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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的车轮声早已远去，操场上那群抱着书跑过的学生也散了。刘海把包甩上肩，朝徐怡颖伸出手，她没握，却快走一步，走在了他前面半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实验楼长长的走廊，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照得水泥地泛着冷白的光。第二天清晨六点，实验室门还没开，刘海就蹲在门口啃烧饼。油纸包着半个芝麻烧饼，咬一口掉一地渣，他也不管，只顾盯着手表。六点五十五分，钥匙串哗啦一响，管理员老张拎着暖壶从拐角冒头。
“小刘？你咋又来这么早？”
“交材料。”刘海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专利申报，今天截止。”
老张愣了一下：“你还真搞这个？学生也能申专利？”
“能。”刘海接过钥匙开门，“我还准备拿它吃饭呢。”
屋里还是昨夜的模样，黑板上的字没擦，桌角粉笔灰落了一层。他径直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拉开抽屉，取出一叠整整齐齐的图纸和说明文件，最上面压着一张市科委印制的《实用新型专利申请表》，填得一丝不苟，连“发明人”那一栏的签名都用尺子比着写，生怕歪了半分。
这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的结果。
极限构想会开了七次，每次讨论都记在草稿本上。什么“让轴承少转一圈省电”“把弹簧换成记忆金属”听着像笑话，但他一条条翻出来，挑出三个真正有改动空间的设计。最后定下“自润滑齿轮组”为主攻方向——这玩意儿结构简单，成本低，关键是改进点明确：在齿槽内嵌入石墨复合材料，实现长期免加油运转。别说八七年，就算放到二十年后也算实用。
图纸是他亲手画的。用《机械制图手册》里的标准格式，比例、剖面、标注全按未来规范来。别人可能看不懂这种“超前”的严谨，但审查员不会挑毛病。他知道，这种细节，就是能不能过的第一道坎。
七点半，他背着帆布包出门，里面装着申报材料、两份复印件、钢笔和备用墨囊。路过食堂时买了两个包子揣兜里，没吃，留着当午饭。
市专利代理服务点在城西科技局楼下，坐公交得换两趟车。他到的时候刚过九点，窗口前排着三个人，一个个拿着牛皮纸袋，神情严肃得像来办户口。
轮到他时，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眼：“学生？”
“嗯，青江工学院的。”
她接过材料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你这图……怎么画得跟厂里工程师似的？”
“练的。”刘海答得干脆。
“发明人写了五个？你们团队一块搞的？”
“是，主设计我来牵头，其他人参与测试和建模。”
办事员又看了看说明书，语气缓了些：“想法不错，结构也清晰。不过你这‘自润滑’原理写得太简略，补个实验数据更好。”
“我们做过三组对比测试，记录都在附录第三页。”刘海指给她看，“转速两千，连续运行一百小时，温升不到十五度，润滑效果稳定。”
她翻到那页，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行，收下了。受理回执下午三点后来取。”
刘海没走，在门口长椅上坐下，掏出兜里的包子啃起来。外面太阳挺好，照得玻璃窗亮堂堂的。他眯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交上去的每一页内容，确认没漏签名、没错编号，才把心彻底放回肚子里。
三点整，他准时回来。办事员递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回执单，上面写着“已受理”，还有一串编号。
“回去等通知吧，三个月内会有初审结果。”
“谢谢。”他双手接过，仔细折好，放进背包夹层，又用笔记本压住，确保不会皱。
回学校的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位置，手一直搭在背包上。车子颠簸，他也没松开。脑子里没想太多，就一句话来回转：成了，第一步真的走出来了。
下车时天已擦黑，校园路灯次第亮起。他沿着林荫道往实验楼走，影子被拉得老长。快到拐角处，看见徐怡颖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抱着她的设计草图册，军绿色帆布包斜挎在肩，钢笔尾端轻轻敲着封面，像是在打拍子。
“你去哪儿了？”她问。
“交专利去了。”
她顿了一下：“这么快？”
“不快不行。”他走近几步，“张伟怕被人抄，咱们就得先占住名号。现在名字挂上了，谁想跟风，也得晚一步。”
“可要是被驳回呢？”她看着他，“评审要是觉得创新性不够，或者比赛评委知道我们提前申了，反而扣印象分怎么办？”
刘海没急着答。他从裤兜里摸出那枚旧齿轮挂饰，挂在手指上晃了晃：“你记得这玩意儿吗？在老家那会儿，我说是祖传的，其实是废铁磨的。可你看它现在——”他摊开手掌，“形状对了，尺寸准了，谁还在乎它原来是不是螺丝头？”
徐怡颖盯着那枚齿轮，没说话。
“我们不做那种等着评委施舍掌声的项目。”他抬头看向远处教学楼亮起的灯光，“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看到图纸就知道——这东西只能是我们做的，别人抄也抄不像。”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耳尖微微泛红，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是动了气，也是被说动了。
“所以你就一个人跑去交材料，连商量都没商量？”
“商量啥？”他笑，“你是队长，我是主设，活儿我干，锅我背，奖状咱们一起署名。这不挺公平？”
“谁要你背锅。”她低声说，“我是怕你扛太多。”
“我不扛，谁扛？”他耸耸肩，“你说过，这条路不一样了。那我就得走出个不一样来。”
她终于笑了下，很轻，但嘴角翘得清楚。抱着草图册转身就走，还是走在前面半步的距离。
刘海跟上，脚步轻松。背包里那份回执单安安稳稳躺着，像一块压舱石。他知道，外面风浪迟早会来，但现在，船已经离港，方向也定了。
走到宿舍区岔路口，她停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下周构想会，我要提新方案。”
“行啊。”他双手插兜，“谁提不出来，名字写小黑板上，公示一天。”
“你还来这套？”
“不然怎么让你多看我两眼。”
她猛地转身瞪他，刘海笑着往后退半步，手摸到背包带，确认那张纸还在。
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只有实验楼三层还亮着，那是他们团队的专属区域。今晚没人加班，但灯是开着的，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刘海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徐怡颖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也停下。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春末的暖意。他深吸一口气，把包重新甩上肩。
走，干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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