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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的窗玻璃上还凝着一层水汽，刘海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1987”，又抹掉。徐怡颖靠在他肩上睡得正沉，手里攥着那枚旧齿轮挂饰，是他在老家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小玩意儿，说是祖传工具箱里拆下来的，其实压根没谱，就是顺手捡的废料打磨了两下。他低头看了看她，把海军蓝工装外套往她肩头又裹紧了些。车轮哐当声一顿，列车缓缓停进站台。广播里女声干巴巴地报着“青江工学院站到了”，车厢门一开，冷风灌进来，徐怡颖猛地打了个哆嗦，睁开了眼。
“到了？”她坐直身子，头发乱了一撮，抬手捋了捋，耳尖还有点发红。
“嗯。”刘海把背包甩上肩，“走，回战场。”
两人拎着帆布包走出车站，校园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有人在贴海报，抬头一看是“全省大学生科技创新赛预选名单”。徐怡颖脚步顿了一下，刘海也停下，两人并排站着扫了一遍名字。
“材料系六个组。”她轻声说。
“咱们机械系两个。”他咧嘴一笑，“咱俩占一个坑，不亏。”
她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亮了一下。刘海知道她在想什么——去年他们勉强挤进复赛，连评委提问都没答全。今年这名单一贴，火药味就出来了。
走进机械楼前广场时，几个穿灰夹克的学生抱着图纸从实验楼跑出来，边走边吵：“人家有厂子供材料，咱们拿草纸画图啊？”“你小点声，让刘海听见又该说风凉话了！”“他现在可不说风凉话，听说寒假见家长了，甜得能滴蜜！”
刘海假装没听见，徐怡颖却突然伸手拽了下他袖口，低声说：“别理他们，咱们干咱们的。”
他点点头，没笑也没反驳，只是把手插进裤兜，摸到那本《机械制图手册》还在，心里踏实了点。
实验室钥匙挂在门框顶上，刘海踮脚取下来开门。屋里一股陈年机油味混着粉笔灰，桌上堆着去年留下的半成品模型，角落里的老式台钻蒙了层灰。徐怡颖放下包，走到黑板前，拿起半截粉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新起点”。
“今天召集大家，不是为了复盘过去。”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想问问你们，今年还想不想往前冲？”
陆续进来的几个组员围成一圈，有人搓着手，有人低头抠桌角。张伟——团队里最稳的技术员——叹了口气：“刘哥，我们信你。可问题是，拼啥？设备比不上，经费卡得死，连打印三张图纸都得审批三次。”
另一人接话：“听说材料系那边拿了市科委支持，连三维建模机都配上了。”
刘海没急着说话。他拉开抽屉，掏出一把自制小扳手拧了拧松动的椅子腿，然后翻开手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桌上。纸上不是设计图，而是一张手绘路径图，分三栏：技术积累、协作效率、成果转化。每栏下面标着时间节点和关键动作，最后写着一行字：“活到最后的人，才配谈赢。”
“咱们不跟他们比谁有钱。”刘海指着图说，“咱们比谁能扛。去年我们靠临时凑方案进了复赛，今年我要让评委记住我们的名字，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我们敢想别人不敢改的地方。”
屋里安静了几秒。
徐怡颖接过话：“我查过数据，近五年获奖项目，七成胜在结构优化。材料再牛，设计拉胯照样翻车。我们现在缺资源，但不缺脑子。”她转头看刘海，“我提议，每周搞一次‘极限构想会’，每人必须提一个颠覆性改进，哪怕听着像笑话。”
“比如呢？”有人问。
“比如把传动轴减重百分之三十，或者让这个齿轮组自润滑。”她指了指模型，“做不到？那就想办法做到。谁提的点子被否了，下周请全组喝豆浆。”
气氛一下子松动了。有人开始翻笔记，有人拿笔在草稿纸上涂画。张伟突然抬头：“要是真搞出东西来，申报专利怎么办？流程太慢，怕被人抄了。”
刘海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他知道答案，但现在不能说。他只笑了笑：“先做出东西，手续的事，后面自然有人推。”
会议结束时天已擦黑。几个人勾肩搭背往外走，嘴里还在争论某个轴承布局的可行性。刘海站在门口送人，回头看见徐怡颖还在擦黑板，军绿色帆布包斜挎在肩，钢笔尾端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打节拍。
他走过去，轻声问：“累不？”
“不累。”她停下手，“就是觉得……有点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我做设计，是为了拿奖，为了证明自己行。”她看着窗外渐暗的操场，“现在好像不只是为了这些了。”
刘海没接话，只是把手册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你说的‘不负卿’。”她忽然转过身，盯着他，“不只是对我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烟花下的誓言，不止是情话，也是个承诺的开头。
“对你。”他点头，“也对这条路。对咱们这群人，对这一回重来的机会。”
她没再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背起包，走到门口等他。
两人并肩走出实验楼，路灯刚亮，照得水泥路泛着黄光。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散步，有情侣牵手走过，也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赶回宿舍。夜风有点冷，吹得徐怡颖毛衣领子飘了一下。
“明天开始，极限构想会。”她说。
“我准备了小黑板。”他笑，“谁提不出点子，名字写上去，公示一天。”
“你还是这么损。”
“不然怎么让你多看我两眼。”
她瞪他一眼，耳尖却悄悄红了。
教学楼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实验室的窗户透出暖光。他们走过公告栏，那张“预选名单”还在，边上多了几张手写标语：“拼技术，不拼背景”“创新不怕慢，就怕停”。
刘海停下脚步，在最底下空白处用红笔补了一句：“2023？不，是1987——我们的元年。”
徐怡颖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远处传来打铃声，晚自习开始了。一群学生抱着书从他们身边跑过，笑声撞碎在楼道里。刘海把包甩上肩，朝她伸出手：“走，干活去。”
她没握他的手，却快走一步，走在了他前面半步的距离，背影挺直，步伐坚定。
他笑着跟上。
黑板上的字还没擦，粉笔灰落在桌角，像一场未落尽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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