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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沿着车辙往北。没走多久,他看见了队尾。
几头灰骨役妖推着一辆歪斜小车,车上绑着油木和碎铁。一个黑狼旗妖兵走在旁边,不时用刀背抽一下落后的役妖。
一头灰骨役妖被抽得扑进雪里。
很快又爬起来。
不叫。
不抬头。
继续推车。
沈渊看着它。
然后慢慢把头压得更低。
他拖着被破布缠住的新枪,走到队尾后面。
没有妖理他。
多一头灰骨役妖,少一头灰骨役妖,对黑狼旗来说,都不值得回头看一眼。
沈渊跟着车轮往北走。
风雪里,断风坡还看不见。
可他已经踏进了妖族的队伍里。
风雪压低了天。
沈渊沿着车辙走。
他没有走在车辙正中,只贴着沟边,拖着那根被妖脂抹脏的新枪,脚步一深一浅。
灰骨皮贴在背上,冷硬得像一块死骨。
铁链挂在脖子上,每走一步,链环便轻轻碰一下胸口。
封息骨珠含在舌下。
苦味压着喉咙。
他不敢深呼吸。
一口气吸重了,胸腔就会顶起来。灰骨役妖没有那样的气,也没有那样的腰。
北猎老人的话在耳边压着。
别抬头。
别走得像兵。
沈渊把肩再往下压了一寸。
远处的黑狼旗车队已经慢了下来。
断风坡外口到了。
那地方不是一座坡。
至少从外面看,不像。
雪地往前塌出一道宽口,像被什么巨兽从北往南咬开了一块。两侧立着黑石和半截旧木桩,木桩上挂着冻硬的人皮绳,也挂着灰骨役妖的断链。
车队从缺口前转向。
黑狼旗妖兵站在高处。
它们身上披着黑皮,肩背比人高一截,狼头铁盔下面露着黄牙。有人族俘虏被铁钩串着手腕,低头拖车。灰骨役妖推着后轮,被妖兵拿刀背反复抽在脊骨上。
“快。”
一个黑狼旗妖兵吼了一声。
灰骨役妖立刻弯得更低。
沈渊混进后队时,前头正有一头铁牙狼沿车辙巡嗅。
那东西比寻常狼大一圈,嘴两侧露着铁色獠牙,鼻子贴着雪面,嗅一下,耳朵便抖一下。
沈渊停在两头灰骨役妖后头。
不抢路。
不躲远。
他只把头压低,眼睛看着前面那只灰骨役妖的后脚跟。
铁牙狼从他左侧过去。
腥风贴着腿边扫过。
沈渊舌下的封息骨珠冷得发麻,喉咙里一阵发痒。他硬生生压住那口气,没有咳。
铁牙狼停了一瞬。
它回过头。
沈渊的手指松松垂着,没有握枪。
那头铁牙狼凑近了半步。
妖腥膏的臭味从袖缝和靴边冒出来,混着灰骨皮上的烂血味,盖住了人味,也盖住了铁甲洗过后的冷铁气。
旁边一个灰骨役妖被吓得膝盖发软,扑通跪进雪里。
铁牙狼立刻被那动静引开,一口咬住它的肩皮,拖得那东西低声惨叫。
黑狼旗妖兵骂了一句,刀背砸下。
“畜货,滚去卸车。”
沈渊跟着前面的灰骨役妖往前挪。
断风坡外口很乱。
乱里有规矩。
粮袋往左卸。
铁料往右卸。
油木和旧烽台材料被单独堆在靠近黑石的一处雪棚下。
沈渊看见了被砍断的烽木。
那木头烧过火,外皮黑,内里却还有油。凉关边军用这种木头点烽,风雪里也能亮。
几名人族俘虏正抬着一段铁环。
铁环很粗,边上有旧铆痕。
那不是车上的东西。
那是烽槽上的铁。
沈渊眼角微动,又压回去。
他不能抬头。
他只能用余光看。
车队前方立着一面黑狼旗。
旗面冻得硬直,狼头纹在风里抖不动。黑狼旗下,一名短骨旗妖物坐在半截石台上。
它个头没有黑狼旗妖兵高,却披着白短骨甲,手里捏着一支细骨鞭。它不怎么说话,只偶尔抬眼,看一眼卸货的队伍。
沈渊没有再往里靠。
短骨旗离得太近。
北猎老人说过,那种东西闻味比妖兵狠。
他跟着后队拖铁。
枪杆在雪里划过。
一个黑狼旗妖兵从旁边走来,抬脚踹翻一名灰骨役妖。
“北沟来的?”
那妖兵问。
灰骨役妖吓得连连点头。
妖兵又看向沈渊。
沈渊没有抬头。
封息骨珠压得声音发哑,他从喉咙里磨出两个字。
“北……沟。”
妖兵盯了他一息。
然后刀背抽在他背上的灰骨皮上。
砰的一声。
沈渊肩头沉下去。
他没有躲。
那一下打不穿灰骨皮,却震得旧伤翻冷。沈渊的脚步乱了一下,像真的被打怕了。
妖兵满意了。
“去搬油木。”
沈渊拖着枪往雪棚边挪。
那里有俘虏。
十几个。
手腕都被铁钩串着,背上挂着雪,脸色冻得发青。有人还穿着边军旧袄,只是袄上的号布被撕了。
他们搬着油木,不敢停。
停一下,鞭子就落下来。
有人压着嗓子喊号子。
“起。”
“压肩。”
“推。”
那不是民夫号子。
那是边军推石号子。
沈渊脚下顿了一瞬。
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背上的衣服破了,皮肉被冻裂,血痂里露出一块很淡的印。
凉关旧哨火印。
第二烽烽卒身上才会烙这种印。
沈渊没有抬头。
也没有动手。
他只把油木往肩上一顶,跟着灰骨役妖往前走。
那名烽卒似乎也察觉到什么。
他没有看沈渊。
只在弯腰抬木时,手指极轻地敲了一下铁环。
一下。
又一下。
像旧烽上报火的短点。
沈渊低垂的眼里,冷光压得更深。
第二烽没有彻底死。
沈渊扛着油木往前。
油木很沉。
比寻常木料沉得多。
里面浸过油,烧起来能在风雪里顶住半夜。凉关边军点烽用它,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后面的人知道前面还活着。
现在这些木头被妖兵一根根拆走。
第二烽的火,被搬到了断风坡外口。
沈渊跟着灰骨役妖把木头放下。
旁边一名人族俘虏动作慢了半拍,黑狼旗妖兵一脚踹在他膝弯。
那人跪下,额头磕进雪里。
妖兵没杀他。
只是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按到一块木牌前。
木牌上挂着七八块军牌。
有的已经断了。
有的被血冻住。
沈渊在最边上看见半块第二烽军牌。
牌面被砸裂,只有一个“二”字还清楚。
妖兵咧嘴笑。
“看清。你们的火灭了。”
那俘虏没有说话。
妖兵又把他的脸往雪里按了一下,才松手。
沈渊手指在袖下慢慢收紧。
他能杀那个妖兵。
十步。
枪出,刺喉,拔枪,后撤。
可杀了这一个,外口上的骨哨会立刻响。
铁牙狼会扑来。
短骨旗妖校会看向这里。
那些被铁钩串着的人族俘虏,一个都活不了。
他来这里不是杀妖。
是看清楚。
把消息带回去。
沈渊把那口气咽下去,喉咙被封息骨珠刮得生疼。
第二烽烽卒又从他身边经过。
这一次,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根油木。
烽卒的脸冻得看不出原样,嘴角裂开,眼里却没有散。
他抬木时,左脚在雪里轻轻划了一道。
短横。
又一竖。
那是烽卒旧记。
有人。
沈渊看见了。
烽卒又借着弯腰,手背蹭过油木下方。
那里有三道浅刻。
后沟。
沈渊心里把线压住。
第二烽还有人。
烽火材料被拖到了断风坡后沟。
断风坡不是只截粮。
它是在按死北线烽火。
没了第二烽,凉关看不到北线回应。
没了火,人就算活着,也像死在雪里。
“快些!”
黑狼旗妖兵又吼。
俘虏里有人撑不住,搬铁环时脚下一滑。
铁环砸在雪里,发出沉响。
那人下意识喊了一声。
“压肩,别散!”
声音很哑。
可沈渊听得清楚。
这是第二烽的人。
还在按边军规矩活。
短骨旗妖校终于抬眼。
它的眼睛很小,像两粒冻在骨缝里的黑珠。
骨鞭一抬。
刚才喊号子的俘虏立刻被抽翻。
血溅到雪上。
沈渊没有动。
他甚至把头压得更低。
灰骨役妖怕这种鞭子。
他也得怕。
一头铁牙狼忽然从雪棚后绕出来。
它鼻子动了动,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对。
沈渊袖口里的妖腥膏已经被雪蹭掉一块。
人味很淡。
但不是没有。
铁牙狼朝他走来。
一步。
两步。
沈渊把气压到最浅。
舌下骨珠发冷,胸口像被一只手按住,想吸气,却不能吸。
铁牙狼低头,鼻尖几乎贴到他的膝侧。
旁边一个灰骨役妖吓得发抖,铁链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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