱,是因为她坐在王储旁边。

    可她不在乎。面子是别人给的,路是自己走的。有人给,就接着。没人给,自己走。

    她端着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酸酸甜甜,可她觉得刚好。那些舞池里的人还在转圈,那些说话声还在嗡嗡地响。

    她站在柱子旁边,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可她喜欢这样。

    站在边上,看别人演戏。

    宴会后过了数日,玛丽向夏洛特告辞。“我在这里已经得到很多庇护了。想来在伦敦生活,也没有问题了。”

    夏洛特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时常写信联系。要常常来庄园做客。”

    玛丽轻笑着答应了。

    回到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埃莉诺开了门,接过她的箱子,没有说话,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莉迪亚从楼梯上冲下来,裙摆差点绊了她一跤。“玛丽!王储长什么样?是不是很威严?是不是很漂亮?她有没有戴王冠?”

    玛丽换了鞋,走进客厅。加德纳舅舅和舅妈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眼睛却都往她这边看。

    玛丽坐下来,接过埃莉诺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王储很热情,很照顾我。”莉迪亚在她旁边坐下,眼睛亮亮的。“那她有没有说,以后可以穿我做的衣服?”玛丽笑了。“没有。不过你可以努力。等你成了最有名的裁缝,王储自然会来找你。”

    莉迪亚的眼睛更亮了。“那以后,玛丽就有女王做朋友了。我设计了衣服,就能让女王穿。那我就会成为最有名的裁缝!”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玛丽看着她,嘴角弯着。“那你可要更加努力学习才是。”

    莉迪亚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的!”

    加德纳舅舅放下茶杯,看着玛丽。“那些贵族子弟,没有再去找你麻烦吧?”玛丽摇摇头。“没有。王储的邀请,比什么盾牌都好用。那些人,不敢了。”

    加德纳舅妈叹了口气。“那就好。你在乡下那些日子,我们在伦敦也担心。那些报纸上写的,那些茶会上传的,听着就让人心里不踏实。”玛丽握住她的手。“没事了。都过去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玛丽坐在沙发上,听着莉迪亚叽叽喳喳地说着裁缝铺的事,听着加德纳舅舅说起伦敦的生意,听着加德纳舅妈念叨着“回来就好”。

    她靠在沙发上,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不是不累了,是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被人接住了。现在她回来了,那些东西还沉,可她背得动了。不是她变强了,是她知道,有人在她身后。

    莉迪亚还在说着王储的衣服,说要用最好的料子,做最时新的款式。玛丽听着,笑着,没有打断她。

    那些话,像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很轻,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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