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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三天三夜。封地上的房子被雪压矮了一截。丹增带着旺久,一家一家地查看。次仁家的窝棚塌了一角。次仁已经死了。窝棚是空的。雪从塌陷处灌进去,在屋里堆了一个小丘。旺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雪丘。他想起次仁爷爷。他活着的时候,眼睛瞎了,但耳朵好使。他能在几百个人里听出旺久的脚步声。旺久来了,他就笑。现在他不笑了。雪替他笑了。雪在屋顶上滑下来,哗的一声,像笑。
丹增蹲下来,用手扒开门口的雪。门冻住了,推不开。他用肩膀撞了三下,门开了。屋里很暗,很冷。灶台是凉的。次仁的床还在。被褥被丹增收走了,床上空空的,只剩一张牦牛皮。皮上有一个凹坑,是次仁躺了几十年压出来的。
人走了,凹坑还在。
丹增把门关上。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他老了。他的头发白了,胡子白了,眉毛也白了。他站在雪地里,像一棵被雪盖住的、老得快要倒下的树。
旺久站在他旁边。他十七岁了。他已经比丹增高了。他低着头看着父亲,父亲的头顶全是雪。他伸出手,把雪拂掉。雪又落了一层。
“阿爸,回去吧。天冷。”
“你阿妈,在的时候,冬天也冷。她不怕冷。她怕饿。”
丹增停了一下。他的鼻子冻红了。鼻涕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现在不饿了。她却不在了。”
旺久没有接话。他扶着父亲,朝家里走去。雪很深,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咯吱,咯吱,咯吱。一步一声。一声一步。
扎西死了。死在蓄水池边。他坐在池边的石头上,靠着池壁,脸朝着南。象泉河在远处,被雪盖住了。他死了,眼睛还睁着。他看着南边。南边是普兰。他老婆是普兰人。她走了,再也没回来。
旺姆蹲在父亲旁边,把他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的手已经硬了。掰不直。她就不掰了。她让他握着拳头。他活着的时候,拳头握了一辈子。死了,还握着。握着拳头,像是在说,我还能打。
旺姆没有哭。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雪把她盖住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雪从她身上簌簌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她身上抖落了一袋面粉。
她找人把扎西抬回了窝棚。棺材是丹增打的。木板很厚,很结实。扎西躺在里面,拳头还握着。旺姆想把他的拳头掰开,放一颗青稞进去。死了,要吃饭。饭吃完了,才能走。但掰不开。她就没放。
她把棺材盖盖上。铁钉是贡布打的。钉得很深。锤了三下,钉进去了。三下,不多不少。
贡布已经不能打铁了。他的手抖得厉害,连碗都端不稳。他坐在铁匠铺门口,看着儿子打铁,看着孙子拉风箱。他的眼睛浑浊了,看不清了。但他听得到。听到铁锤落在铁砧上的声音。叮当,叮当,叮当。
他听着这个声音,就不会死。不是不会死,是不会觉得死可怕。铁锤在响,他就在。他在,铁匠铺就在。铁匠铺在,刀就在。刀在,人就在。
小多吉的儿子多吉——小小多吉——十四岁了。他已经能独立打刀了。他打的刀比他父亲打的还好。刀刃利,刀柄紧,刀鞘上刻着花纹。他刻的是“刘”字。藏文的“刘”。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很有力。
他把刀插在架子上。架子上已经有很多刀了。有贡布打的,有小多吉打的,有他自己打的。三代人的刀,并排站着。刀不说话。刀不需要说话。
旺姆的女儿刘英七岁了。她喜欢去蓄水池边玩。看水里的鱼,看水里的云,看水里的自己。她蹲在池边,用手去够水里的鱼。鱼游走了。她又去够另一条。又游走了。
池壁上那个“刘”字还在。被水泡了几十年了,刻痕还是很深。她用手指摸着那个字。一笔一划地摸。
“刘。”她念出声来。
这是她的姓。她姓刘。刘琦的刘。她没见过刘琦。但她知道他是谁。他是她的爷爷。他不在了。他的名字在。名字在,人就在。
晚上,旺姆一个人在石室里煮茶。茶煮好了,她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灶台上。
“阿妈,这碗茶给谁的?”刘英问。
“给你达娃奶奶的。”
“达娃奶奶不在了。”
“茶在,她就在。”
刘英看着那碗茶。茶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她伸出手,去抓那团热气。抓不住。热气从她的指缝间溜走了。
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
“阿妈。”
“嗯。”
“达娃奶奶在天上,能喝到茶吗?”
“能。她什么都能喝到。”
“刘琦爷爷呢?”
“也能。他们一起喝。”
刘英笑了。她笑起来很像达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梁上出现几道细小的皱纹。牙小小的,白白的。
旺姆看着她笑,也笑了。
夜深了。灶火灭了。刘英已经睡着了。她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脸被灶火烤得红红的。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
旺姆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刘英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很轻,很匀。
她听着这个声音,想起了达娃。达娃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呼吸的。一吸一呼,一吸一呼。人活着,就是呼吸。人死了,就不呼吸了。但呼吸不会消失。它会跑到别人身体里。你呼吸了,你就在。
她呼吸着。
(第七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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