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明末悍卒 > 第一卷 第265章 抉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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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蓟州大营的夜晚,在一种极度压抑却又暗流汹涌的诡异氛围中缓缓流逝。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韩阳的身影映在窗上,一夜未动,仿佛真的在彻夜处理堆积如山的“紧急军务”。但实际上,他面前的案几上,除了几份无关紧要的例行公文,只有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

    他的心神,早已随着一道道悄然发出、又悄然带回的密报,飞向了营盘的各个角落,飞向了漆黑的城外,甚至飞向了数百里外的京城。

    魏护的行动雷厉风行。亲卫队迅速控制了武库、粮仓、马厩等要害部门,原守军见是“韩将军”的命令,又听闻是为了“稳定大局”,大多不敢反抗,少数刺头被魏护以雷霆手段当场镇压,血淋淋的人头挂在辕门上,瞬间震慑了所有心怀叵测者。

    武库中清点出的军械粮草数目,让韩阳心中稍定,这至少能支撑一段时间。督标营那个白天带兵围帐的参将,回去后果然试图召集心腹,但被魏护安插的眼线及时发现,魏护亲自带人“请”他“商议防务”,实际上软禁了起来,其麾下兵马被迅速分化安抚。

    岳河返回“靖虏营”后,“甲字预案”立刻启动。营门紧闭,岗哨倍增,所有燧发枪、新式火药、以及核心匠人和图纸,在李志祥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通过早已挖掘好的地下通道和伪装成运粪车的车辆,秘密转移至城外山中的二号秘点——一处更加隐蔽、易守难攻的废弃矿洞。

    营中只留下部分旧式火器和足够的守卫力量,对外则摆出一副如临大敌、严防死守的架势。

    张鸿功快马出城,一路无阻,在黎明前赶到了潮白河上游的屯庄。

    这里早已接到风声,按照“乙字预案”,青壮屯丁已被组织起来,携带简陋武器封锁了进山要道。存粮和重要物资正在向更深的山坳转移。张鸿功传达了韩阳的最新指令,屯庄彻底进入封闭战备状态,同时派出了最机灵的夜不收,向东路孙彪徐、马士成处传递消息。

    孙彪徐则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蜘蛛,全力开动他那张脆弱却灵敏的情报网。

    来自京城的消息最先反馈回来,虽然零碎,却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卢象升被锁拿进京,直接押入诏狱,据说龙颜大怒,斥其“跋扈欺君”。

    朝中以杨嗣昌为首的一派气势大盛,弹劾卢象升及其“党羽”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御前。

    关于接替卢象升人选的争论异常激烈,杨嗣昌力主由其心腹、时任兵部右侍郎的陈某出任宣大总督,而一些尚有良知的官员则激烈反对,认为临阵换将、尤其是换上毫无边事经验的文官,是自毁长城。争吵仍在继续,但显然,杨嗣昌占据上风。更令人不安的是,有模糊消息称,与清国“议和”的使团,似乎已秘密出发前往辽东。

    几乎同时,来自塞外、通过杨东渠道传回的消息也到了:皇太极在盛京大会诸王贝勒,虽然具体内容不详,但会后人马调动频繁,尤其是原属阿济格、多尔衮等部的精锐,有向辽西、宣大边墙外靠拢的迹象。

    结合“议和”使团出发的消息,韩阳几乎可以肯定,这所谓的“议和”,要么是清国的缓兵骄敌之计,要么就是带着极其苛刻、甚至羞辱性的条件,意在进一步扰乱明朝内部,为其下一步军事行动创造机会。

    内忧外患,奸佞当道,强敌环伺。韩阳站在地图前,将所有信息在脑中拼接、分析,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顶门。

    局势的险恶,远超他最坏的预估。朝廷不仅自断臂膀,似乎还在主动将脖子伸向敌人的绞索。而自己,这块刚刚在裂缝中冒头的“礁石”,很可能成为双方博弈中,最先被碾碎的那一个。

    “报——”一名亲卫匆匆入帐,压低声音,“大人,王副将派人来报,在卢督师书房的暗格里,发现数封未曾发出的密奏草稿,还有……一份名单。”

    韩阳心头一震:“拿来!”

    很快,几份墨迹犹新、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的纸张被送到韩阳面前。那是卢象升的手书,是他准备呈给皇帝、痛陈时弊、力谏不可议和、并详细分析边镇将领优劣、防务要害的奏章草稿。在其中一份的末尾,附有一份简短的名字,旁边有卢象升的批注。

    韩阳的目光迅速扫过,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批注是:“忠勇果毅,知兵善战,然棱角过锐,需以国士待之,以大局束之,可为北门锁钥。若疑之不用,或为他人所趁,反成边患。”在另几个名字旁,则有“稳重有余,进取不足”、“贪墨成性,不可倚重”、“与杨阁部过往甚密”等语。

    这是一份卢象升对麾下将领的私人评价和担忧,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和警醒!他早已看清了局势的险恶,看清了某些人的面目,甚至在最后一刻,仍在为这个国家的边防思虑,为自己这个“棱角过锐”的部下留下告诫和……一丝微弱的期许。

    韩阳捏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卢象升的忠,卢象升的直,卢象升那近乎悲壮的担当,此刻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与之相比,朝廷的昏聩,杨嗣昌的权谋,显得如此卑劣而可悲。

    “大人,还有一事。”亲卫继续道,“督标营被软禁的那位刘参将,吵着要见您,说……说有关于卢督师和杨阁部的要紧话,只能对您一个人说。”

    韩阳眼神一凝。刘参将?白天带兵围帐那位?他沉默片刻,道:“带他来。就在帐外,除你之外,十步内不许有人。”

    很快,被除去兵器、略显狼狈的刘参将被带了进来。他看到韩阳,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韩将军,好手段。一夜之间,这蓟州大营,怕是已姓韩了吧?”

    韩阳面无表情:“刘参将有何指教?若是为白日之事讨说法,恐怕找错了人。”

    “不敢。”刘参将摇头,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惧色和决绝,“韩将军,刘某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但卢督师忠良,刘某心中敬佩。今日前来,是想告诉将军一件事——杨阁部密令,接任总督的陈大人不日即到,其随行带有兵部文书和……锦衣卫驾帖。驾帖之上,除了卢督师,还有……还有将军您的名字!罪名是‘勾结边将,图谋不轨,阴蓄甲兵’!陈大人一到,便要拿人!”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驾帖”和自己的名字,韩阳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杨嗣昌的动作,果然快!这是要赶尽杀绝,将卢象升的“党羽”一网打尽,彻底清洗北线,为其“议和”和掌控边军铺平道路!

    “刘某位卑言轻,无力回天。将此消息告知将军,一是不忍见忠良之后继无人,二是……求将军,给刘某和麾下兄弟一条活路。”刘参将说着,竟单膝跪了下来,“白日围帐,非我本心。若将军不弃,刘某愿率督标营剩余弟兄,效忠将军,共抗时艰!”

    这是投诚,也是押注。刘参将看到了韩阳一夜之间展露出的手段和控制力,也看清了朝廷的冷酷与杨嗣昌的狠辣,他选择了赌一把,赌韩阳能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韩阳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参将,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此人可用,但需提防。督标营是卢象升亲军,若能真正收服,无疑是一大助力。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刘参将带来的消息——朝廷的刀,已经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

    他没有立刻去扶刘参将,而是缓缓走到帐门前,望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际。晨曦微露,但黑暗依旧浓重。

    抉择,再一次摆在了面前。

    是坐等那位陈大人带着驾帖到来,将自己锁拿进京,步卢象升后尘?还是……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刘参将,也仿佛透过帐壁,看向外面那片危机四伏的天地。

    “刘参将请起。”韩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你愿与我同舟共济,韩某自当以诚相待。从今日起,你仍统督标营,协助魏护,稳住大营局势。至于朝廷的驾帖……”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蓟州重地,虏骑在侧,防务繁忙。韩某身为朝廷将领,守土有责,无暇他顾。一切,需待防务安定,虏骑退去,再行计较。”

    这是明确的拖延,也是委婉的拒绝。潜台词是:朝廷的驾帖?对不起,我现在很忙,要打仗,没空接。什么时候有空?等打完仗,局势稳定了再说。

    刘参将听懂了,心中骇然,却也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这是要……抗命不遵?至少也是消极抵抗!但他此刻已无退路,重重磕头:“末将明白!必誓死追随将军!”

    “去吧。记住,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韩阳淡淡道。

    刘参将躬身退出。帐内,再次只剩下韩阳一人。

    东方,朝霞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将一缕金红色的光芒,投射在蓟州城巍峨的轮廓和连绵的营帐上。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这一天,注定与以往任何一天都不同。

    韩阳走到案前,提起笔,却久久未落。最终,他放下笔,将卢象升那份名单和奏章草稿,小心地折叠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大步走出中军帐。晨风凛冽,吹动他猩红的斗篷。魏护、岳河、张鸿功等人已等候在帐外,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韩阳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扫过远处开始苏醒的营盘,扫过更北方那隐约的边墙。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虏酋背信,屡犯疆圉。今秋高马肥,寇贼必至。我‘靖虏营’及蓟州诸军,自即日起,进入临战状态!修缮城防,整饬武备,操练士卒,无分昼夜!凡有玩忽职守、懈怠军务、散播流言、动摇军心者,立斩!”

    “同时,行文周边州县,言虏情紧急,请速调粮草民壮,协防要地。再以卢督师……及本将名义,上奏朝廷,陈说边情危殆,请速拨饷银、火器,以固边防!”

    命令下达,众人领命而去。韩阳独立晨曦之中,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卢象升麾下的一员战将,也不再是那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裂土”之主。他扯起了“抗虏”的大旗,以边防危殆为理由,强行将蓟州大营的指挥权和注意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并试图将周边资源也吸附过来。他要用战争的压力,来对抗朝廷的政治清洗;用“忠君体国、守土御侮”的名义,来行拥兵自保、抗命不遵之实。

    这是一条无比凶险的路,是钢丝上的舞蹈,是刀尖上的博弈。但他已无暇他顾。卢象升的忠魂在看着他,鹰嘴崖的英灵在看着他,身后数千弟兄的身家性命在看着他。

    要么,在抵抗外虏和内斗的夹击中粉身碎骨;要么,杀出一条血路,在这末世之中,为自己,也为信任自己的人,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旭日东升,光华万丈。韩阳按剑而立,望向北方,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剩下冰冷的战意,和那深埋于心底、却愈发炽烈的——

    野心,与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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