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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阳以“虏情紧急、全面备战”为由,强行将蓟州大营纳入战时管制,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也立刻引来了来自不同方向的、或明或暗的汹涌波涛。首先做出反应的,是蓟州大营内部那些尚未被完全慑服、或本就心怀异志的将领。
以一名姓赵的副将为首,数名中级军官联袂求见韩阳,言辞“恳切”地表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可以理解,但如此大规模调动、封锁营门、控制武库粮仓,且未经朝廷明旨便自称“暂代总摄”,恐惹人非议,也令士卒不安。
他们“建议”韩阳,是否可开放部分营门,恢复日常操演即可,并应立刻行文朝廷,请派大员前来主持大局,以免“僭越”之嫌。
话说得冠冕堂皇,绵里藏针。翻译过来就是:你韩阳没朝廷正式任命,这么做是越权,是跋扈,我们不服,请你收敛点,等朝廷派人来。
韩阳在中军帐接见了他们,听完了他们的“建议”,脸上并无愠色,反而点了点头:“诸位所言,不无道理。”
赵副将等人心中一松,以为韩阳迫于压力要退让。
然而,韩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然,虏情如火,瞬息万变。卢督师前脚被召,后脚本将便接到夜不收急报,虏骑大队已至墙子岭外五十里,哨探游骑已抵边墙之下!此等军情,岂容片刻延误?等待朝廷文书往来,恐怕虏骑已破关而入!届时,你我皆是千古罪人!”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边防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墙子岭、古北口等几个关键隘口:“赵副将,你久在边镇,当知虏骑行事。
去岁此时,岳托大军是如何破关的?正是趁我各镇观望犹豫、调度不及之际!前车之鉴,岂可重蹈?”
赵副将脸色微变,辩解道:“韩将军,军情紧要,自当戒备。然调动全军、封锁大营,是否反应过激?万一虏骑只是虚张声势……”
“过激?”韩阳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视赵副将,“赵将军,若因你我迟疑,致使虏骑真的大举入寇,这‘过激’的罪名,你我来担?还是让蓟州、让京畿的百姓来担?”
他语气转厉:“本将奉卢督师临危受命,暂摄防务,一切以击退虏骑、保卫疆土为要!凡有妨害战备、动摇军心者,无论何人,均以军法论处!赵将军,你部现驻防何处?”
赵副将心中一寒,下意识答道:“末将所部,现驻城西大营……”
“好!”韩阳打断他,“既然赵将军觉得本部戒备足以应对,那就请赵将军立刻返回驻地,整顿兵马,加强巡哨。本将给你两日时间,将你防区内所有烽燧墩台检修一遍,士卒操练加倍,粮草器械盘点清楚,两日后,本将要亲自巡视!若有一处疏漏,唯你是问!”
“这……”赵副将傻眼,这分明是给他挖坑,也是将他支开。
“至于开放营门、恢复常例之事,”韩阳语气不容置疑,“待虏骑退去,局势明朗,本将自会向朝廷请旨定夺。但现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令!诸位若无其他防务要事,就请回营,各司其职吧!记住,虏骑就在眼前,你我身家性命、前程富贵,皆系于此战!望诸位好自为之!”
一番连消带打,既以“虏情紧急”的大义名分压人,又以具体防务任务将其拴住,更隐晦地点明“前程富贵”系于战事,软硬兼施,将赵副将等人的“劝谏”顶了回去。几人面面相觑,见韩阳态度坚决,且确实抬出了无法证伪的“紧急军情”,只得悻悻退下。
打发走了内部潜在的反对者,外部的压力接踵而至。首先是蓟州知府派人前来询问,为何突然封锁军营,调动频繁,是否需要府衙配合,同时委婉提醒,如此动作,已引起城内百姓不安,且粮草调动,是否需经府库?
韩阳的回答直接而强硬:“虏骑大至,边关告急!本将奉卢督师令整军备战,所有举措,皆为御虏!
请知府大人安抚百姓,并速调城内存粮、征发民夫,协助加固城防、转运物资!
此乃军国大事,若有延误,国法无情!”他根本不给地方文官插手军务的机会,反而以“御虏”为名,反过来向地方索要资源,施加压力。
紧接着,来自周边卫所、州县,乃至宣大其他镇将的询问、质疑文书,也雪片般飞来。有的询问卢象升真实情况,有的质疑韩阳的权限,有的则干脆要求韩阳出示朝廷或卢象升的明确手令。
对此,韩阳一律以格式统一的公文回复,核心意思不变:“虏情万分紧急,卢督师奉召进京前口谕令本将暂摄防务。一切为击退入寇之敌,保全疆土。详情待战后再行通报。望各镇以大局为重,严守防区,随时准备策应。”同时,他让孙彪徐通过秘密渠道,将这些质疑最为激烈、或与杨嗣昌一派关系暧昧的将领、官员名单记录下来。
最大的压力,自然来自于朝廷。数日后,兵部一道措辞严厉的咨文送达,质问韩阳为何擅专防务、封锁军营、调动兵马,并严令其立刻开放营门,恢复常态,听候朝廷新任总督处置,不得有误。
对此,韩阳的回复堪称“典范”。他首先表示“跪读部文,惶恐无地”,深刻承认自己“忧心虏患,措置或有失当”。
但紧接着,笔锋一转,用大篇幅、极其详实地描述了“确凿”的虏骑调动迹象、边墙外的异常、以及去岁惨痛教训,强调“敌情凶狡,瞬息万变”,“若拘泥常例,恐误战机”。
最后,他“痛心疾首”地表示:“臣世受国恩,委身行伍,唯知杀敌报国。
今虏焰方张,边陲震骇,臣但知有守土之责,不知有避嫌之私。若待朝廷明旨而虏骑已至,则臣万死莫赎。故冒死权宜,整军备武。
一切罪愆,待击退虏骑之后,臣自当赴阙请死,听凭朝廷发落。然在此之前,唯愿以残躯朽骨,筑为边墙,阻虏骑于国门之外!伏乞陛下、部堂明鉴!”
这道奏疏,情真意切,有理有据,将“忠君爱国”、“勇于任事”、“顾全大局”的姿态做足,同时将“虏情紧急”作为一切行动的挡箭牌,并将可能的“罪责”推到“战后”,潜台词是:现在别来烦我,等我打完了仗,要杀要剐随你们便,但现在,这里我说了算,我要打仗!
奏疏以六百里加急发出。韩阳知道,这只能拖延一时,朝廷,尤其是杨嗣昌,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位带着驾帖的“陈大人”,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果然,就在韩阳发出奏疏的第三天,孙彪徐的密报送来:兵部右侍郎、新任宣大总督陈新甲,已率数百督标营精兵及一小队锦衣卫,离开京城,正向蓟州而来,预计五日内抵达。随行人员中,确有锦衣卫官员,且携有密封文书。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这一次,不再是文书往来,不再是暗中较劲,而是面对面的、决定生死荣辱的正面交锋。
韩阳将心腹再次召集到中军帐。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陈新甲五日内到。”韩阳开门见山,“带着兵部任命,也带着拿我的驾帖。”
众人色变。魏护吼道:“怕他个鸟!来了正好!俺带人埋伏在道上,做了他!”
“不可!”张鸿功急道,“杀朝廷钦差、新任总督,形同造反!天下再无我等容身之地!”
岳河也皱眉:“陈新甲带的兵不多,但毕竟是钦差。我们若公然对抗,便是给了朝廷口实,可以名正言顺调集大军围剿。届时,我们真就成流寇了。”
“那怎么办?难道伸着脖子等他来抓?”孙彪徐咬牙。
韩阳目光沉静,手指在地图上蓟州以南的官道某处轻轻一点:“陈新甲要来,我们挡不住,也不能公然挡。但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虏骑,或许会帮我们‘挡’他一挡。”
众人一怔,随即恍然,但更感心惊。大人这是要……
“彪徐,你立刻通过最隐秘的渠道,给我们在墙子岭外的‘朋友’送个信。不必说具体,只需暗示,蓟州近日防务‘调整’,新任总督将至,或有机可乘。记住,要做得像是无意中泄露的军情,绝不能留下把柄。”
孙彪徐深吸一口气:“明白!”
“鸿功,你立刻安排,在陈新甲必经之路上,距离蓟州一日路程的‘黑松林’一带,‘恰好’安排我们的一队夜不收‘例行巡哨’。若遇虏骑小股渗透袭扰,可‘奋力阻击’,并向陈新甲示警,言前方虏骑出没,道路不安,请其小心,或暂缓行程。”
“岳河,你营中挑选一百名最悍勇、也最机灵的弟兄,全部换上普通边军号衣,由你亲自带领,以‘接应巡哨、搜剿虏骑’为名,前出至黑松林附近。
一旦有变,我要你在‘混乱’中,确保陈新甲‘安全’,但……他随行携带的那些文书,特别是驾帖,最好能‘遗失’在乱军之中,或者……被‘虏骑’抢了去。”
命令一条条发出,冷酷而缜密。韩阳这是要借“虏骑”这把刀,来对付朝廷的钦差!
既不能公然抗命,就让“意外”和“敌情”来制造混乱,拖延时间,甚至……让那些要命的驾帖“自然”消失。至于陈新甲本人,可以“保护”,但不能让他顺顺利利、带着尚方宝剑来接管大权。
这是刀尖上跳舞,是火中取栗。一旦被识破,便是灭顶之灾。
“记住,”韩阳最后叮嘱,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是在‘抗击虏骑’,‘保护钦差’。一切行动,都要符合这个‘大义’。哪怕心里再恨,面上也要恭敬。我们要让陈新甲看到,蓟州大营在韩某整顿下,军容严整,戒备森严,正在全力备战。
同时,也要让他‘亲身感受’到,边情是何等危急,他带来的那点兵力和驾帖,在这前线,是多么的……无力。”
众人领命,心中既感凛然,又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激越。大人这是要行险一搏,与朝廷的“明枪”和潜在的“暗箭”正面周旋了!
权力,从来不是别人赐予的,而是在危机的夹缝中,凭借胆识、谋略和实力,一点点争来、夺来、巩固下来的。韩阳正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制造并利用“危机”,来巩固自己刚刚攫取到手的、脆弱的权柄,并试图在这惊涛骇浪中,为自己和这支军队,搏得一线真正的自主之机。
陈新甲的马车,正向着蓟州滚滚而来。而蓟州城外,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张开。
权柄之争,已从暗流,涌上明面。而决定胜负的,或许不仅仅是权谋与诏书,更是前线真实的刀光剑影,与人心向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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