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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刘琦走后的第七个秋天。达娃也走了一年了。蓄水池边的那棵柳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在池边,像一层薄薄的毯子。
旺姆蹲在池边,看着水里的鱼。鱼老了,游得很慢。她记得达娃说过,鱼是刘琦养的。其实不是,但她信了。信了,就是真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池壁上那个“刘”字。字还在,刻痕很深。
她的手指在字上停了很久。
丹增的儿子旺久十六岁了。他已经能独自种地了,从翻地到播种到收割,一个人就能做完。丹增蹲在田埂上,看着儿子在地里干活,眼睛花了,看不清了,但他看得到儿子的轮廓。
一个黑黑的、壮壮的、弯着腰在地里忙碌的轮廓。
“阿爸,地翻完了。”旺久走过来,蹲在父亲旁边。
“好。”
“明天播种。”
“种子选好了吗?”
“选好了。最好的那些。”
丹增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想摸儿子的头。儿子太高了,够不着了。他缩回了手。
次仁躺在床上,念珠还在手里,嘴还在动,但念珠拨不动了。手指没力气了,念珠握不住了。
丹增把念珠从他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
“阿爸,你歇着。别念了。”
“不念了。念不动了。”次仁停了一下,“丹增。”
“嗯。”
“你阿妈,在那边等我。等了很久了。我要去找她了。”
丹增蹲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
扎西一个人住在窝棚里。他每天去蓄水池边坐一会儿,看水,看鱼,看池壁上那个“刘”字。
他坐很久,坐到太阳落山,坐到天黑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朝窝棚走去。
他走得很慢。腿不行了,膝盖疼。
贡布已经走不动了。他坐在铁匠铺门口,看着儿子打铁,看着孙子拉风箱。炉火映在他浑浊的眼睛里,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阿爸,刀打好了。”小多吉把刀从铁砧上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好刀。”
“阿爸,这把刀给谁的?”
“给旺久的。他十六岁了,该换新刀了。”
小多吉把刀插进刀鞘里,放在架子上。架子上已经有很多刀了,大大小小,长长短短,一把一把,整整齐齐。
小小多吉十岁了。他蹲在炉火前,拉风箱,一下一下,很稳。
“多吉。”
“爷爷。”
“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打铁。”
“打一辈子?”
“打一辈子。”
贡布笑了。他很久没笑了。老了,脸僵了。但今天他笑了。
旺姆的第二个孩子刘英五岁了。她喜欢跟母亲去石室,蹲在灶台边,看母亲煮茶。
旺姆煮茶的动作和达娃一模一样。
加水,加盐,加酥油,搅,停下来,再搅。茶煮好了,她倒了一碗,放在灶台上。
“阿妈,这碗茶给谁的?”
“给刘琦爷爷的。”
“刘琦爷爷不在了。”
“茶在,他就在。”
刘英看着那碗茶。茶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晚上,旺姆一个人坐在石室里。灶台里的火烧得很旺,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暖的。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床边。床上有一床被子,是她的。
以前是两床被子,并排着。达娃的,刘琦的。现在只剩一床了。
她躺下来,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她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空着的位置。空的,凉的。她的手缩回去,握住自己的手。
她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她还在。他们不在了。他们不在了,她还在。
她还在,就要活着。活着,就是煮茶、种地、看孩子、等春天来。
春天来了,青稞就会长出来。青稞长出来,他们就会在。
不是他们在,是他们做的事在。事在,人就在。
(第七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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