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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姆家那头老牦牛不行了。它趴在牛圈里,起不来了。眼睛半睁着,嘴巴在嚼,嚼空气。旺姆蹲在它旁边,摸着它的头。牛角很粗,上面有裂纹。这头牛是她阿爸扎西年轻时从普兰买回来的,跟了她阿爸一辈子,跟了她半辈子。
她阿爸死了,牛还活着。
“阿妈,它是不是要死了?”刘英蹲在旺姆旁边,用手摸了摸牛的鼻子。鼻子是干的,没有水。
“快了。”
“它疼不疼?”
“不疼。老了,不疼。”
老牦牛的眼睛闭上了。嘴巴也不嚼了。旺姆把手放在它的脖子上。没有脉搏了。她把手收回去,站起来,看着那头牛。它死了,还趴着,像睡着了。
刘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默默地流。她用手背擦,擦不完。旺姆没有哭。她蹲下来,把牛的眼睛合上。牛眼睁着,合不上。她又合了一次,还是合不上。她就不合了。睁着就睁着。
丹增来了。他蹲在牛圈边上看了一眼,回去拿了一把刀。刀是贡布打的,很利。他把刀递给旺姆。
“你来。”
旺姆接过刀。她看着那头牛。她从来没有杀过牛。牛是她的,她该杀。她蹲下来,把刀抵在牛的脖子上。手在抖。
刘英把她的手握住了。
“阿妈,我来。”
旺姆看着女儿。刘英十二岁了。她的手很小,但很稳。她把刀从旺姆手里拿过去,抵在牛的脖子上,用力一拉。
血喷出来。刘英没有躲。
牛肉分给了全村人。丹增分了一条腿,旺久分了一大块,小多吉分了一扇肋骨,小小多吉分了一块脖子肉。旺姆留了牛头。她把牛头挂在窝棚的门口。眼睛还睁着,看着远方。
“阿妈,为什么要挂牛头?”刘英问。
“让它看着家。它活着的时候,帮我们耕地。死了,帮我们看门。”
刘英看着那个牛头。眼睛还是睁着的。她看了很久。
小多吉把牛角锯下来了。他磨了一整天,把牛角磨得发亮。他把牛角挂在铁匠铺的门口。一边一只,对称着。
“阿爸,挂牛角做什么?”小小多吉问。
“辟邪。”
“邪是什么?”
“坏东西。”
“牛角能挡住坏东西?”
“能。”
小小多吉不信,但他没有说。他看着那两只牛角,挂在门口,像两只弯弯的月亮。
旺久的老婆生了个儿子。孩子很瘦,哭声很小,像猫叫。旺久蹲在床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他不敢抱,怕弄碎了。
“你抱一下。”他老婆说。
“不抱。太小了。”
“你不抱,谁抱?”
旺久伸出手,把儿子捧起来。儿子在他手心里,轻得像一袋青稞面。儿子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他看我了。”旺久说。
“他看不到。眼睛还没长好。”
“他看了。”旺久坚持。
他老婆没有争。他高兴就好。
丹增给这个孩子起了个名字。
“叫扎西。”丹增说。
旺久看着父亲。扎西,扎西叔。扎西叔死了好几年了。
“好。叫扎西。”
小扎西躺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刘琦——小刘琦——十八岁了。他喜欢去蓄水池边坐着。看水,看鱼,看池壁上的那个“刘”字。他摸着那个字,一笔一划地摸。
“刘。”他念出声来。
这是他爷爷的名字。他没见过爷爷,但他觉得爷爷认识他。他坐在这里,爷爷也坐在这里。他坐的是爷爷坐过的石头,看的是爷爷看过的水。水换了新的,石头没换。石头在,他就在。
旺姆从石室里出来,走到蓄水池边,蹲在儿子旁边。
“你天天来这里坐,不烦?”
“不烦。”
“水有什么好看的?”
“水里有天。”
旺姆看着水里的天。天在水里,云在水里。她的脸也在水里,被水波揉碎了,又合拢。
“你爷爷也爱坐在这里。”旺姆说,“他坐了几十年。”
“我知道。”
“他走了,水还在。水在,他就在。”
刘琦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朝封地走去。地里的青稞苗绿油油的,比去年高。他蹲在地头,用手摸了摸苗尖。苗尖是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看着那些青稞苗,想起丹增说过的话。丹增说,你爷爷刚来古格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不会种地,不会打铁,不会打仗。他学的。学了一辈子。学会了,人就老了。
刘琦站起来,朝铁匠铺走去。
小多吉在打刀。炉火烧得很旺。小小多吉在拉风箱。刘琦蹲在门口,看着炉火,看着铁锤,看着火星四溅。
“小多吉叔。”
“嗯。”
“教我打刀。”
小多吉停下来,看着他。十八岁了,该学打刀了。
“好。”
小多吉从架子上取下一块铁坯,扔进炉里。刘琦蹲在炉前,拉起风箱。火苗蹿起来,把铁坯烧得通红。
小多吉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
“打。”
刘琦握着铁锤,一锤一锤地打。
叮当,叮当,叮当。
铁锤落下去。铁砧在叫。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古格还在。不是以前的古格,是新的古格。新的古格,也会老的。老了,也会有新的。一代一代的,不会断。
(第七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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