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明末悍卒 > 第一卷 第264章 抉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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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象升被锦衣卫锁拿离去,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将蓟州大营内所有将领和士卒的心,砸得冰凉、麻木,继而燃起熊熊的、混杂着恐惧、愤怒与茫然的火焰。

    中军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被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打破。

    几名卢象升的心腹将领,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地,双目失神。更多的人则是将目光投向了帐中唯一还能保持站姿、面色沉静得可怕的韩阳。

    韩阳感受着那数十道或绝望、或期盼、或审视的目光,心知此刻,自己已别无选择地站在了漩涡的最中心。

    卢象升倒下,留下的是权力的真空和足以吞噬一切的无序。他若退,这支军队立刻会分崩离析,被朝廷、被各方势力、甚至被即将南下的清军分食殆尽,他自己和所有跟随他的人,也绝无幸理。他若进……便是将自己彻底置于朝廷的对立面,成为“附逆”的“逆将”,从此与这摇摇欲坠却依旧庞大的帝国机器,再无转圜余地。

    “韩将军……卢督师他……”一名副将声音颤抖,看向韩阳,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韩阳深吸一口气,冰冷而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近乎沸腾的头脑瞬间清醒。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帅案前,目光扫过那卷依旧摊开的、革拿卢象升的圣旨,以及旁边那份关于“议和条件”的文书。他伸出手,轻轻将那卷圣旨拿起,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将其慢慢卷拢,动作沉稳,仿佛在整理一份寻常公文。

    “诸位,”韩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卢督师之事,朝廷自有法度。我等身为大明臣子,唯有静待朝廷公断。”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甚至有些“恭顺”,让一些原本指望他振臂一呼的将领眼中露出失望之色。然而,韩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然,”韩阳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过帐内每一张面孔,“虏骑尚在关外,虎视眈眈!卢督师前日尚在部署防务,言秋高马肥,虏必再至!如今督师虽去,然边墙仍在,百姓仍在,你我身上甲胄仍在!朝廷法度要守,但守土抗虏,更是我等军人之天职,是卢督师临行前,对我等最后的嘱托!”

    他猛地将卷好的圣旨往案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众人心头一跳。“值此危难之际,若因上官变动而自乱阵脚,弃防务于不顾,致使虏骑破关,荼毒京畿,则我等非但辜负皇恩,更对不起卢督师多年教诲,对不起身后万千百姓!届时,纵有千百理由,你我皆是千古罪人!”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韩阳的声音在回荡。将领们脸上的激愤与茫然渐渐被凝重取代。是啊,卢象升倒了,可仗还要不要打?边还要不要守?

    “韩将军所言极是!”一名素来与韩阳不算亲近、但为人还算正直的老将出列,沉声道,“国事为重!督师既去,我等更当戮力同心,稳住防线,方不负朝廷,不负黎民!”

    “对!先稳住局面!”

    “不能乱!”

    有人带头,附和声渐起。恐慌的情绪被暂时压制,求生的本能和对职责的认知开始占据上风。

    韩阳见初步稳定了人心,继续道:“当下第一要务,是稳定军心,确保各营不乱。传我将令:各营主将,立刻返回本营,安抚士卒,申明军纪,无令不得擅动,更不得私自串联、议论朝政!凡有散布谣言、煽动闹事、甚至意图率部脱离者,无论官职,立斩不赦!”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令,乃为应对非常之变,确保防务不乱。本将已得卢督师临行前口谕,令我暂代处置营中急务,以待朝廷新任。诸位可有异议?”

    “暂代处置”?“卢督师口谕”?这分明是韩阳在借势确立自己的临时指挥权。但在场将领,要么是卢象升旧部,群龙无首;要么本就对韩阳的战绩和能力有几分佩服;要么慑于当前危局和韩阳此刻展现出的决断与威势,竟无人出声反对。那几名卢象升最铁杆的心腹,虽面露悲戚,却也知此刻唯有拥戴一个有力之人,或许才能保全卢督师留下的这点基业,甚至……将来或有转机。他们互相看了看,最终默默点头。

    “谨遵韩将军将令!”众将齐声抱拳。不管内心如何想,此刻表面上的统一必须维持。

    “好!”韩阳点头,开始快速分派任务,“王副将,你即刻带人,持我手令,接管总督行辕印信、文书、舆图,封锁相关档案,非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李参将,你部加强蓟州城内及大营四门警戒,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自出入!赵游击,你带人巡视各营,弹压任何骚动,有异动者,可先斩后奏!其余各将,速回本营,照方才所言行事!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各营恢复秩序!”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显示出韩阳早已在心中推演过类似局面。众将领命,匆匆离去。偌大的中军帐,很快只剩下韩阳,以及闻讯悄悄赶来的魏护、岳河、张鸿功、孙彪徐等心腹。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韩阳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丝,但眼中的锐光更盛。

    “大人,您真要……”魏护急不可耐,压低声音。

    “假的。”韩阳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卢督师何曾有过口谕?但此时此刻,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把担子挑起来,把拳头攥起来!否则,不用等朝廷或者鞑子来,我们自己就先散了!”

    “可朝廷那边……”张鸿功忧心忡忡,“今日能抓卢督师,明日就能……”

    “所以,我们不能等。”韩阳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蓟州的位置,“卢督师被抓,朝廷必然震动,杨嗣昌一党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定会尽快派人来接管,甚至……可能会直接对我们动手。我们必须在朝廷的下一道旨意,或者下一把刀到来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岳河!”

    “在!”

    “你立刻返回我营,按我们之前商议的‘甲字预案’执行!所有燧发枪、新式火药、核心工匠、图纸,立刻向二号秘点转移!营中加强戒备,许进不许出!对外宣称,为防虏骑趁乱偷袭,全军进入最高战备!”

    “得令!”

    “张鸿功!”

    “末将在!”

    “你持我令牌,立刻出城,快马加鞭赶往我们的屯庄!通知那边,进入封闭状态,按照‘乙字预案’,将所有存粮、物资,向深山中转移!屯丁全部武装,加强巡逻,若有不明身份者靠近,警告不听,可直接射杀!同时,设法联系我们在东路的人,告诉孙彪徐、马士成,提高警惕,但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等我消息!”

    “明白!”

    “孙彪徐!”韩阳看向负责外联的孙彪徐。

    “大人!”

    “你的所有渠道,从此刻起,全部激活,但只收不发!我要知道京城的一切动静!杨嗣昌在做什么?皇上是什么态度?谁来接替卢督师?还有……关外!皇太极那边,有没有异常调动?任何风吹草动,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属下这就去办!”

    “魏护!”韩阳最后看向这位最忠勇的部下。

    魏护挺直胸膛,虽然伤势未愈,但眼中凶光闪烁:“大人,您吩咐!”

    “你带我们的亲卫队,现在就控制住大营的武库、粮仓、马厩!尤其是武库,所有库存的刀枪、盔甲、火药、箭矢,全部清点,掌握在我们手里!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一粒粮食、一支箭也不许动!另外,”韩阳压低声音,“盯紧刚才出去的那些将领,尤其是卢督师那几位心腹,还有……督标营那个带兵围帐的参将。我要知道他们回去后的一举一动,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放心!包在俺身上!谁敢有二心,俺先剁了他!”魏护狞笑一声,领命而去。

    心腹们各自领了最紧要、也最危险的任务,匆匆离去。中军大帐内,只剩下韩阳一人。他缓缓走到帅案后,卢象升方才坐过的位置,却没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目光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抉择,已然做出。他没有选择公然抗旨,那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死路一条。

    他选择了另一条更险峻、却也或许更有回旋余地的路——利用卢象升倒台造成的权力真空和混乱,以“稳定大局”、“暂代处置”的名义,迅速掌控蓟州大营的实际控制权,尤其是军队和物资。同时,将自己真正的核心力量转入地下,做好最坏的准备。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朝廷反应没那么快,赌的是清军暂时不会大举进攻,赌的是卢象升的旧部在群龙无首下会选择暂时服从,赌的是自己能在各方势力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布局,站稳脚跟。

    他披上了“忠臣”、“顾全大局”的外衣,行的却是攫取实权、以备不测之事。他知道,从此刻起,他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朝廷的猜忌,同僚的嫉妒,清军的威胁,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罩来。

    但,他没有退路。鹰嘴崖的血尚未冷透,卢象升的嘱托言犹在耳,身后是数千弟兄的身家性命,是屯庄中刚刚萌芽的希望,是那刚刚看到一丝曙光、却可能随时被黑暗吞没的、关于改变这个时代的微弱理想。

    韩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犹疑、恐惧、悲愤都被彻底冰封,只剩下最纯粹的冷静与决绝。

    “传令,”他对帐外值守的、已换上自己亲卫的士兵道,“点亮所有灯火。本将,要在这里,处理军务,直至天明。”

    灯火次第亮起,将中军大帐映照得如同白昼。韩阳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帐壁上,坚定,孤独,如同暴风雨中点亮的一座灯塔,明知可能被巨浪拍碎,却依旧倔强地,为迷失在惊涛中的船只,指明着或许存在、或许虚无的方向。

    抉择已下,棋局已开。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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