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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站在雪屯堡的缺墙后,看了很久。北猎老人蹲在火坑边,把一截烧黑的木头拨开。
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别看了。”
老人声音哑。
“再看,它也不会掉头回来。”
沈渊收回目光。
赵祁正在让人拆粮袋。
能带的粮分成小包,不能带的塞进石缝里。伤兵被绑上木板,孩子裹进旧棉袄。所有人都知道,这座雪屯堡守不住了。
可沈渊看的不是雪屯堡。
他看的是那条往断风坡去的车辙。
车上有粮。
有铁。
有旧烽台拆下来的油木。
有军牌。
也有人。
北猎老人拿短叉敲了敲地。
“你想跟过去?”
沈渊看向他。
老人嗤了一声。
“你这身味,别说铁牙狼,隔着半里,雪地里的灰骨役妖都能闻出你是人。”
赵祁皱眉。
“老瘸叔,你别给他出馊主意。”
老人没理他,瘸着腿走到塌屋后头。
那屋子半边屋顶都没了,里面堆着烂皮、旧绳、碎骨,还有几个被雪压得变形的木箱。
老人从最里面拖出一个油布包。
包一开,腥臭味扑出来。
屋里几个边民立刻捂住口鼻。
沈渊站着没动。
那味道很杂。
妖脂,烂血,冻土,骨灰,还有一种被烟熏过的兽皮味。
老人从油布里抖出一张灰白色的皮。
皮面很粗,背脊上有一排细小骨刺,边缘用黑线胡乱缝过。乍一看像狼皮,细看又不是狼,骨味比兽味重。
赵祁脸色变了。
“灰骨皮?”
老人把皮摊在地上。
“还认得?”
赵祁声音发沉。
“你竟还留着这东西。”
“丢了它,我死得比你早。”
老人说完,抬眼看沈渊。
“灰骨役妖,听过没有?”
沈渊摇头。
老人指了指外头。
“刚才车队后头推车、拖铁、被黑狼旗妖兵拿刀背抽的那些,就是灰骨役妖。”
沈渊想起那些背弯着、脖子挂链、走路几乎不抬头的灰影。
它们是妖。
可在黑狼旗面前,比人族俘虏也高不了多少。
老人把灰骨皮拎起来,往沈渊肩上一比。
“北境妖脉多。黑狼旗是狼庭外支,铁牙部替它们巡线追人,雪妖散群跟在外围捡肉吃。”
他拍了拍手里的皮。
“灰骨最贱。”
“骨轻,力气还行,胆子小,打不过谁就给谁推车。”
“黑狼旗不把它们当兵,只当会走的畜力。”
赵祁冷声道:“所以你想让沈渊扮成这东西?”
老人看他。
“不然呢?扮黑狼旗妖兵?他会吹骨哨吗?扮铁牙部妖骑?他有狼吗?”
赵祁一时没说话。
老人又从油布里摸出几样东西。
一枚灰黑骨牌。
一截生锈铁链。
一团黑乎乎的膏泥。
还有一颗小指头大小的灰珠。
他先把骨牌丢给沈渊。
“灰骨役牌。”
骨牌很轻,边角磨得发亮,背后刻着歪歪扭扭的几道妖纹。
“这种牌子不值钱。车队里灰骨役妖多,妖兵没心思一张脸一张脸查。”
老人又晃了晃铁链。
“挂脖子。”
“灰骨被别的妖打怕了,脖子上都有链痕。没有链痕,反倒惹眼。”
赵祁看着那截铁链,眼角抽了一下。
老人把那团膏泥揭开。
腥味更重。
“这东西抹在衣缝和甲下,盖人味。”
沈渊问:“能撑多久?”
“顺风,半夜。”
“逆风,一个时辰都难。”
老人看着他,语气难得认真了些。
“铁牙狼鼻子灵,别靠它们太近。”
他最后把灰珠递过去。
“含舌下,别咽。”
沈渊接过。
灰珠入手冰冷,像一颗冻透的小骨头。
“封息骨珠。”
老人道。
“含着以后,你嗓子会哑,气会短。有人问话,你别说整句。灰骨役妖说话也不利索。”
他说完,忽然盯住沈渊的眼睛。
“还有一条,记死。”
沈渊看他。
老人一字一顿:
“别抬头。”
屋里静下来。
风从破墙里钻进来,吹得火坑里的灰轻轻一扬。
老人道:“人看人,先看眼。妖看下等妖,也看眼。”
“灰骨役妖见了黑狼旗,不敢直视。”
“你要还是凉关边军那副站法,披十张皮也没用。”
沈渊垂眼看着那张灰白的皮。
披妖皮。
挂铁链。
低头。
装成被妖族驱使的下等役妖。
这比杀出去更憋屈。
他的枪能刺穿妖兵喉咙,也能斩断狼骨。
可现在,老人要他把枪藏脏,把腰压弯,把人味盖住,把眼里的锋芒收起来。
赵祁沉声道:“沈渊,你已经看见黑狼旗车队,也知道它们往断风坡去。带这些回第一烽,已经够交军情。”
沈渊没有马上答。
他看向屋里的旧木板图。
凉关。
第一烽。
雪屯堡。
第二烽。
断风坡。
断风坡之后,木板上什么也没有。
不是那里没有路。
是人族已经看不见那里的路。
“我不进深处。”
沈渊终于开口。
“只跟到断风坡外口。”
赵祁皱眉。
沈渊继续道:“看旗号。看守口的是哪一脉。看第二烽的人还在不在。”
他顿了一下。
“看完就退。”
北猎老人盯着他看了片刻。
“记住你这句话。”
他把灰骨皮丢到沈渊怀里。
“你是去看,不是去杀。”
沈渊接住。
“我是去看。”
老人这才点头。
“脱甲。”
沈渊脱下铁叶甲。
冷气一下贴到胸口,那点旧伤里的寒意又翻了翻。
老人把灰骨皮披到他背上,用旧绳绕过胸口勒紧。皮很硬,贴上去像背了一块冷骨头。
接着是铁链。
铁链挂到脖子上时,沈渊手指动了一下。
老人看见了,没说软话。
“灰骨役妖没有干净脖子。”
沈渊松开手。
老人把妖腥膏抹到他的袖口、肩背、靴边,又抓了一把雪土揉上去。最后,他看了看沈渊的新枪,皱眉。
“这枪太干净。”
他用破布缠住半截枪头,又把一点妖脂抹到枪杆上。
“灰骨役妖也会拖棍子、拖铁杆。可不能让妖兵一眼看出这是凉关军械房的东西。”
沈渊把旧短刀藏进靴筒。
军牌贴身压好。
盐布和木马也收进最里面。
老人看见了,却没问。
他只把封息骨珠递到沈渊嘴边。
沈渊含住。
苦味一下漫开。
喉咙像被冷灰堵住,呼吸也短了半截。
老人绕着他转了两圈。
“背弯。”
沈渊照做。
“再低点。”
沈渊把肩往下压。
“步子别这么稳。你走得像兵。”
沈渊拖着枪走了几步。
老人摇头。
“还是像。”
他抬起短叉,轻轻敲了一下沈渊膝弯。
“不许挺。灰骨役妖走路,是挨打挨出来的。”
沈渊停了一息,再走。
这一次,脚步拖了些。
肩低。
头低。
眼也低。
手不再握枪,只松松拖着枪杆,让枪尾在雪里划出一道浅痕。
老人终于点头。
“能糊弄远眼。”
赵祁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要是撞上凉关接应队,他们会把你当妖。”
沈渊声音被骨珠压得沙哑。
“告诉他们。”
赵祁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小木片。
木片只有半掌大,上面刻着几道极粗的线。
第一烽。
雪屯堡。
第二烽。
断风坡。
“带着。”
赵祁道。
“若第二烽还活着,在背面刻一道。”
“若没了,刻叉。”
沈渊接过木片,收好。
北猎老人又把灰骨役牌挂到他外面。
“有人问你从哪来,你只说两个字。”
他把嗓音压得又哑又钝。
“北沟。”
沈渊学着磨出声音。
“北……沟。”
老人听了一遍。
“够了。”
他又低声交代:
“只跟后队。”
“别靠铁牙狼。”
“别靠短骨旗。”
“短骨旗下多半有断风坡妖校的人,那种东西闻味比妖兵狠。”
“灰骨役妖之间也别多说话。它们胆小,但不傻。”
沈渊一条条记住。
外头风雪更重。
黑狼旗车队留下的车辙正在变浅。
再等,就追不上了。
雪屯堡里的人都停下手,看着沈渊。
他披着灰骨皮,挂着铁链,背弯着,头低着,身上再没有半点凉关新卒的样子。
只有那双眼,低垂的时候,还压着一点冷光。
赵祁走过来,按了按他肩上的灰皮。
“活着回来。”
沈渊没有用本来的声音答。
只从喉咙里磨出一个低哑的字。
“嗯。”
北猎老人皱眉。
“还是太像人。”
沈渊顿了一下,重新低头。
这一次,他没有答。
老人反而满意了。
“走。”
沈渊从雪屯堡后墙钻出去。
他没走正门。
正门是人走的。
灰骨役妖不走正门。
它们走车辙边,走雪沟里,走妖兽踩剩下的烂泥。
风雪扑到脸上。
妖腥膏熏得人发闷。
封息骨珠压着喉咙,连呼出来的白气都比平时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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