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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肆雅间,温软的日光自雕花木窗斜映而入,映得案上温酒的瓷壶泛着一层暖光,却驱不散沈渊眉间的沉凝。曾默与沈渊相对而坐。
曾默身着一袭月白直裰,目色清亮如洗,整个人清雅如砚中初磨的新墨;沈渊则是一身玄色常服,眼角细纹暗生,一双深眸似静水流深的古潭。
两人虽年岁相差一旬有余,却性情相契,是相识多年的忘年交。
沈渊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将声音压得极低:“关于江姑娘那件事……有了新发现。”
沈渊奉程砚修之命颁下悬赏告示。
一时间,暗流涌动,人心浮动。
不过十几日,便有人为得赏钱,检举了凌辱清辞的凶徒踪迹。
官兵迅疾如风,将其缉拿归案。
几轮拷讯下来,那两名歹徒竟颤声攀咬出刘家的一个仆役,沈渊顺藤摸瓜便摸到了刘启本那儿。
关于清辞的谣言如今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于公于私都该彻查到底。
可孙知府却一反常态,下令压着案子不让深究。
想到程砚修与刘府也是关系匪浅,沈渊担心再查下去,两头不落好,但不查,心里过意不去,一时便犯了难。
他已经对不住江知府一次了。若是这次再对不住清辞……
他垂下眼,不敢往下想。
只觉死后怕不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得是第十九层——专为他这样反复负心的人准备的。
曾默执壶,将他面前的酒盅缓缓斟满。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沈渊:“此事,沈大人究竟想不想查?”
“依律当查。”沈渊声沉如水。
曾默闻言,唇角浮起一抹笑意:“那便查下去。”
他转头望向那扇轩窗:
街市喧嚣,车马辘辘,商贩叫卖,穿透窗棂,声声叩在心上。
世间万物的来去与真相,拦,是终究拦不住的。
曾默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沈渊,缓声道:
“如今坊间关于江姑娘的谣言早已浊风弥漫,真伪难分,又何妨再添一桩千真万确的实证?待满城百姓都对刘启本的‘事迹’议论纷纷时,便是谁也压不住这天了,孙知府自然会主动要你查下去。”
沈渊闻言,豁然开朗,道:“到底是年轻人,脑子活泛,今日这顿我请。”
那日清辞在闹市遭人围堵,他早已查实系刘嫣主使,却因案由不过寻衅滋扰,仅草草罚过了事。
既已至此,倒不如将此旧账一并翻出,让全城百姓看一出好戏。
曾默摇头浅笑,每回都说做东,临到结账时却总寻不见他的银钱,姜还是老的辣。
曾默踱出酒肆,见日头尚高,去探望清辞的念头便悄然浮上心头。他抬脚就往那边走了几步,却猝然顿住,孤男寡女,瓜田李下,终究不妥。
略一沉吟,他当即转身,折返家中去寻曾玉。
曾默去往清辞小院的次数,寥寥可数。
几番妄念翻腾,行近巷陌,却总在最后一刻戛然止步。
他怕那世俗的目光会惊扰她,在这浊世里,一个姑娘家活着已是不易,他不能再为她多添一丝风雨。
曾玉有些不情愿地跟上。
方才偷得半刻闲,座榻上的热气还未及沾染,三哥便来扰人清静,实在有些恼人。
她眼珠一转,凑上前道:“三哥,我在鑫宝斋瞧上了一对耳环。”
曾默一听便懂,当即了然一笑:“好,从清辞那儿回来,便带你去买。”
两人刚行至巷口,便见清辞院门前已围了数人。
有两三个正躬身趴在门缝上,拼命向内窥探,而那座小院却在众人的包围下静默得死寂。
待再走近些,曾默眸色陡然一沉——门前竟是狼藉不堪。
烂菜叶蔫巴巴地贴在门槛上,臭鸡蛋的污渍顺着石阶淌成一道浊痕,几块破布头不知被谁扔在那儿,混着碎瓦片和烂果子,横七竖八铺了一地,如同一幅被泼污的画卷。
他站在那儿,眉头拧得死紧。
这些时日,关于清辞的风言风语愈发沸扬。
好在,风向已悄然转变——不再是先前一边倒地污蔑诋毁。
街巷里、茶馆中、菜市口,已有不少人替她分辨几句,且渐渐占了上风。
不知是谁将那日书房辞行的情形漏了出去。
虽传成好几个样子,大意却都指向刘余黔逼婚不成、愤而逐人。
这传言倒阴差阳错地还了清辞一个清白:若她真失了名节,那般精明算计的刘余黔,又怎会容她进刘家的门?
曾默面覆寒霜,分开窃窃私语的人群,稳步至院门前。
厉声道:“散了吧。堵在姑娘家门前说长道短,成何体统。”
大多人慑于威势,悄悄退走。
偏有几个无赖浑不在意,反而嬉笑着凑近:“唷,这么护着?你是她什么人?看来咱们没说错,果然……”
“闭嘴!”
曾默猛地扼住那带头起哄者的脖颈,将其后半句话硬生生掐断。
“滚!”
他环视剩下的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若再让我听到半句诋毁,这便是下场。”
说罢,他一脚踹向身旁的石墩,那石墩竟应声裂开一道碎纹。
待人群散尽,曾默轻叩门扉,子归应声开门。
他步入小院,映入眼帘的是晾了满院的被褥与床单。
床单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阳光与皂角的清新气息。
那床厚被褥中间,有一片明显的湿润水痕。
“子归,你又尿床了?”曾玉抿嘴一笑,眨了眨眼。
子归当即涨红了脸:“姐姐别胡说!是屋顶漏雨打湿的!”
曾默骤然抬头,望向斑驳的屋檐——是了,昨夜那场急雨。
一念及此,他心中泛起一阵歉疚的涟漪。
“曾公子、曾妹妹。”
清辞听见院子的动静,放下手中的笔迎了出来,声音宛若微风抚琴。
曾默循声望去,西斜的日光为清辞白皙的脸庞勾上金边,柳眉杏眼,琼鼻秀挺,整个人宛若从画中走出来的洛水女神。
“屋顶漏了?”曾玉轻轻拽了拽曾默的衣角,他蓦地回神,转向清辞,语气里带着关切。
见她点头,曾默便道:“我上去看看。”
他利落地爬上竹梯,身影很快便出现在屋顶上,仔细查看,动手整理那些错位的瓦片。
清辞静立院中,仰首望去,目光随他修缮的动作轻轻移动。
屋顶上那道忙碌的身影,渐渐与记忆中的旧影叠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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