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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三年,九月初三。秋意已深,官道两旁的树木开始染上斑驳的黄与红,但在蓟州以南约八十里、名为“黑松林”的险峻地段,肃杀之气却远比秋风更为凛冽。新任宣大总督、兵部右侍郎陈新甲,坐在装饰华贵却因长途颠簸而略显残旧的马车里,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发白。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一副标准的文官模样,只是眼神深处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鸷与焦虑。
此番出京,名为宣谕皇帝抚慰边军、接掌宣大防务,实则是奉杨嗣昌密令,前来整肃卢象升“余党”,尤其是那个桀骜不驯、据说已实际控制蓟州大营的韩阳。
怀中那份盖着司礼监和锦衣卫大印、写着韩阳名字的驾帖,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头不安。
离京时杨阁部再三叮嘱,韩阳此子,边镇骤起,战功卓著,在军中有一定威望,且行事狠辣果决,绝非易与之辈。务必借朝廷大义和新任总督权威,速战速决,趁其尚未完全掌控局面,一举拿下,押解进京。为此,杨嗣昌特意为他调拨了三百督标营精兵和一小队锦衣卫缇骑随行护驾,可谓考虑周详。
然而,一路行来,陈新甲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越是接近蓟州,沿途所见军堡、哨卡,戒备越发森严,盘查也越发仔细,全然不似以往边镇那般散漫。
进入蓟州地界后,甚至遇到了两拨明军夜不收,他们验看勘合后态度恭谨,但言辞间对“虏骑近期活动频繁”、“小股渗透不断”的描述,让陈新甲及其随行人员都绷紧了神经。尤其是昨日,一队自称来自“靖虏营”的巡哨骑兵,特意赶来“护送”了一段,并“好心”提醒,前方黑松林一带,地形复杂,近日有不明身份的骑手出没,疑似虏骑哨探,请总督大人务必小心,最好能加速通过。
“加速通过?”陈新甲看着窗外两侧越来越茂密、光线也越来越暗淡的松林,心中冷笑。这韩阳,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用所谓的“虏情”来吓阻自己?还是真想玩什么花样?
“传令,队伍收紧,斥候前出二里探查,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片林子!”陈新甲对车外的护卫将领吩咐。不管韩阳耍什么把戏,他手握圣旨和驾帖,代表的是朝廷,是大义名分,谅韩阳也不敢公然如何。
车队加快速度,在蜿蜒的林间官道上行进。松涛阵阵,更添几分幽寂与不安。
突然!
“咻——啪!”
前方不远处,一声尖锐的唿哨划破林间寂静,紧接着是弓弦崩响和利箭破空之声!
“敌袭!保护大人!”
“是鞑子!散开!结阵!”
护卫的督标营士兵反应迅速,立刻将陈新甲的马车团团围住,盾牌竖起,刀枪出鞘。锦衣卫也纷纷拔刀,警惕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只见前方官道转弯处,数十骑身着杂乱皮袍、头戴皮帽的骑兵,呼啸着从林中冲出,口中发出怪叫,张弓搭箭,向着车队就是一通乱射!箭矢噗噗钉在马车厢壁和盾牌上,虽未造成太大伤亡,却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真是虏骑?!”陈新甲在车内又惊又怒,他没想到韩阳胆子这么大,竟敢真的派兵伪装袭击钦差?但看那些骑兵的装束、骑射动作,却又与传闻中的蒙古游骑极为相似!
“砰!砰砰!”
护卫车队中也有弓箭手和少量火铳手,立刻开火还击。冲在前面的几名“虏骑”应声落马。但更多的“虏骑”并不硬冲,而是凭借马速和林木掩护,不断用弓箭袭扰,并试图向车队两翼包抄,口中呼喝的是含糊难辨的胡语。
战斗瞬间爆发,却又显得颇为“克制”。袭扰的骑兵似乎志在制造混乱和拖延,并不拼命冲锋。护卫的明军则全力防守,一时间僵持不下。
“大人!虏骑人数不多,但缠得紧!此地不利防守,是否先向后撤,与后方巡哨汇合?”车外将领急问。
陈新甲又急又气,向后撤?岂不是更显得自己无能,被“区区虏骑”吓退?可不撤,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就在此时,后方马蹄声如雷,一队约百余人的明军骑兵,高举“明”字和“韩”字认旗,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为首一员将领,年约三旬,面色冷峻,正是岳河!
“前方何人受阻?末将岳河,奉韩将军令,巡剿虏骑,接应总督大人!”岳河人在马上,大声呼喝,手中长刀一挥,“弟兄们,随我杀散虏骑,保护钦差!”
“杀!”百余骑兵发出怒吼,毫不犹豫地冲向那些袭扰的“虏骑”,刀光闪烁,悍勇无比。那些“虏骑”似乎没料到会有明军援兵来得这么快,且如此凶猛,略作抵抗,发一声喊,便调转马头,向着山林深处溃逃而去,转眼消失不见。
战斗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岳河率部“击退”虏骑,并不追击,而是迅速收拢队伍,来到陈新甲马车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岳河,救驾来迟,让总督大人受惊了!请大人恕罪!”
陈新甲惊魂稍定,在护卫搀扶下走出马车,看着眼前这位甲胄染尘、却杀气未消的将领,又看看四周狼藉的战场和倒毙的几具“虏骑”尸体,心中疑窦丛生,却又抓不住把柄。难道真是巧合,遇到了虏骑渗透?
“岳将军请起。多亏将军及时来援。”陈新甲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尽量平和,“不想此地虏骑如此猖獗。韩将军麾下,果然精锐。”
“大人谬赞。”岳河起身,恭敬道,“韩将军得知大人将至,本欲亲迎,奈何边情紧急,虏骑大队似有异动,韩将军需坐镇蓟州,调度防务,无法远迎,特命末将前出接应,并叮嘱务必保护大人周全。
方才这些虏骑,恐是侦知大人行程,意图不轨。此地已近边墙,虏骑哨探出没无常,还请大人速速移驾,前往蓟州大营,方为稳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韩阳未能亲迎的原因,又点明了沿途危险,还将“接应”和“保护”的职责尽到。
陈新甲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有劳韩将军挂心,岳将军辛苦。既然如此,那就速往蓟州吧。”
队伍重新整顿,在岳河所部的“护卫”下,继续向蓟州进发。只是经此一闹,陈新甲随行人员的士气已然受挫,那队锦衣卫更是脸色难看,他们本是来拿人的,如今倒像是被“保护”的对象。
更让陈新甲心头滴血的是,在刚才的“混乱”中,他随行携带的一只装有重要文书的箱子,据说是被“虏骑”的流箭射中,摔落车下,又被受惊的马匹践踏,加上众人忙于御敌,待发现时,已箱体破裂,文书散落泥泞,许多已被马蹄和人脚践踏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负责看守的锦衣卫百户跪地请罪,言称“虏骑突至,事起仓促,卑职等护驾心切,一时疏忽……”
陈新甲看着那箱狼藉的文书,尤其是那几份依稀可辨、却已污损的驾帖,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却又无处发泄。他能说什么?责怪下属护驾不力?还是指责岳河救援来迟?似乎都站不住脚。难道真是巧合?是天意?
他深深看了一眼旁边肃立、面无表情的岳河,心中对韩阳的忌惮,瞬间提到了顶点。此人,绝非仅仅是一员悍将,其心机手段,恐怕比传闻中更为可怕!
经此“插曲”,接下来的路程平静无事。当日傍晚,车队终于抵达蓟州城南门。
城门洞开,但守卫森严。韩阳并未在城门口亲迎,据岳河解释,韩将军正在校场点阅兵马,部署夜间防务。陈新甲被直接引至原卢象升的总督行辕安顿。
行辕内,一切井然有序,但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韩阳直到入夜时分,才一身戎装,带着几名将领前来“拜见”。
“末将韩阳,参见总督大人。军务缠身,迎候来迟,万望恕罪。”韩阳抱拳行礼,态度恭谨,但腰杆挺直,目光平静,并无多少下属见到上官的惶恐。
陈新甲端坐主位,打量着眼前这个比他年轻许多、却已名震边关的将领。消瘦,但精悍;平静,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韩将军请起。国事为重,何罪之有。”陈新甲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本督一路行来,见蓟州防务森严,军容整肃,皆是韩将军之功。卢督师去后,边镇能如此迅速安定,韩将军居功至伟。”
“大人过誉。皆是卢督师平日教诲,将士用命,末将不过恪尽职守。”韩阳回答得不卑不亢。
寒暄几句,陈新甲话入正题:“本督此番奉旨前来,一是宣谕皇上抚慰边军将士之恩,二是接掌宣大军务,整饬边防。皇上对北疆安危,甚为关切。尤其听闻,近日虏骑似有异动?”
韩阳立刻呈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敌情简报”,内容详实,数据清晰,指出了清军在多处边墙外的兵力调动和哨探频繁迹象,结论是“虏酋皇太极,秋高马肥,恐有大举入寇之谋,不可不防”。
陈新甲看着简报,心中明镜似的。这既是真实的边情,也是韩阳用来巩固自身权力、抗拒朝廷干预的最好理由。
“虏情既急,自当严防。”陈新甲放下简报,目光直视韩阳,“然,朝廷体例,防务大事,需有主官统筹。卢督师既去,本督既来,这蓟州大营乃至宣大各镇防务,自当由本督统一节制。韩将军以为如何?”
这是要收权了。韩阳神色不变:“大人乃朝廷钦命总督,节制宣大军务,名正言顺,末将自当听令。”
“好!”陈新甲要的就是这句话,“既然如此,为统一号令,便于调度,明日便请韩将军将各营兵符印信、粮草器械册簿,一并移交总督行辕。各营将领,也需重新登记造册,听候调遣。至于韩将军你……”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将军前番擅专之举,虽事出有因,然终是逾矩。朝廷已有公议。念在将军御虏有功,本督可上奏陈情,请朝廷从轻发落。但在朝廷新旨意下达前,为避嫌见,也为了将军能专心‘戴罪图功’,不如……将军且将‘靖虏营’交由副将暂管,将军本人,可暂居行辕旁院,协助本督参赞军务,如何?”
图穷匕见!不仅要收走韩阳的兵权和实际控制力,还要将他软禁起来,架空,然后等待“朝廷发落”!所谓的“协助参赞”,不过是好听点的囚禁。
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韩阳身后的魏护、岳河等人,眼中已有凶光闪动。陈新甲身后的锦衣卫和护卫,也悄然握紧了刀柄。
韩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陈新甲心头莫名一紧。
“大人的安排,思虑周详,末将感佩。”韩阳缓缓道,“然,末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将军请讲。”
“大人可知,”韩阳上前一步,目光如电,声音陡然提高,“此刻,就在这蓟州城北三十里外的边墙下,至少有三千虏骑,正与我军夜不收对峙?大人可知,墙子岭、古北口等关隘,守军已连续三日上报,发现虏骑大队集结迹象?大人又可知,去岁此时,岳托、阿济格是如何破关而入,致使京畿震动、生灵涂炭的?!”
他每问一句,气势便盛一分,陈新甲的脸色便白一分。
“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大人甫一至,不思如何加固城防,调度兵马,应对虏骑,却先急着收缴将领印信,更迭人事,甚至要将前沿血战之将闲置软禁!”韩阳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末将敢问大人,这是御敌之道,还是自毁长城之道?!
若因大人此举,致使军心浮动,防务出现纰漏,虏骑趁隙而入,这丧师失地、误国殃民之罪,是末将来担,还是大人来担?亦或是……朝廷中某些力主此议的大人来担?!”
“你……你大胆!”陈新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阳,“韩阳!你这是在要挟本督,要挟朝廷吗?!”
“末将不敢!”韩阳昂首,毫无惧色,“末将只知,身为边将,守土有责!皇上委末将以兵权,是让末将杀敌报国,不是让末将在虏骑压境时,自解兵权,坐以待毙!大人若要拿末将,可以!请出示朝廷明发诏旨,公告全军,言明韩阳之罪!末将立刻自缚请罪,绝无二话!但若仅凭几份语焉不详的文书,甚至是在路上‘不慎遗失’、难以辨认的驾帖,就要在战前羁押大将,动摇军心——请恕末将,难以从命!”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却并非指向陈新甲,而是重重插在地上!
“此剑,乃卢督师所赠,嘱我杀敌报国!今日,末将便以此剑立誓:虏骑不退,此剑不离蓟州!谁欲在此时夺我兵权,乱我防务,便是与我麾下数千将士为敌,与这北疆防线为敌,与这身后千万百姓为敌!纵是血溅五步,魂归边野,亦在所不惜!”
“锵!锵!锵!”韩阳身后,魏护、岳河等人齐刷刷拔刀,目光凶狠地瞪视着陈新甲及其护卫。帐外,隐隐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显然已有军队调动,将总督行辕隐隐包围。
陈新甲脸色惨白如纸,指着韩阳的手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韩阳如此强硬,更没想到对方竟敢在总督行辕内公然亮刀兵相抗!而且句句占住“大义”——御虏。自己若强行拿人,恐怕立时就是一场兵变,届时别说完成任务,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蓟州都是问题。
“韩……韩将军,何至于此……”陈新甲的声音干涩无比。
“大人,”韩阳语气稍缓,但目光依旧冰冷,“虏骑才是你我共同之大敌。末将愿听大人调遣,共御外侮。但前提是,需以御敌为重,需以稳定军心为重。若大人信得过末将,这防务之事,还请交由末将统筹,大人坐镇中枢,协调粮饷,稳定后方即可。待击退虏骑,边境安宁,末将自会向朝廷,向大人,禀明一切,听候处置。但在此之前,谁也别想动我蓟州防线一根毫毛!”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划下底线:指挥权可以“听调”,但实际控制权和军队,必须在我韩阳手中。你陈新甲可以做你的“总督”,但别想插手具体军务,更别想动我的人。
陈新甲看着韩阳那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再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将领和帐外隐隐的杀气,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为。强行发作,必是鱼死网破。而自己,恐怕是网破鱼不死的那条“鱼”。
他心中将杨嗣昌和韩阳咒骂了千百遍,最终,只能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既……既然虏情紧急,一切……当以御敌为先。韩将军……忠勇可嘉,便……便依将军所言。防务之事,暂由将军主理。本督……自当上奏朝廷,陈明边情。”
权柄之争的第一回合,在无形的刀光剑影与近乎兵谏的威压之下,以韩阳的惨胜暂告段落。陈新甲未能如愿收权拿人,反而被韩阳用“虏情”和军事实力,逼得不得不做出让步,承认了韩阳在蓟州防务中的实际主导地位。
然而,裂痕已深,仇恨已种。陈新甲绝不会甘心,朝廷更不会罢休。暂时的平衡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韩阳知道,自己只是赢得了喘息之机,更大的风暴,还在后方。
但至少,他握紧了手中的剑,也握紧了,在这末世中安身立命、乃至图谋未来的,最关键的——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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