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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仓这日,阳光大好。

    松阳县粮仓前的空地上,停满了各色车马。知府衙门派来的督粮官已经到了,正坐着喝茶。另外几个县的县丞、主簿也陆续到了,气氛看着和气,彼此拱手寒暄,眼神却在暗中打量。

    安比槐站在檐下,看着最后一辆粮车驶进仓场。车是蒋县令亲自押来的,来自最难啃的庆元县——那位有一位里正前几日还推三阻四,今早却乖乖把最后五十石新米送来了,粒粒饱满,晒得透干。

    蒋县令从车上跳下来,官袍下摆沾了灰,也顾不上拍。他快步走到督粮官面前,拱手:“大人,松阳县此次负责收缴军粮一千二百石,已全部入库。请大人查验。”

    督粮官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姓周,眼神锐得像鹰。他放下茶碗,起身:“那就看看。”

    一行人往仓里走。

    如今仓库满满当当堆着麻袋,垒得齐整,每堆前都立着木牌,写明某县某乡、石数、入库日期。

    周督粮随意走到一堆前:“打开。”

    衙役上前解开口袋。周督粮伸手进去,抓出一把米,摊在掌心。米粒细长,色泽青白,在仓窗透进的天光下泛着润泽。

    他捏起几粒,放进嘴里,用后槽牙慢慢嚼。

    咔,咔。

    声响很脆。

    “晒得不错。”他吐出米渣,又走到下一堆。

    一连开了七袋,来自不同县乡。米质有好有次,但都在章程要求之上。

    赵账房和钱账房跟在后面,一个捧账册,一个捧算盘。周督粮每验一堆,他们就报出对应账目,分毫不差。

    有人偷偷交头接耳:“蒋县令这次真是下了力气。”“是啊,往年哪有这般齐整。”

    蒋县令跟在周督粮身侧半步后,始终微躬着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周督粮在仓库里慢慢踱步,靴底踩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走到最角落那堆时,他忽然用脚尖点了点地面。

    “这里,”他抬头,“石板好像新铺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蒋县令汇集过去。

    墙角那一片,青石板颜色确实比周围浅些,缝隙里的灰浆也新。大约三尺见方,不大,在偌大粮仓里很不显眼。

    蒋县令笑了:“大人好眼力。前些日子鼠患,地砖下面被啃的都是洞,这次为了好好存储这些粮食,就重铺了几块。仓场重地,不敢有疏漏。”

    理由合情合理。周督粮点点头,没再深究。

    仓库转了一遍,回到厅内。

    周督粮脸色缓和不少,甚至都带着笑意:“账实相符,粮质合格。今年辛苦松阳县的同僚了。在场的诸位,请签字吧。”

    长案上铺开一张结状文书,列明各县缴粮数目、查验结果。周督粮先签了名,用了知府衙门的印。

    接着是蒋县令。

    他提笔时,手很稳,字迹端正有力。写完,从怀中掏出县印,呵了口气,重重按在名字上。

    轮到安比槐。他接过笔,在蒋县令名字下方签下自己名字。

    各县官员依次签完。文书上渐渐满了,一个个名字,一方方印,密密麻麻。

    最后一份副本抄好,周督粮将正本卷起,收入随身漆匣。他起身,拱手:“诸位辛苦。这批军粮,收缴已经完成,等过完年,天气暖和一些,水路解封,再运粮北上。具体日期会商议之后,再行通知。到时,本官也会再派一些人参与护送。”

    众人拱手称是。

    蒋县令格外诚恳:“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确保军粮平安送达。”

    “有蒋大人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周督粮拍拍他肩膀,转身往外走。

    众人簇拥着送他出去。

    等到周督粮的马车走远,众人皆回身围着蒋县令恭贺,

    “恭喜蒋大人,查验顺利通过,又是桩大功绩!”

    “何止大功绩,督粮大人都亲自拍肩勉励了!蒋大人,今年考绩,必定是上上等!”

    “升迁指日可待啊!”

    “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我等——”

    恭贺声此起彼伏,众人脸上堆着笑,言辞热络,眼底却各有各的盘算。

    蒋县令站在台阶中央,拱着手道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容。

    “诸位同僚过誉了。粮草之事,关乎边关将士性命,关乎朝廷体面,蒋某不过是尽本分罢了。能得督粮大人一句认可,也是托诸位同僚鼎力相助之功。”

    “蒋大人太谦虚了!”有人高声笑道,“谁不知道这次筹粮,最难啃的骨头都是您亲自上门啃下来的!这份魄力,我等自愧不如啊!”

    “是啊是啊……”

    附和声又起。

    蒋县令笑着摆手,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停在安比槐身上。

    “安老弟,”他出声,众人视线随之转过来,“这几日最辛苦的当属你。仓场里里外外,账目粮册,都得你盯着。回头本官做东,咱们好好喝一杯!”

    话说得亲热,眼神却沉。

    安比槐上前半步,笑着躬身:“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倒是大人连日奔波,才是真辛苦。”

    众人又是一轮捧场寒暄。

    送走众人,粮仓贴上封印,加上好几把大锁。直到接到上头的运输时间之前,这个门都不会再打开了。

    众人簇拥着蒋县令去酒楼吃酒,今日蒋县令做东,席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散场后,安比槐独自坐在书房。面前一张白纸,心里头思绪如乱麻,理不出头绪。

    蒋县令太正了,正的发邪。

    真的只是为了把事情办的漂亮吗?甚至不惜得罪同僚。

    整个收粮期间,安比槐都提着心,仔细谨慎,就怕哪里被钻了漏洞。可让人心中不安的是,事情都很正常,这批收上来的军粮,真的没问题。

    如果这批军粮真的没问题,那蒋县令为啥后面在军粮被劫持的时候,都没有抵抗,拔腿就先跑呢?

    安比槐思索着,手指一下一下敲击桌面,刚铺的青石地砖......

    难道想偷换粮食?封条已封,如果这时候偷粮食,到时候账就对不上了。怎么解释?

    要用陈粮换新粮,可是运走之前知府那边还是会派督粮大人再来一次抽查的。怎么保证不被当场戳穿呢?

    这可都是大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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