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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宝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偷偷瞄了一眼院子里哼着小曲的爹,又飞快地低下头,假装继续用破布擦着早已干净的锅沿,手指却抖得几乎握不住。
王大牛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觉得肚子有些胀,便起身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还去茅房解了个手。
回来之后,他似乎觉得有些疲惫,又坐回台阶,靠着墙,闭目养起神来。
日头渐渐西斜,将他半边身子笼罩在阴影里。
东厢房里,王德贵的呼吸声似乎平缓了些,但仔细听,能听出那平缓之下压抑着的,焦灼的等待。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一息都像在王大宝心上敲着鼓。
他不敢离开灶房,也不敢靠近院子,就缩在灶膛前那点阴影里,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地上某一块砖缝。
又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日头已经偏西,天色开始泛黄。
一直闭目养神的王大牛忽然“嘶”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手又按上了肚子。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有些含糊,
“中午那粥...是不是不干净?”
王大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王大牛揉了揉肚子,感觉那不适感并不尖锐,更像是吃撑了之后的胀痛,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缓慢扩散开的绞痛。
他以为是饿久了突然吃饱,肠胃不适应,没太在意,又靠着墙,换了个姿势。
但那股不适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像潮水一样,缓慢而持续地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胀和隐隐的痛,渐渐变成了明确的绞痛,位置也从胃部向下转移到了小腹。
王大牛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慢慢有些发白。
他不再哼曲,也不再假寐,身体不自觉地微微蜷缩起来。
“哎哟...”
他忍不住呻吟出声,手用力按着下腹。
东厢房里,王德贵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倏地亮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死寂般的平静,只是那拉风箱般的呼吸,似乎更轻,更缓了,像是在仔细聆听。
王大宝也听到了那声呻吟,他猛地抬起头,看到爹痛苦的表情,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嗡”地一声,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让他浑身僵直。
王大牛试图站起来,却觉得双腿发软,肚子里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扯着。
他勉强撑起身,踉跄着又想往茅房去,可刚走两步,腹中猛地一阵剧烈翻搅,他“哇”地一声,弯腰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不再是中午的粥糜,而是一些黄绿色的,带着酸腐气味的苦水。
呕吐之后,绞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变本加厉。
王大牛疼得直不起腰,扶着院墙,大口喘着气,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
他感觉到一阵阵寒意袭来,明明还没入夜,却冷得牙齿开始打颤。
“不...不对...”
王大牛模糊地意识到,这绝不是简单的吃坏了肚子。
他猛地转头,充血的眼睛瞪向灶房方向,死死盯着那个缩在阴影里的小小身影,嘶声道,
“粥...那粥...”
王大牛想质问,可腹中又是一阵刀绞般的剧痛,让他把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变成一声凄厉的惨嚎。
他再也站不住,顺着院墙滑倒在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痛苦地翻滚起来。
这一次,痛苦来得迅猛而持久,他再也发不出像样的喊叫,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断续的,野兽般的嗬嗬声。
王大宝看着爹在地上翻滚,抽搐,看着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开始发紫,看着他指甲抓挠地面,留下道道血痕。
下午那几个时辰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与此刻眼前迅速恶化的惨状形成了可怕的对比,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冰冷的,机械的注视。
天色,就在王大牛越来越微弱的挣扎和呻吟中,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色吞没,小院彻底陷入了昏暗。
只有东厢房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微弱灯光,勉强勾勒出地上那具已不再怎么动弹的躯体的轮廓。
王大牛的抽搐渐渐停了,只剩偶尔一下轻微的,无意识的痉挛。
他大睁着眼睛,瞳孔涣散,望着黑沉沉的天,嘴角残留着白沫和血丝。
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终于,在最后一阵轻微的抽搐后,他彻底不动了。
院子里,死寂重新降临。
这一次,连东厢房里王德贵的呼吸声也几不可闻。
过了许久,久到夜幕完全笼罩,王大宝才像是被冻僵了似的,慢慢动了动。
他扶着灶台,艰难地站起来,腿脚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一步一步,挪到院子中间,在离那具尸体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借着微弱的星光,呆呆地看着。
“大宝啊...”
王德贵嘶哑,疲惫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爹...这是得了急症,绞肠痧,熬到天黑...还是没熬过去....没了,
你...去,去喊村长来...就说,你爹下午抢了我的粥喝,肚子疼,折腾到天黑,人没了...”
王大宝缓缓转过头,看向东厢房那片吞噬了爷爷声音的黑暗。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转过身,不再看地上那团模糊的黑影,挪动着灌了铅似的腿,朝院门口走去。
院门虚掩着,他费了些力气才拉开,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拖长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脚踏出院门,外面是更浓重的黑暗。
下河村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勉强映出路旁房屋黑黝黝的轮廓。
风比白天凉了许多,带着夜露的湿气,吹在王大宝被冷汗浸湿又干了的单薄衣衫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打了个寒颤,抱紧了胳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脚下的路是走了无数次的土路,此刻在黑暗中却显得陌生漫长。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被凸起的土块绊倒。
耳朵里似乎还回荡着爹临死前那嗬嗬的怪响,眼前晃动着爹瞪大的,失去神采的眼睛。
他不敢想,只能拼命迈动双腿,朝着村子那头,村长家隐约透出灯火的方向挪去。
路上寂静无人,这个时辰,庄户人家多半已经歇下,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从远处传来,更添荒凉。
偶尔经过一户还亮着微弱灯火的人家,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和低低的说话声,那点暖黄的光让王大宝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往那光亮处多看一眼,仿佛自己是个不该存在于这片安宁中的鬼影。
终于,村东头那棵大槐树的影子出现在视线里,树下就是村长王保田家。
院子里还亮着一盏气死风灯,挂在屋檐下,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灶房里似乎还有人声和隐约的水声,大概是村长媳妇还在收拾。
王大宝在院门外站住了。
他望着那点暖光,忽然有些胆怯,脚下像生了根。
里面是活人的世界,有光亮,有声音,而他刚从那个黑暗,死寂,充满血腥和毒药气味的院子里爬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王保田披着件外衫,手里提着个灯笼,正要出来检查院门是否闩好,一抬头,正好看见门外阴影里站着个小小的,僵硬的身影。
“谁?”王保田吓了一跳,提起灯笼照去。
昏黄的光晕下,王大宝煞白的小脸,空洞的眼神,微微发抖的身体映入眼帘。
“大宝?”
王保田认出了他,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么晚了,你咋在这儿?出啥事了?”
他下午才借了米给这孩子,印象很深。
王大宝被灯笼光刺得眯了眯眼,他抬起头,看着王保田关切中带着疑惑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声音干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村...村长叔....我爹....我爹....”
“你爹咋了?”
王保田心里那不祥的预感更重了,上前一步,灯笼凑近了些,这才看清王大宝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深深的惊惧。
“我爹...他...”
王大宝脑子里拼命回忆着爷爷教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语速很慢,
“下午...喝了...喝了那粥...肚子疼...疼得打滚...吐了...天黑...天黑的时候...就...就不动了...”
王保田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灯笼猛地一晃。
“啥叫不动了?!你是说你爹没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午王大牛还在村里骂骂咧咧的,看着虽然憔悴,但绝不像将死之人,怎么喝了碗粥,到晚上就...?
“嗯...”
王大宝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灰的破鞋尖,轻轻应了一声。
王保田倒吸一口凉气,定了定神,又想到一点,赶紧追问,
“那粥....不会就是从我家借去的吧?”
“嗯....”
王大宝点头,
“爷爷说...想喝...爹...爹饿了,就...就抢去喝了....”
他复述着爷爷的话,心里却是一片麻木。
王保田的心沉了下去。
米是他家借的!
虽然只有一把,但人毕竟是喝了那米熬的粥之后出的事!
他瞬间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和无端的麻烦缠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眼前这孩子,七八岁年纪,吓傻了的模样,问也问不出更多。
“你爷爷呢?你爷爷咋样?”
他想起炕上那个半死不活的王德贵。
“爷爷...还在炕上...动不了...”
王大宝小声说。
王保田眉头紧锁,这事不能不管。
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冬梅!赶紧出来!出事了!”
然后对王大宝道,
“走,带叔去你家看看!”
王保田的婆娘李冬梅闻声系着围裙跑出来,听丈夫三言两语说了,也是脸色发白,连声道,
“这可咋说的...下午还好好的...咋就...”
王保田也顾不得多解释,提起灯笼,对王大宝道,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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