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明末悍卒 > 第一卷 第263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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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十三年,八月。酷暑的余威尚在,但自塞外吹来的风,已带上了早秋的肃杀。北直隶的天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沉重的阴霾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无论是边墙上的戍卒,田垄间的农夫,还是城镇中的商贾,都能隐隐感觉到,某种积蓄已久、足以撕裂一切平衡的“东西”,正在这令人窒息的平静下,疯狂地酝酿、发酵。

    蓟州大营内,流言如同瘟疫般蔓延,版本繁多,内容却惊人一致地指向不祥。“卢督师奉旨即刻进京述职,恐遭不测!”“朝中已定议,要尽裁北线冗兵,尤以主战各营为甚!”“听说要和东虏议和了,咱们这些挡了路的,怕是……”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各营将领或闭门不出,或频繁私下串联,营中士卒则士气低落,逃亡现象加剧。

    韩阳的“靖虏营”表面依旧维持着纪律,但内部同样紧绷到了极点。张鸿功、岳河、孙彪徐等人如同绷紧的弓弦,日夜警惕。屯庄的粮食和物资转移已基本完成,军工网络转入深度静默,外联渠道大多切断。营中加强了秘密警戒,韩阳的核心亲卫队扩大到了三百人,全部由最可靠的老兵和骨干组成,装备最好的燧发枪和盔甲,由伤势大好的魏护亲自统带,日夜护卫中军,并暗中监控营内任何异常动向。

    八月十五,中秋。本应是团圆赏月之夜,蓟州大营内却无半点节日气氛。傍晚时分,一队来自京城的缇骑,风尘仆仆,直入总督行辕。不久,卢象升召集麾下主要将领紧急议事。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卢象升一身绯袍,端坐帅位,面色沉静,但眼中布满了血丝,透出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愤。他面前帅案上,赫然摆放着一卷明黄绢帛——圣旨,以及数份兵部、内阁的行文。

    诸将屏息凝神,预感大事不妙。

    卢象升缓缓扫视帐下众将,目光在韩阳身上略作停留,随即移开,声音干涩而沉重地开口:“诸位,刚接朝廷旨意。虏酋遣使至京,呈递国书,言愿罢兵议和,保境安民。”

    帐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议和?与东虏议和?

    卢象升继续道:“然,虏酋所言议和,有其条件。其一,需我朝岁赐银绢茶布若干;其二,需开关互市,准其商旅往来;其三……”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艰难,“需我朝……惩办擅启边衅、杀戮过甚之将领,以表诚意。”

    “嗡”的一声,帐中彻底炸开!惩办将领?这分明是要朝廷自断臂膀,向虏酋献上“投名状”!

    “督师!此乃虏酋诡计,万万不可答应啊!”

    “朝廷怎能如此糊涂!自毁长城!”

    “这是要逼死我等!”

    将领们群情激愤,怒吼连连。韩阳站在人群中,面色冰冷,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直接,如此赤裸!

    卢象升抬手,压下嘈杂,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本督已上疏死谏!陈说利害,痛斥虏酋无信,此乃缓兵骄敌、乱我军心之毒计!更言边关将士,浴血奋战,保家卫国,何罪之有?!若朝廷行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则国法何在?军心何存?边事必至不可收拾!”

    他猛地站起身,须发皆张,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本督身受国恩,总督宣大,守土有责!今虏骑未退,和议未成,岂可自戕手足,以媚仇敌?本督誓死不从!尔等……”

    他的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甲胄兵刃碰撞的铿锵之声!紧接着,大帐帘门被猛地掀开,一队顶盔贯甲、手持明晃晃刀剑的锦衣卫缇骑,在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太监带领下,昂然而入!其身后,更有大批督标营的兵丁,将中军大帐团团围住!

    “圣旨到!卢象升、韩阳及一众逆将接旨!”那太监尖利的嗓音,如同夜枭啼叫,瞬间压过了帐内所有的声音。

    变故突生!所有人都惊呆了。卢象升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韩阳心头剧震,最坏的情况,竟然以这种方式,如此迅速地降临了!

    那太监展开另一卷圣旨,看也不看帐中将领,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快速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大总督卢象升,辜恩溺职,刚愎自用,屡违朝命,耗饷靡资,空谈误国,更兼交通将领,阴蓄异志。着即革去所有官职爵位,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严审定罪!其所部官将,凡有附逆不法者,一体拿问!钦此!”

    “什么?!”

    “革职拿问?!”

    “附逆不法?!”

    帐中诸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卢象升,国之干城,抗虏中流,竟被安上“辜恩溺职”、“阴蓄异志”的罪名,要锁拿进京?这简直是千古奇冤!而“附逆不法”四字,更是悬在所有将领头顶的利剑!

    “阉贼!安敢假传圣旨,污蔑忠良!”一名卢象升的心腹副将勃然大怒,拔刀就要上前。

    “放肆!”那太监厉喝一声,身后锦衣卫和督标营兵丁刀枪并举,寒光闪烁,杀气腾腾。“抗旨不遵,形同谋反!格杀勿论!”

    帐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许多将领也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怒视着太监和锦衣卫。卢象升浑身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极度的悲愤与绝望。他望着那卷圣旨,又看看帐外明晃晃的刀枪,再看看帐内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部将,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苍凉:“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阴蓄异志’!好一个‘附逆不法’!皇上!皇上啊!您就如此听信谗言,自毁栋梁吗?!”

    “督师!”众将悲呼。

    那太监不为所动,冷冷道:“卢象升,还不束手就擒?莫非真要抗旨,累及三族吗?”他一挥手,“来人,拿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上前就要锁拿卢象升。

    “且慢!”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平静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韩阳越众而出,挡在了卢象升身前。他面色平静,甚至对那太监拱了拱手:“公公,圣旨既下,臣等自当遵从。然卢督师乃朝廷重臣,纵有过错,亦当体面。可否容末将等,与督师话别几句?毕竟同袍一场。”

    那太监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韩阳,对这个近来风头颇劲、据说也很“桀骜”的年轻将领有些忌惮,又见其态度似乎“恭顺”,且帐内其他将领皆怒目而视,情知逼得太紧恐生大变,便哼了一声:“韩将军倒是识得大体。也罢,就予你们片刻。但若敢耍花样,休怪咱家无情!”说着,使了个眼色,锦衣卫和兵丁稍稍后退几步,但仍紧紧包围。

    韩阳转身,对卢象升深深一揖,低声道:“督师,事已至此,万请保重。朝廷……已非可信之地。留得有用之身,方有来日。”

    卢象升看着韩阳,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欣慰,有遗憾,有嘱托,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低不可闻:“韩阳……北门……拜托了。小心……杨嗣昌……还有……皇上……”他话未说尽,但韩阳已然明白。

    韩阳重重点头,随即转身,对帐内其他将领,尤其是几位平日与卢象升亲近、此刻目眦欲裂的将领,朗声道:“诸位!皇命难违!卢督师之事,自有朝廷公论!我等身为臣子,当谨守本分,勿使局势更乱,徒令亲者痛,仇者快!眼下虏骑在外,虎视眈眈,若我军自乱,则边境不保,百姓遭殃!韩某恳请诸位,以大局为重,暂且……忍耐!”

    他这话,明着是劝众人不要抗旨,实则点明了当前最大危机是外虏,并暗示“忍耐”,留待将来。一些激愤的将领听了,虽仍不甘,却也稍稍冷静,明白此刻硬抗,正中某些人下怀,只会让局势彻底崩坏。

    那太监见韩阳出面“安抚”住了众将,心中稍定,催促道:“时辰到了!卢象升,走吧!”

    卢象升整了整衣冠,对帐内众将抱拳环揖,目光最后在韩阳脸上停留一瞬,然后昂首挺胸,大步向外走去,毫无惧色。两名锦衣卫上前,卸去其佩剑,套上枷锁。

    “督师——!”帐内一片悲声。

    韩阳站在原地,目送着卢象升被押出大帐,消失在锦衣卫和兵丁的包围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眸子,深处仿佛有寒冰在凝结,有烈焰在燃烧。

    惊变,就这样在月圆之夜,以最突兀、最惨烈的方式降临了。大明的北疆擎天巨柱,轰然倒下。而韩阳,这个一直被其光芒部分遮掩、却也得其庇护的“后起之秀”,被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推到了历史聚光灯下,也推到了……必须立刻做出生死抉择的悬崖边缘。

    帐外,秋风乍起,卷动旌旗,猎猎作响,如同呜咽,又如同战鼓前的最后沉寂。

    韩阳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所有情绪都被压下,只剩下最极致的冷静与决断。

    风暴,终于来了。而他,已无路可退,唯有一战。

    无论是面对外虏的铁骑,还是朝中的冷箭,抑或是这即将彻底崩坏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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