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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暄陵?了无意义四字压在舌尖,终究没能说出口。清辞的眼眸暗了下去。那点仅存的微光,终究还是灭了。
沈渊放心不下,到底还是将她一路护送到刘府门前。
于他而言,如今能为她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清辞方踏入刘府门槛,便与匆忙外出的刘余黔撞个正着。
她依旧垂眸福身,低低唤了声:“舅舅。”
刘余黔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她面容,却未应声,只一错肩便径直离去。
可那一瞥之间的寒意,清辞看得分明——里头淬着讥诮、怒意,还有对她此番出府缘由的了然。
清辞心头猛地一沉,蓦然醒悟:那扇忽然洞开的府门,也许本就是舅舅有意为之,故意放她出去,好叫她亲耳去听那些腌臜谣言。
回到小院,清辞将那些寥寥无几的物件又清点了一遍。
明日,她便会带着子归堂堂正正地从刘家走出去,再不回头。
子归在旁帮着收拾妥当,忽然仰起小脸,轻声问道:
“阿姐,程哥哥……该到家了吧?我有些想他和薛哥哥了。”
清辞手上动作顿了顿,目光不觉落在那堵院墙上,心底默默掐算着时日,伸手抚了抚他柔软的发顶,温声安慰:
“应当快了。等日后子归考上状元,我们便去京城看他。
子归乖乖点头应下,埋首将笔收进书囊,忽地抬起头来,一本正经道:
“那我可得用功些。不然等阿姐再见到程哥哥时,都老了,不如现在好看了。”
程砚修负手立在船头,极目远眺,云州码头的货垛影影绰绰浮在暮霭里,终是要到家了。
官船在运河上疾驰十余日,除却中途几次靠岸补给,无一刻停歇。此前在暄陵,他先接圣谕,着其即刻返京;未及两日,又得家书一封,道是母亲病笃,无药可医。
他哪里还敢耽搁,次日便匆匆登船,昼夜兼程往回赶。
若不是为着母亲,他本欲再留几日,帮清辞把欺辱之事的幕后黑手揪出来。
他自知不能护她一辈子,却偏生执拗——能帮她一次,便多帮一次,也是好的。
下船易马,星落长空之际,程砚修方赶回府中。
他翻身落马,足尖甫沾地,便直奔母亲卧房。
烛火融融,光晕流转,榻上之人却教他当场怔住:
静安公主一身绛红暗金纹云罗裙,外罩石青绣团凤纱氅,长发只随意挽了个慵妆髻。
此刻正斜倚在贵妃榻上,闲闲剥着瓜子,银灯暖光映得她两颊生晕,气色丰腴舒展,一派刚饮过琼浆、心满意足的舒展模样。
又被骗了!
“儿子给母亲请安。”
程砚修捺着几分不快,垂首行礼,“母亲下回,莫再以此等戏言相诳。”
静安公主指尖瓜子“啪嗒”落进侍女捧着的玛瑙碟里,旋即掀了衣摆下榻,绕着他转了两圈,细细打量一番。
鬓未染霜,骨未减峻,仍是离家时的轩昂俊朗模样,挑眉笑道:
“为娘害的是念子成疾的心病,确实无药可医。如今你这药引子来了,药到病除。”
静安公主共育有三子一女,长子砚琛、次子砚修、三子砚澄,小女砚悦。
三子之中,公主不喜长亦不宠幼,唯独钟爱次子砚修。
奈何此子偏是个不争气的,年逾廿五,仍是棵未开花的铁树。
此番急召他归府,一则是阔别四月,思念深切;二则是近日西域遣使入朝,贡来一批绝色女子,姿容卓绝,别具风情。
中原女子他瞧不上,若是这异域风情……,娶西域女子为妻自是不妥,可收个通房却是行的,抛砖引玉,万一他于情欲一事上开了窍,那儿媳、嫡孙……很快便会水到渠成……
此事耽搁不得,迟则佳人选尽,所以她便只能寄了那样一封家书。
“……”程砚修。
陪静安公主叙完话,听完她的谆谆教诲及威逼利诱,已是深夜。
程砚修沐浴更衣,上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月色明晃晃洒至床前,他睁开眼,望着那一地清辉,怔怔出了神。分明是同样的月色,却总觉得和暄陵的不一样了,可又说不出是哪不一样。
他翻了个身,月光又追到枕边,明晃晃的,晃得人睡不着。
他索性披衣起身,往书房去了。
他在那张紫檀木圈椅上落座,信手翻开案头那卷《仵作手记》。
烛火脉脉,纸缘卷曲如雁翎,毛边蓬松。
他指尖掠过,自嘲低语:这些时日,似是翻得太勤了。
程砚修略翻两页便合了册页。
旋即踱至书画舫前,取出两幅漱玉阁主的画作,于案上细细展平。
凄清的月辉穿过窗棂,为书房覆上一层薄霜,冷寂得能听见落针之声。
程砚修陷入沉思,方才母亲问及暄陵可有中意女子,他摇头否决,然清辞的身影,却无端浮上心头。
这念头来得猝不及防,教他心头一凛。
他原以为,照拂她,是因着与她父亲那点未尽的袍泽之谊。
他向来持重守礼,怎会对孤女存旖念。
那日车辇之中,她那点若有似无的撩拨,他只觉恼怒。此后她便再无逾矩之举。
从何时起,她的笑靥、她的倔强,乃至她蹙眉垂泪的委屈模样,竟如檐间细雨,点点滴滴,悄然浸润了他的眼、他的心,兀自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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