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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丽在家悠闲住了几日。

    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吃早饭,翻翻报纸,看看市面上新出的书。有的好看,有的不好看。不好看的,翻几页就放下。好看的多看一会儿,看完了,搁在书架上,等凯蒂回来再看。

    莉迪亚去了裁缝铺,凯蒂去了书店。家里安静得很,只有埃莉诺偶尔进来换茶,脚步声轻得像猫。玛丽坐在书房里,把那些新书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有的写爱情,有的写冒险,有的写鬼故事。她读着读着,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皱眉,有时候把书放下,看着窗外发呆。那些字,有的是她想写的,有的是她写不出的。她看着,想着,不急。

    这一日上午,埃莉诺带着一封信进来。信封上印着《泰晤士报》的徽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出来的。玛丽拆开信,抽出信纸。

    “班纳特小姐,本报诚挚邀请您接受一次专访。若蒙应允,请回信告知方便的时间。署名:杰克·萨瑟兰。”

    玛丽愣了一下。杰克·萨瑟兰。那个名字她见过。在报纸上,在那些关于警界改革的社评下面。她那时候还在朗博恩,坐在书房里,读着他写的文章。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纸上跳出来,说伦敦的治安有多糟,说警察有多无能,说该改了。后来真的改了。他写的那篇社评,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荡了很久。现在他来了,不是来催改革,是来采访她。

    玛丽放下信,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她想了很久。不是犹豫,是在想,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萨瑟兰先生,隔日下午,家中恭候。玛丽·班纳特。”

    隔日下午,门铃响了。

    埃莉诺去开门,领进来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瘦削,眼睛很亮,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巾系得规规矩矩,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他站在客厅门口,看见玛丽从楼梯上下来,微微欠身。

    “班纳特小姐,我是杰克·萨瑟兰。”

    玛丽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萨瑟兰先生,久仰。”

    他握住她的手,很快松开。“您读过我的文章?”

    玛丽笑了。“读过。那篇关于伦敦治安的社评。写得很好。后来警界改革,您功不可没。”

    萨瑟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可很真诚。“那时候我还年轻,什么都不怕。写完了,拿着稿子去找主编,半夜敲门。”他顿了顿。“没想到您还记得。”

    玛丽侧身让开。“请上楼说话。”

    书房不大,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飘起来。玛丽在书桌后面坐下,萨瑟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掏出笔记本和铅笔,放在膝上。

    玛丽看着他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想起自己那些写满了字的手稿。一样的纸,一样的笔,一样的字。一个是写新闻的,一个是写故事的。可都在写。

    萨瑟兰翻开笔记本,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班纳特小姐,我可以开始了吗?”玛丽点点头。“请。”

    记者翻开笔记本,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班纳特小姐,之前您的公开信,让不少人都了解到您创作小说的一些初衷,包括女权主义。可很多人都认为,女权主义者都是一些激进、失去理智的女疯子。您是怎么认为的呢?”

    玛丽手指摸着沙发的扶手,轻轻一笑。“那就有趣了。既然人们都认可女性没有理智,那么为什么女权主义者又会失去理智呢?”

    杰克·萨瑟兰愣了一下,也笑了。

    玛丽摆摆手。“这当然是笑话。认真的回答,应该是愤怒。压抑在内心,对社会不公的愤怒。不说那些婚后财产所属的法律,也不说如今平民离婚艰难。只说那些工厂的工人,就算女性在做同样的工作,却只能得到男工三分之一的收入。这难道符合公平的原则吗?”

    杰克低头记了几笔,抬起头。“社会上有一种想法,男性在外赚钱养家,女性只要操持家务就好了。因而男性的工资应该更高。”

    玛丽笑笑。“这当然是工厂主为了节省薪水说的谎言。一个人的工资,当然应该取决于他做了多少工作。”

    杰克点点头,又换了个话题。“关于您创作的弗朗西斯故事,我这里也有一些问题。您写的小说里面有太多专业的、真实的知识。万一有坏人学到里面的技巧,会不会加大警方破案的难度呢?”

    玛丽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笑着说。“这样当然是有利有弊的。只是我认为,这也更容易暴露对方。”

    杰克来了兴致。“怎么说?”

    玛丽笑呵呵地说。“一个人在行凶的时候显得越专业,他就越容易被警方盯上。一个普通人,是很难应用到那么多专业知识的。一般的凶杀案件,成因都很简单。”

    杰克问:“成因都是些什么呢?”

    “要么为财产纠纷,要么为情感纠纷。”

    杰克又问:“我記得那一本《暗巷》,写了一个精神异常的女人。这是哪一种呢?”

    玛丽说。“这是一种精神问题。她从一开始的追求正义审判,到后面的享受刺激,已经上瘾了。这种犯人,如果不能停下来,总会被抓住的。如果真的停下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因为别的罪被抓起来了,要么就是死了,或者失去作案能力。”

    杰克接着问:“在您看来,什么样的案件最难侦破呢?”

    玛丽说。“当然,的确有这样的案件。比如无差别杀人。一个人就是想杀人,随机选择对象,随机选择手法。这样的就很难锁定到一个嫌疑人身上,会对侦破带来极大的难度。只是世界上大部分凶案还是有规律可寻的。我相信警方也会不断研究关于追捕罪犯的科学。”

    杰克笔下的纸记得满满的。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这一次的采访,非常精彩。”他迟疑了一下,又说。“其实还有些您私人的感情问题,我很想提。可如今已经值回票价了,相信总编也能满意了。”

    玛丽站起身来,嘴角的弧度加深几分。“那真是感谢先生的笔下留情了。我刚恢复的平静生活,可不想再躲起来。”

    两人走下楼,玛丽一直送到门外。阳光落在台阶上,暖洋洋的。杰克上了马车,掀开窗帘,朝她点了点头。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的。

    隔日的报纸,到了很多人桌上。

    苏格兰场的总警督雷丁顿,手里拿着那份报纸。新到的,还没有熨烫,油墨有些蹭手,他也不在意。他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一行一行地读。

    读到玛丽说“要么为财产纠纷,要么为情感纠纷”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脑子里转着那些年经手的案子。

    那桩杂货铺老板被杀案,查了很久,查不出来。后来翻出他妻子和情人的书信,才知道是合谋财产。

    那桩码头工人被杀案,也是一样。查了几个月,最后发现是他兄弟欠了赌债。

    那桩裁缝铺老板娘失踪案,至今没破。可他一直觉得,是她丈夫干的。没有证据,可他的直觉告诉他,就是那个男人。

    那些案子,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连在一起。可他说不上来。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他笨,是没有人告诉他,该往哪里看。

    他把报纸放下,手指还在那行字上按着。墨渍蹭在指腹上,他没有擦。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蘸墨水。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两个词。财产。情感。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普通的调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问口供,找证人,猜动机。现在不用了。财产,情感。从这两条线往下走,一个一个地排除。

    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不是那个,就是这个。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他觉得,今天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

    ***

    安娜·惠勒坐在书桌前,羽毛笔搁在墨水瓶上。面前的稿纸写满了字,有些划掉了,有些在旁边加了注。窗外伦敦的天灰蒙蒙的,可她不觉得暗。

    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是早上送来的。头版印着玛丽·班纳特的采访,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到那句“既然人们都认可女性没有理智,那么为什么女权主义者又会失去理智呢”,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里。不是嘲笑,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听见前面有人也在走——的笑。

    威廉·汤普森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见安娜手里的报纸,又看见她嘴角那点笑意,把茶放在桌上,凑过来看了一眼。

    “如今的小姑娘,真是不得了。”他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安娜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未来当然是她们年轻人的。”她顿了顿,看着桌上那叠稿纸。“不过我们不是正在做出一点努力么?”

    汤普森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个‘一半的人类’,写到哪儿了?”

    安娜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写完了,放下笔,看着窗外。“快了。等写完了,印出来,摆在书店里。也许没有人买,也许有人买了,读了,忘了。可它会在那里。”

    汤普森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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