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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王保田沉声道,提灯的手稳了稳,但眉头锁得更紧。
李冬梅也赶紧回屋拿了件厚实些的外衣披上,又随手抓了盏油灯点燃,匆匆跟了出来。
三人一行,沉默地走在漆黑的村道上。
王大宝走在最前面,步子磕磕绊绊,背影在灯笼和油灯交织的光晕里,显得愈发单薄可怜。
王保田和李冬梅跟在后头,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谁也没再开口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夜风穿过巷子的呜咽。
离王家越近,空气中的寂静仿佛也越发粘稠压抑。
终于那扇歪斜的院门出现在灯笼光里,虚掩着,像一张沉默的,黑洞洞的嘴。
王保田上前一步,伸手推开院门。
门轴再次发出那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灯笼的光率先探入院中,照亮了地上那片狼藉,呕吐的污迹,抓挠的痕迹,以及...那具蜷缩在院子中央,已经僵硬的躯体。
李冬梅“啊”地低呼一声,下意识捂住了嘴,手里的油灯晃了晃。
饶是已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下午还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死状可怖的尸体,冲击依旧巨大。
王大牛的尸体保持着临死前痛苦挣扎的姿态,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骇人的青紫,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夜空,
嘴角残留着白沫和干涸的暗色痕迹,在灯笼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酸腐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味的死亡气息,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王大宝站在院门口,低着头,不敢再看。
就在这时,东厢房里传来王德贵嘶哑的,拖着长音的哀嚎,那声音虚弱却清晰,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悲愤和绝望,在死寂的院子里陡然炸开,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留下我这把老骨头可怎么活啊~~~!”
这突如其来的哭嚎让王保田和李冬梅都惊了一下。
只见东厢房那扇破门“哐当”一声被从里面撞开一条更大的缝,王德贵半趴在炕沿,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
颤巍巍地指向院子,老泪纵横,声音凄厉,
“保田啊!你可要给我做主啊!大牛他...他下午还好好的啊!
就是饿急了,抢了我让大宝借米熬的那口粥啊!那是我的救命粮啊!
他喝了...喝了就喊肚子疼,疼得满地打滚啊!
我...我动不了,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听着他活活疼死啊!我的儿啊~~~!”
王德贵哭喊着,捶打着炕沿,一副痛失爱子,悲愤交加的模样,却巧妙地将“喝了粥”和“肚子疼死”紧紧连在一起,
尤其强调了“我让大宝借米熬的粥”和“抢了我的救命粮”。
王保田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提着灯笼,强忍着不适,走近王大牛的尸体,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死者面色,指甲颜色,呕吐物痕迹...明明是急性中毒的迹象啊!
他又抬头看向灶房方向,锅台干干净净,碗也洗了,那罐惹祸的粥早已不见踪影。
“王叔,”
王保田站起身,走到东厢房门口,灯笼光映着王德贵那张涕泪横流,写满“悲痛”与“冤屈”的老脸,
“大牛这看着不像寻常病症。”
“不是病症是啥?!”
王德贵立刻激动起来,手指着院子,声音尖利,
“就是那粥!那米...那米....”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顿住,浑浊的眼睛看向王保田,里面充满了“后知后觉”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悲痛,
“保田...那米....那米可是从你家拿的啊!难道....难道...”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家的米有问题!
王保田心里一沉,果然扯到这上头了!
他沉声道,
“王叔,话不能乱说!我家那米,是今年新收的糙米,自家也天天吃,从没出过事!就借了你家一小把,怎么偏偏就...”
“那你说我儿是怎么死的?!”
王德贵打断他,捶胸顿足,
“好端端一个人,喝了粥就没了!不是米的问题,难道是撞了邪?还是他自个儿给自个儿下毒?!
保田啊,我知道你是村长,要顾全村子名声,可...可我儿死得冤啊!他就喝了那一口从你家拿来的米熬的粥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王保田的反应,又将“从你家拿来的米”重重强调了一遍。
李冬梅在一旁听得又急又气,忍不住插嘴道,
“王叔!你这话说的!我家米干干净净,谁吃了都没事!怎么就你家吃了出事?
兴许...兴许是大牛在外面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万一得了绞肠痧呢?”
王德贵立刻顺着杆子爬,哭道,
“是了是了!定是绞肠痧!可...可为啥偏偏是喝了粥之后发作?
保田啊,冬梅啊,我不是要讹你们,我...我就是想不通啊!
我儿没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活不长了,就剩大宝这么个娃...这可让我们爷孙怎么活啊!”
他又把话题绕回“喝了粥”和“之后的死亡”上,并适时卖惨。
王保田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心里明镜似的,王德贵这话里话外,都在把祸水往他家借的米上引,但又不说死,留有余地。
这老东西,真会算计!
可眼下死无对证,粥和锅碗都干净了,唯一的“人证”是个吓傻了的孩子和这个满嘴跑火车的老头。
王大牛死状确实可疑,但真要报官?
一来仵作验尸麻烦,二来万一真扯上他家借的米,就算最后澄清,也是惹一身腥。
而且看王德贵这架势,分明是想借机要点什么...
他看了一眼地上王大牛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眼神空洞的王大宝,
最后看向东厢房里那个虽然“悲痛欲绝”但眼神深处透着算计的老头,心里有了决断。
“王叔,”
王保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透着一股疲惫和无奈,
“大牛这么走了,谁心里都不好受,眼下不是追究米不米的时候,人死不能复生,当务之急是让大牛入土为安,
这大热天的,尸体不能久放。”
他看了一眼王德贵,又看了一眼李冬梅,继续道,
“我看...大牛这像是急症暴毙,绞肠痧也是有的,来得猛,没办法,
这事...就这么着吧,明天我找几个人,帮忙把后事料理了,至于你们爷孙俩以后...”
王保田故意拖长了音。
王德贵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是想把事情按下去,认了是“急症”,同时也有要安排后事和照顾他们爷孙的意思。
这正合他意!
王德贵立刻嚎哭起来,
“我苦命的儿啊!你咋就得了这要命的急症啊!留下我们可怎么办啊!
保田啊,你可得帮帮我们啊!我们爷孙俩,以后可就指望村里,指望你这位青天大老爷了啊!”
他一边哭,一边把指望村长点了出来。
王保田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但面上不显,只沉重地点点头,
“放心吧,王叔,村里不会不管,大宝,你也别太怕了。”
他又看向王大宝,那孩子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冬梅,你先回去,把家里那张破席子拿来,再找块布。”
王保田吩咐妻子,又补充道,
“再...再装半碗米过来。”
这后半句,声音低了些,但意思明确,封口,也是安抚。
李冬梅会意,看了一眼王德贵和王大宝,叹了口气,提着灯转身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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