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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雪化得比往年都晚。丹增蹲在地头,用手抠了一把土。土还是冻的,硬邦邦的,像石头。他把土扔掉,站起来,看着天。天是灰的,云很低,压着土林的顶。不像要下雪,也不像要晴。就是灰。灰蒙蒙的,灰得人心里发堵。
旺久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天。他十八岁了,下巴上有了胡子茬,黑黑的,硬硬的。他不说话。他跟他爹一样,不爱说话。他爹年轻的时候也不爱说话。老了更不爱说了。
“阿爸,今年种得晚。”
“晚就晚。”
“霜来得早,就收不成了。”
“收不成也要种。不种,什么都没有。”
旺久没有再问。他扛着铁锹,走进地里。土冻着,挖不动。他用铁锹的尖角一下一下地凿。凿开一个小坑,把种子丢进去,用脚把土踢上,踩实。一粒,又一粒。很慢。但他不急。
贡布死了。
死在铁匠铺的门口。他坐在那张矮凳上,靠着门框,脸朝着铺子里。炉火还烧着。铁砧上放着一块没打完的铁坯。小多吉说,他早上起来,看到父亲坐在那里,以为他睡着了。叫了一声,没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应。走过去一看,人已经凉了。
贡布的手里还握着那把铁锤。锤柄被握了几十年,磨得发亮。小多吉把铁锤从他手里拿出来,放在铁砧上。
锤子在,他就在。
贡布的坟在多吉的坟旁边。两座坟,并排着。多吉的坟上长了很高的草。贡布的坟是新土,还没长草。但草籽会飞,风会把草籽吹过来。明年,他的坟上也会长草。
小多吉跪在坟前,没有哭。他跟他爹一样,不爱哭。他跪了很久。
小小多吉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两座坟。他十五岁了,已经知道死是怎么回事。死了就是埋到土里,再也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打铁。
“阿爸,爷爷还能打铁吗?”
“不能了。”
“他在那边,打铁吗?”
小多吉想了想。他不知道那边有没有铁,有没有炉,有没有铁砧。但他不想说没有。没有,就什么都没有了。
“打。他在那边打。”
小小多吉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铁匠铺走去。炉火还烧着。他蹲在炉前,往里面添了几块干牛粪,拉了几下风箱。火苗蹿起来。他把一块铁坯夹进去,烧红,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一锤一锤地打。
叮当,叮当,叮当。
铁锤落下去。铁砧在叫。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爷爷还在。不是还在,是没走远。
扎西的老婆回来了。
她走了十几年。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她站在窝棚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院子。扎西不在了。旺姆嫁人了。旺姆的孩子都长大了。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土是硬的,干裂的。
“我回来了。”她对着空院子说。没有人回答。
风从西边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拢。
旺姆从石室里出来,看到她蹲在院子里。她愣了一下。她认出了她。她的脸变了,但她的背影没变。她小时候,天天看着这个背影。
“阿妈。”旺姆叫了一声。
扎西的老婆站起来,转过身。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旺姆走过去,把她抱住了。
扎西的老婆哭了。旺姆没有哭。她抱着她,让她哭。
旺姆的女儿刘英九岁了。她蹲在石室门口,看着母亲抱着一个陌生的老女人。她不知道那个老女人是谁。
“阿妈,她是谁?”
“你奶奶。”
刘英看着那个老女人。她的脸很脏,全是泪。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奶奶,你进来喝茶。”
扎西的老婆跟着刘英走进石室。灶台里的火还烧着。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刘英倒了一碗茶,端给她。
“奶奶,喝茶。”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她没有放下。她端着碗,看着灶台里的火。
“达娃的茶,好喝。”她说。
“达娃奶奶不在了。”刘英说。
“我知道。她的茶还在。茶在,她就在。”
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灶台上。
刘琦走后的第十五个春天。旺姆的儿子——刘琦——十五岁了。他叫刘琦。和刘琦爷爷一个名字。他长得很高,比丹增还高。他的肩膀很宽,手很大,手指很长。
他会打刀了。是小多吉教他的。他打的第一把刀,刀柄上刻了一个“刘”字。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小多吉说,重刻。他重刻了。还是歪。又重刻。刻了五遍,终于不歪了。
他把刀插在架子上。架子上有很多刀。有贡布打的,有小多吉打的,有小小多吉打的,有他自己打的。四代人的刀,并排站着。
他蹲在架子前,看着那些刀。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刻着“刘”字的那把。刀是凉的。他的手指在字上停了很久。
晚上,旺姆坐在石室里。灶火快灭了。刘英已经睡了。她蜷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张安静的脸。
旺姆看着女儿的脸。她的眉毛像达娃,眼睛像刘琦。像她没见过的那个人。
她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女儿的肩膀。
灶火灭了。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女儿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她活着。
(第七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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