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王储邀请玛丽去克莱蒙特庄园做客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也许是从朗博恩的仆人口中,也许是从那个袖口绣着银线的仆人走过的路上,也许是从那些在酒馆里喝酒、在茶会上摇扇子、在街角交头接耳的人嘴里。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伦敦的咖啡馆里就有人在说了。第三天,那些小报也登了,只是写得含糊,不敢直呼王储的名讳,只说是“某位地位极高的夫人”。可人人都知道是谁。
那些曾经蠢蠢欲动的人,终于歇下了心思。
他们不是怕玛丽,是怕她身后站着的那个人。债可以欠,脸可以丢,可王储的面子,不能不给。
唯一出了大丑的,是公爵。他在朗博恩的所作所为,被仆人们传了出去。怎么带了好几马车花,怎么站在门口等人开门,怎么被一个乡绅的女儿冷着脸请进去,怎么被王储的仆人一句话吓得变了脸色。
那些细节,在酒馆里被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又一遍。有人说公爵的脸白得像纸,有人说他的腿在发抖,有人说他上了马车之后,好一会儿才听见车夫甩鞭子的声音。伦敦的社交圈,最不缺的就是笑料。公爵贡献了今年最大的一桩。
那些太太们在茶会上摇着扇子,说“他也有今天”。那些先生在俱乐部里端着酒杯,说“他活该”。
可没有人同情他。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输得太难看了。在伦敦,输不可耻,可耻的是被人看见你输。
除了公爵的笑料,伦敦也没有什么新变化了。
不,还是有一桩好消息的。
洛维尔子爵找到了一位富有的女继承人做妻子。
那些债主们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他们关心洛维尔幸福不幸福,是因为他的债务有了保障。娶了妻子,嫁妆进来,债就能还上一部分。
至于剩下的,慢慢还。
反正贵族不会进债务人监狱,那些债主们等得起。他们想要的,只是钱。至于钱从哪里来,从谁的口袋里掏出来,他们不在乎。
***
简的信是秋日一个午后到的。信封上印着彭伯里附近的邮戳,字迹还是那么温柔,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的,像她这个人。玛丽拆开信,在窗前坐下来。
“亲爱的玛丽,我们搬到新居已经一个月了。房子不大,可收拾得温馨。宾利说,等秋天了,在花园里种些玫瑰,明年春天就能开了。这里离彭伯里很近,骑马过去只要半个时辰。达西先生常过来坐坐,乔治安娜也来过几次。她长高了不少,说话还是那么快,像连珠炮似的。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达西先生已经定下了婚约。对方是一位贵族家的小姐,姓——我记不太清,好像是霍华德?听说是他舅母介绍的。两个人相处了几个月,还算融洽。宾利说,达西这次是认真的。婚礼定在秋天,到时候我们都会去。”
玛丽把信放下,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落在花园里,把那些冬青照得发亮。达西订婚了。她想起彭伯里的花园里,他站在她面前,说那些话,耳朵尖红红的。她拒绝了。
他走了,再也没有提起。现在他订婚了,和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女人。她应该高兴的。她确实高兴。只是有一点恍惚,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头一看,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了。
信纸底下还夹着另外两张纸。一张是达西的笔迹,工整,克制,每一笔都稳稳的,和他的人一样。
“班纳特小姐,听闻你已渡过难关,为你感到高兴。舅母为我介绍了一位可爱的女士,我们相处得还算融洽。我终究要背负起自己的责任。她也读过你的书,是你的书迷。让我请你给她签个名。随信附上书一本,劳烦了。祝好。菲茨威廉·达西。”
玛丽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没有怨,没有恨,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是一个男人,写给他认识的一个女人,说他要结婚了,请你签个名。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乔治安娜的信写了好几页,字迹又急又密,有的地方墨渍晕开了,像是在赶什么急事。
“玛丽,我好想你!你的那本食谱,我让厨娘试着做了。玉米饼,咖喱鸡,还有那个卷饼——羊肉的,放辣椒粉。好吃极了!厨娘说,这是她做过的最好吃的菜。哥哥也吃了,没说话,可他吃了两块。不管哥哥娶了什么人,我还是最喜欢你的。不过——其实嫂子也喜欢你的书。她听哥哥说起你,就说要借来看。我把我的书借给她了,她看得比我还快。”
玛丽读到“他吃了两块”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达西先生,一年一万镑的达西先生,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块卷饼,又吃了一块。
她把三封信叠好,放在桌上。窗外阳光正好,落在那些信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
这个世界,终于完全突破了原著的剧情。那些她读过的字,那些她以为会发生的结局,都没有发生。
不是因为她改了,是因为那些人,自己选了不一样的路。达西选了别人。伊丽莎白选了赫歇尔。莉迪亚选了针线和布料。凯蒂选了粉笔和黑板。
而她,选了笔和纸。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没有人知道那些选择是对是错。可她觉得,这样很好。未知的,才是值得活的。
她把那些信收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花园里的花开得很好,红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像打翻了颜料盒。
远处有鹿,低着头吃草,偶尔抬起头,往这边看一眼,又低下头去。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花香。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那些信,那些字,那些从远方来的人,都留在身后了。前面的路,她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可她觉得,应该会很有趣。
玛丽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她想了想,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这些话。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乡下那些女人,没办法合法离婚。又不能在市集被交易,往往只能跟着男人跑到伦敦。”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上。“我在朗博恩的时候,见过这样的人。丈夫打她,她跑了,跑到伦敦,没有钱,没有地方住,没有认识的人。运气好的,能找到一份工,勉强度日。运气不好的——就没有下文了。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找。”
夏洛特没有说话。她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
“我之前认识一位夫人,霍兰德夫人。”玛丽的声音轻了些。“她在法院离了婚,被贵族们当作不体面。可我很佩服她的勇气。”她转过头,看着夏洛特。“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的勇气。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的条件。她有钱,有朋友,有地方去。那些乡下的女人,什么都没有。她们只有一双腿,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夏洛特靠在椅背上,看着玛丽。她的目光不重,可很稳。“我知道她。她被父亲禁止参加王室的宴请。她则自己办起了聚会,在伦敦十分有名。”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你也知道,我之前为了和父亲对着干,十分亲近辉格党。私下里也曾见过她几次。她说话很快,笑起来声音很大,和那些规规矩矩的贵妇人不一样。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觉得她不像一个被整个宫廷拒之门外的人。她坐在自己的客厅里,像坐在王座上。”
玛丽听着,嘴角也弯了一下。“她就是那样的人。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她知道自己是谁。”
夏洛特点了点头。“我知道。可她离婚的事,终究是不体面的。不是我觉得不体面,是这个社会觉得不体面。我可以私下见她,可我不能公开请她。那些规矩,不是我想打破就能打破的。”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些墨渍还在,洗不掉了。她抬起头,看着夏洛特。“我想请殿下能邀请她来克莱蒙特庄园参加宴会。那样的话,也许会让风气更开明一些。”
夏洛特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没那么简单。”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请她来,那些老派的人会不高兴。他们会说,王储怎么能请一个离婚的女人参加宴会?他们会说,这不是在鼓励那些不安分的女人吗?他们会说,这个国家还有没有规矩了?”
玛丽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夏洛特,等着她说下去。
夏洛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可很真。“不过,这只是一件小事罢了。下一次的宴席,就请她来参加吧。”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些老派的人,不高兴就不高兴吧。他们什么时候高兴过?”
玛丽笑了。“多谢殿下。”
夏洛特摆了摆手。“说了叫我夏洛特。你每次叫殿下,我就觉得你在跟别人说话。”
玛丽笑了。“是,夏洛特。”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