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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一朵,红的,拖着金尾巴,在夜空里烧了一下就灭了。屋里的碗筷刚收完,母亲端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小海,你俩别窝屋里了,外头热闹,出去走走。”父亲坐在藤椅上没动,只把茶缸往桌上一蹾:“去吧,炉子我盯着。”刘海应了一声,回头去看徐怡颖。她正低头整理帆布包带子,钢笔尾端在指间转了一圈,轻轻插回口袋。他笑了笑:“还没看过今年的烟花呢。”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跟着他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堆着半袋煤球,墙边晾衣绳上挂着两条洗过的毛巾,在风里轻轻晃。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先开口。远处有孩子提着灯笼跑过,嘴里喊着“过年喽”,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几串,接着是第二朵烟花升空,蓝紫色的光炸开,映得人脸一亮。
刘海侧过头,看见她睫毛上落了一点光,像沾了星屑。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许愿。他没问她许了什么,只是静静看着。烟花落下的瞬间,她睁开眼,正对上他的视线,脸忽然有点热,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却又停住。
“你许啥了?”他问。
“不告诉你。”她说,声音比平时软。
“我猜猜。”他咧嘴,“是不是希望明年奖学金继续拿?”
“无聊。”她轻哼一声,指尖敲了敲包侧,《康德三大批判》的书脊磕出一点轻响。
“那……希望我少贫几句?”
“更无聊。”
第三朵烟花腾空,绿的,散成一片柳条状的光雨。他忽然不笑了,声音低下来:“我许了个愿。”
她转头看他。
“此生不负卿。”他说得极轻,几乎被远处的鞭炮盖过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愣住,手指僵在包带上。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她的发丝撩起一缕,贴在耳廓边。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慢慢朝他靠近了一点,肩膀轻轻碰上他的手臂。
他没躲,反而侧身,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绕到她背后,轻轻一带。她顺势靠进他怀里,脑袋抵在他肩窝,听见他心跳声比平时快了些。
“你说真的?”她问,声音闷闷的。
“哪句?”
“不负卿。”
“嗯。”他下巴轻轻蹭了下她发顶,“打从山顶那会儿,我就想说了。只是怕你嫌我油嘴滑舌,又得拿钢笔戳我。”
她抬起头瞪他,眼睛亮得吓人:“谁准你乱猜我想法了?”
“这不是被你训多了,练出来的。”他笑,“逻辑像被门夹过的核桃——这话你说了八百遍了。”
她推开他一点,又要发作,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远处又是一阵烟花炸响,橙红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得耳尖通红。她索性不说了,重新靠回去,手悄悄抓住他工装裤的袖口,捏了一小团布料在掌心。
“以后不准偷偷改我图纸。”她嘀咕。
“那你也不能背着我去医务室拿退烧药还非说没病。”
“那是你发烧说胡话!”
“可你明明来了。”
她不吭声了。
第四朵烟花升空,是金色的圆球,炸开后变成一串小星星,缓缓飘落。他低头看她,发现她嘴角翘着,虽没笑出声,可整个人松了下来,不像刚来时那样绷着肩背。他想起她第一天到家,吃饭时筷子拿得极正,坐姿挺直,像在参加学术答辩。现在倒好,头发乱了一缕,毛衣领子歪了,鞋带也松了一根,还赖在他怀里不走。
“我妈说得对。”他忽然说。
“什么?”
“说你聪明,有气质。”他顿了顿,“还是个好儿媳。”
她猛地抬头,一巴掌拍在他胸口:“刘海!”
“哎哟疼!”他装模作样后退半步,其实一点没松手,“动手动脚的,传出去我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还有名声?”她冷笑,“偷喝甲醇的人也好意思谈名声?”
“那是意外!再说了,你不是也背着我往我饭盒里塞姜丝吗?说是驱寒,谁信?”
她脸一红,扭头不看他。
第五朵烟花升得特别高,白的,炸开后像一朵巨大的蒲公英,光絮缓缓洒落。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以前总觉得,重生回来,是为了改命。后来才发现,命早就在等一个人。”
她没动,也没反驳。
“我要是再说点肉麻的,你是不是就得用《形式逻辑》第三章骂我了?”他笑。
“你试试。”她扬起脸,眼里带笑,“我随时奉陪。”
他低头看她,两人离得极近,呼吸相闻。他忽然不闹了,眼神沉下来,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插科打诨的刘海。她也安静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袖口的线头。
“徐怡颖。”他叫她全名。
“嗯。”
“我喜欢你。”他顿了顿,“不是因为你能怼我,也不是因为你喂猫、记账、画草图。是因为——你在这儿,我就觉得,这世道没那么难熬了。”
她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孩子们在街上奔跑欢呼,烟花接连升空,红的、绿的、紫的,把整个小镇照得亮如白昼。他们站在小院里,紧紧相拥,谁也没再说话。
母亲从厨房窗户探头看了一眼,笑着缩回去:“瞧这俩,站那儿当雕像呢。”父亲喝了口茶,慢悠悠翻了一页报纸:“年轻,挺好。”
第六朵烟花炸开时,是心形的,粉红边缘带着金光。她把脸埋进他怀里,听见他说:“以后每年除夕,我都陪你看。”
“谁要你陪。”她嘴硬。
“你不来,我就去学校堵你。”
“流氓。”
“嗯,你的流氓。”
第七朵烟花升空,是蓝色的雨丝状,落下来像一场静默的雪。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抱得更紧了些。他低头,在她发间亲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手掌贴在她后背,稳稳地,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第八朵,第九朵,第十朵……烟花接连不断,把夜空染得五彩斑斓。他们依旧站在院中,没有移动。她的军绿色帆布包斜挎在肩,他的海军蓝工装外套搭在手臂,两人影子被火光照在地上,叠成一个模糊而完整的轮廓。
远处有人喊“新年好”,鞭炮声越来越密。她忽然抬头,看着他:“我也许了个愿。”
“说来听听?”
“不告诉你。”她笑,“但你可以猜一辈子。”
他低头吻她额头:“行,我猜。”
烟花还在放,一簇接一簇,照亮了小院,照亮了他们的脸,也照亮了这个刚刚开始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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