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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宁可违逆刘余黔意愿也要如此处心积虑针对清辞,又对事情知之甚详的高门女眷,便只能是刘嫣。然后曾默便开始给清辞讲笑话,逗她笑。
他的笑话实在算不得好笑——讲得磕磕绊绊的,有时讲到一半自己先忘了,还得重新想;有时包袱抖得不是时候,听得人莫名其妙。
可不知怎的,他讲着讲着,清辞的嘴角便悄悄弯了起来。
那些压在心头的东西,仿佛也被这一句句笨拙的笑话,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于是,两人又将那搬离刘府的计议一桩一件皆商议妥当。
待回过神来,日头已爬上墙头,书斋也快开门迎客了。
清辞起身告辞,曾默送至门口,她微微一福,便独自踏着晨光去了。
清辞独自沿长街缓缓而行,身旁人声熙攘,却仿佛隔着一层琉璃,模糊不清。
一道粗壮的身影猛地挤开人群,与清辞迎面擦肩。
突然,那妇人一把扯下清辞覆面的薄纱。
凉意乍泄,清辞猝不及防,尚未回过神来,便听得人群中一声尖利的高呼:
“快看!那个穿云水青儒裙的,就是江姑娘!”
这一声恰似星火坠进干柴,顷刻间便将周遭点燃。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从四面八方投向清辞。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如潮水漫过沙滩,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推搡着、交织着,在她耳边嗡嗡地响成一片。
“那个江知府家的千金?”一个胖妇人循声扭过头,目光如钩子般甩向清辞。
“不就是那个……被糟蹋了的姑娘?”另一道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窥探欲,尖锐地接过话头。
“是她是她!啧,倒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可惜了,真真可惜了!”
“美?美顶什么用!既已失了清白,谁家还敢要?”
……
围观的人潮越聚越密,污言秽语如淬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入耳膜。
清辞被围得水泄不通,宛若困在牢笼里的兔子,她拼命的想逃,却被死死锁在这人间炼狱,动弹不得。
无论她转向哪个方向,那堵人墙便愈发收紧。
她的眼前尽是晃动的人影,高高低低、扭曲变形,像一团团混沌的迷雾;耳畔充斥着刺耳的喧嚣,尖笑、秽语。
这些恐怖的人影与恶毒的声响,仿佛长了利爪的鬼魅,顺着她的七窍硬生生钻入脑仁,在她脑子里疯狂冲撞、撕扯,又像是无数条冰冷滑腻的毒蛇,缠绕着她的神经,一点点啃噬着她仅存的清明。
突然,她猛地拔下髻间的簪子,锋利的簪尖死死抵住喉间,嘶声喊道:“你们再进一步,我便死在这里!”
人群骤然一静。
那决绝的姿态与颈间隐隐渗出的血痕,让空气为之一凝。
有人悄声劝道:“散了吧……瞧这阵仗,莫要真逼出人命来。”
又有人道:“你们忘了江知府的好了吗?不好这般欺负江姑娘。”
清辞心头微松,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滚落。
然而,那片刻的寂静瞬间被打破。
“她不会死的!”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空气,“这等富贵娇花,最是惜命,哪舍得真去死!”
“就是!咱们吃的是她舅舅家的盐,她穿的绫罗、用的银器,哪一样不是刮我们的血汗钱换来的?我们还不能看两眼,说两句?”
污言秽语再度汹涌而来,比先前更甚三分。
原本稍有退意的人群,又被这股声浪裹挟着围了上来,人墙愈发厚实,将她死死困在中央,连呼吸都带着窒息的压迫感。
不远处的角落里,方才扯掉清辞面纱的彪悍女子,正从一个瘦高男子手中接过一包银钱。
那男子目光阴鸷,瞥向先前对清辞动手动脚的那几人,压低声音道:
“拿去和他们分清楚。今日之事若走漏半点风声……小心你的烂命。”
清辞心若沉渊之际,人群里忽响起一声断喝,声如金石相击,铿锵震耳:
“肃静!何人敢聚众喧哗,目无法纪?”
来人正是沈渊。
他甫自异地勘案归来,恰撞见这围堵的人潮,目光劈开攒动的人头,一眼望见清辞,心头陡然一紧。
当即当即甩镫下马,沉声吩咐随从严密戒备四周异动,自己则大步劈开人群,抢步上前,将几近晕厥的清辞稳稳扶住。
众目睽睽之下,他护着她穿过鸦雀无声的人墙,直行至人迹罕至的僻静处。
清辞停下脚步,朝他福了一礼,声音还带着些微颤意:“沈同知,此番多谢你。余下的路,我自行回去便好。”
沈渊望着她,她本是素净模样,此刻却面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单薄的身子骨儿微微打着颤,像一枝被秋雨打湿的白梨花,随时都会被风吹落。
念及六年前清辞的模样,沈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又缓缓松开,松开,复又攥紧。
六年了,那些他以为早已尘封的愧疚,此刻竟一丝丝、一缕缕地从心底翻涌上来,他喉间微涩,终是沉沉开口:
“清辞,是沈叔对不住你。”
当年沈其岸一案,原是由他主理,奈何案子在他手中不过数日,暂时主持知府工作的孙兴便以案情重大为由,亲自督办,将原班办案之人尽数撤换,他再无法插手分毫,而这案一拖便办拖了至今未破的悬案,他心下清楚,这是有人恶意操控,只是这背后之人势力太大,他得罪不起。
这些年,他岂会不知她心头意难平,一心想要重查旧案。
但此事牵连甚广,当年他不敢有牵扯,现如今依旧不敢。
清辞静静伫立片刻,再次向沈渊深深一礼:
“清辞对您只有感念,从无怨怼。这世间事,本就如云聚云散,终难尽如人意。但求俯仰之间,无愧于心便好。”
沈渊默然,自己当真无愧于心吗?
他面上微热,又想起程砚修。
此前他曾暗中示意清辞,去求程砚修重查旧案。
“程侍郎……也不肯重查?”他问得艰难。
清辞垂首,默然未应。
沈渊见她这般,心中便已了然。这桩案子,怕是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他……还会回来吗?”
清辞忽然抬起头,眼里还残着一丝微弱的光。
那人看似疏冷,实则心里揣着良善暖意,人又刚正,若他再回暄陵,或许哪天便愿意了。
沈渊缓缓摇头:“约莫……不会回来了。”
江南科考案已近收尾,剩下的琐事几个下属便能料理妥当。对于程砚修而言,大功告成,只需回京静候圣上封赏便是。
再来暄陵?了无意义四字压在舌尖,终究没能说出口。
清辞的眼眸暗了下去。那点仅存的微光,终究还是灭了。
沈渊放心不下,到底还是将她一路护送到刘府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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