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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德源后厨洗碗的小厮郎扁担是楚泰然的熟人,见到楚泰然喜笑颜开,道:“小泰,听说你在找人手加入秦社,你看我行不行?”楚泰然撇嘴道:“你?秦社要你干啥用?刷碗啊?”
郎扁担急了:“别小瞧人,抄起刀子一样砍人。”
楚泰然乐了:“就你还能砍人?”
“咋不能?一样爹娘生父母养。李生财会啥?他你都收了,我咋不行?”
“他比你大两岁。”
“说啥?他比我大两岁?他虚报年龄,他就比我大俩月。”
“好,好,哪天你去找我,咱们好好聊,入社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好多事我得事先给你讲清楚。我先问你一件事,你知道不知道丁敬禹在哪?”
“你问丁四儿啊?”郎扁担抬头看看天光,“他这一天,上午斗茶,下午瓦市听曲看剧,这会儿多半在赌钱,夜里就去胜齐巷姘头家里鬼混啦。”
“他一向在哪里赌钱?”
“那可不一定,那厮什么都赌,蛐蛐儿、斗鸡、关扑、骰10子、打马、双陆,有啥赌啥。”
“见天赌?哪来那么些铜钱?”
“嘿!人家相貌英俊,天生是吃妇人饭的,贴补他的妇人多了。”
“你可知道他胜齐巷姘头是谁?住哪里?”
“慕容娘子,到胜齐巷一打听就知。”
幽州城内青楼集中的街巷有两条最为有名,细末坊的芳草巷和奉先坊的逍遥巷,那两处所在馆阁林立,最是风流渊薮11。
青楼之外,妓馆多集中在南城的胜齐巷附近。齐人有福,家中妻妾左拥右抱,奈何家花不如野花香,胜齐巷里夜夜做新郎,齐人所不及也。
慕容娘子从前也是个苦命女人,十几岁时被卖到妓馆,也过过日日以泪洗面的日子。但一入风尘十数年,慕容娘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女人。她在艳名高炽12的时候急流勇退,自己开了家妓馆,也挣起了苦命女人的血汗钱。
胜齐巷里的妓馆,无论规模还是装潢、陈设都和芳草巷的青楼不可同日而语,其中多数连厨房都没有,厅堂也不怎么宽敞,客人如要在此吃饭也大都是从外面叫餐。
每个妓子都只有一间不大的卧房,里面除了床榻,极其简陋。客人至此,但行云雨,也无需做更多交流。
楚泰然在胜齐巷亦有的是熟人,他在一家妓馆的柴房里跟几个熟人喝着酒聊着天儿的功夫,就有人散出消息,若是谁瞧见丁四儿进了胜齐巷,速来报之。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有妓馆仆役传来消息,见到丁敬禹从胜齐巷西口进来了。楚泰然一跃而起,屋里几个伙伴儿也都跟着出去看热闹。
那几个好事少年不敢过分靠近,远远站在楚泰然身后的黑影里。
胜齐巷里整夜灯火不息,楚泰然远远看见丁敬禹一个人施施然走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原来,丁敬禹今晚手风极其不顺,没多久就输光了身上钱财,这才早早来到胜齐巷,寻思怎么哄得慕容娘子开心,好多弄几贯,明天去翻本儿。
丁敬禹走着走着,猛然看见巷子路中间站着一个青衫少年,带着明显的酒意正狠狠地盯着自己。他吓了一跳,却不认得这个少年,强装镇定想要从少年旁边溜过去。
却听少年叫他的名字。
“丁敬禹。”
“啊?”丁敬禹刚答应一声,已经被一把掐住咽喉,推得噔噔噔后退数步,后背、后脑直撞在身后的砖墙之上。
接下来的问答,没能让槐树街小泰满意。丁敬禹死了,从嘴里涌出一股血来,身子缓缓地软倒在墙根儿。
本来楚泰然并没想杀他,不知是自己酒后力道控制不好,还是这厮太不禁打,竟然挨了几拳就死了。
按说这小子是着实可恶,但也罪不至死,他睡了秦二自己不要的老婆,也并没在外面大肆吹嘘羞辱秦晋之。失手打死人,楚泰然的酒醒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躲在远处的几个少年早就慌了神儿,面面相觑,腿都软了。
“哎?”
有人在身后叫了一声,楚泰然回头就看见身穿便服的汪立春和他身边的三名同样便装的捕快。那一声喊,是汪立春左侧的矮个子发出的,他正伸出右臂右手指着楚泰然。
楚泰然见是汪立春,心道真是冤家路窄,大喝道:“秦社办事,闲人闪开!”然后上前一步,一手握拳蓄劲,一手伸向怀里去摸随身短刀。
汪立春显然是这一伙人的头目,他不出声,那三人也不说话。
小泰已经握紧刀柄,怒视汪立春,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今日所幸连这三角眼的讨厌家伙一起做掉。
双方无声地对峙中。只见汪立春缓缓伸出左臂,将那矮个汉子的右臂按下,然后对左右干笑道:“走,走,咱们去吃夜宵。”说着转身就走,竟对楚泰然的话听而不闻,对怒目相向的楚泰然和歪倒墙根儿的尸首视而不见。
有些人似乎天生就是惹祸精,不停地制造或是遇上麻烦,就像头顶写着早晚出事儿一样。这些年,秦晋之不知多少次受了小泰多少牵连,又替他摆平了多少事情。
次日酒醒,楚泰然才将此事告诉秦晋之。秦晋之听了不由得眉头紧锁,问道:“丁四儿躺在那儿你都没收拾?”
“没有,我又回屋喝酒去了,没多会儿就喝多了,啥也不知道了。”
秦晋之沉吟道:“那你这几天别出去,也别回槐树街,就在我这院子里。等我让人去府衙、县衙打听打听消息。”
秦晋之打听的结果是府衙和县衙全都毫无动静,根本没人知道有这么回事。这就怪了,难道楚泰然在胜齐巷的伙伴们儿给他收拾残局了?
派人去问,那几个少年都说根本就没敢碰丁四儿的尸首。
这就奇怪了,胜齐巷是致济堂的地盘,致济堂断然没有那么好心,替秦社消弭麻烦。
远哥儿现在专门负责给秦晋之打探消息。自从张庶成带来了人手,庆哥儿就得以腾出手来,搬回梁园跨院帮秦晋之料理杂务,远哥儿也被秦晋之赋予了新的任务。
为了便于出入西城和南城,秦晋之没让远哥儿加入秦社。
远哥儿打探回来消息真是稀奇,据胜齐巷之人夜间所见,夜里汪立春带人用骡车将尸首从巷子里悄悄运走了。
远哥儿又寻到了汪立春雇车的车行,车行说汪立春和另一个捕快邹麻子一起来的,雇了车自己赶着走的,并没雇车把式,天快亮才回来还的车,从车轮、车轴上的泥土看,应该是出城了。
远哥儿到朝南的开阳门一打听,守城的门卒说汪立春夜里确实赶了一辆骡车出去了一趟。
难道汪立春替楚泰然把尸体处理掉了?这有些匪夷所思。秦晋之决定静观其变,等等再说,看官府到底来不来。
官府没等来,倒是把秦夫人闰闰来了。
没过几天,把门的护卫来通禀,门前有个胖大妇人,怒气冲冲,说是您夫人,吵着要冲进来。
护卫们因为前些日子社主遭遇的狙杀中就有妇人,因此不敢掉以轻心,抵死拦住,愣是没让她冲进院子。
秦晋之立时头大如斗,狠狠夸奖了护卫一番,命他们严守门户,务必将这妇人拦在门外。
叫骂声不断从院墙外面飘进秦晋之的耳朵里。
“秦二,你个乌龟王八蛋,你将老娘晾在家里,自己个儿见天儿三瓦四舍的胡混,青楼妓馆里嫖宿,一年一年的不着家不露面,你还是不是人?……一样娘生父母养,凭啥你就能眠花宿柳,老娘就得在家守活寡?哦!对了,你王八蛋没爹没娘,有人生没人养……太阳打西边出来,忽然想起老娘我了,还管起老娘的闲事儿来了,来来来,你出来,我让你管,你把我也弄死!”
秦晋之自幼在市井间也不知挨过多少骂,对于挨骂他有着良好的承受之力,闰闰骂得虽然花哨,但终归是妇人,比这再难听十倍的秦晋之也听过。他只是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娘的,老子也入秦了,老子入的是秦社。
楚泰然早就听见了,也傻了眼,看看院子里那些假装没事表情尴尬的社中弟子,他问:“二哥,咋办?要不我出去把这娘儿们也弄死?”
秦晋之瞪他一眼,冯魁斥道:“别瞎说。你找她家里人把她先弄回去。”
楚泰然一想也对,先去找宗公,让他找几个亲戚、街坊妇人来帮忙先把人弄回去再说。他刚一出院门,门口的叫骂就转向了他。
“小泰,你现在出息了,穿得人五人六的,见着我装不认识是不是?你站住,你去哪?你回来,给我把秦二叫出来……”
槐树街小泰一声没敢吭,落荒而逃。
秦社社主又一次在秦夫人闰闰这里吃瘪,令他的威名稍稍受损,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过能够就此了结掉这门婚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陆进士拜托了一众宗家亲朋好友帮忙劝说,又数次登门去向秦夫人和宗公求告,几经周折终于谈妥,双方自愿和离。
秦晋之为此付出了一千贯。
秦晋之的钱财散得很快,秦社草创,尚不能自给自足,要用钱的事情太多,近来他给秦社没少贴补。
社主与怨偶和离,这是可喜可贺之事,秦社五大团头易州的冯魁、满兴安,涿州的曹怀德、莫有光,幽州的楚泰然和坐堂张文通、管堂石井生一起凑了十贯钱,叫了一桌上好的酒菜,又招了几个能歌善舞的妓子来助兴,将金无缺也请来,就在梁园跨院的院子里吃喝起来。
秦晋之在下属面前要维持形象,在酒席上亦不肯放浪形骸,刻意学高瞻远的样子,待人和气又处处自恃身份。
五大团头也知道大敌当前,不敢喝酒误事,楚泰然更是刚刚醉酒失手打死了人,哪里还肯多喝。因此,这顿酒场面上热热闹闹,大家却都不肯放量豪饮,浅尝辄止。
酒席之上一团和气。秦晋之想起金无缺的话:“秦社初创,彼此尚无利益之争,又值强敌环伺,正是同仇敌忾之时,你这个社主至少还不用为内部倾轧13而操心。等到外部的敌人消退,大伙儿开始争权夺利,反目成仇,才是你这个社主头疼的时候。”
秦晋之看看在座诸人,只希望这一次金无缺说错了。
在座诸人个性彼此不同,但都不是蠢人,都知道当此场景应该如何行事,如何言语,对社主当表忠诚、仰慕,彼此间当互道钦佩、感谢,一时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秦晋之和张文通是头一次一起吃酒,他注意到张文通在酒宴之上和平日处理庶务一样从容不迫,挥洒自如。
中年人的这份雍容气度,令年轻的社主艳羡不已,唯光阴和风雨能将人打磨得如此圆润。
张文通是管堂,在社中地位仅次于社主,因此坐在秦晋之左手。他敬过酒,就在座中欠身向秦晋之低声报告。
按照秦晋之定下的原则,西门家的资产仍归西门家,秦社绝不染指。关中帮并无资财剩下,只有一些生意,现在大都和西门家切割完毕,归了秦社。
唯有棋盘街上一家聚恒兴质铺,店堂规整,主顾甚多,是个能赚钱的买卖。
阿唐娘子说不但铺面是她家的,生意也是西门家的买卖,应该归西门家。
西门昶的意思也想要,他说得比较婉转,说这一家子上有老下有小,他又没有赚钱的本事,请高抬贵手给他留口饭吃。
这件事曾经请示过社主,以秦晋之的性格,自然是指示张文通将质铺交给西门昶。
张文通要报告的便是这件事,这件事后来出了岔子。
质铺是典当的一种。典当的生意模式,小至以收取衣物等动产作为质押品,大至收取房产、田宅等不动产作质押品,按借钱人提供的质押品价值打个幅度颇深的折扣贷放现钱,定期收回本金和不菲的利息。到期如果借钱人不能赎取,质押品即由典当没收。
典当是世上最古老的行业之一,古之所谓“质库”“解库”“长生库”,都是典当之一种。按照资本多寡,规模大小,从大到小依次分为典铺、当铺、质铺、押店。
其中规模最大的典铺,资本雄厚,赎当期放得长,利息较轻,可以接受田宅、店铺的抵押。
棋盘街上就有这么一家大店,屋宇巍峨,位置显赫,名曰“公益典铺”,据传是悯忠寺、法源寺、大延寿寺等几个寺庙的和尚以寺庙中积蓄的金银作为资本开设的买卖。
西门昶收回了聚恒兴质铺没几天,公益典铺的典当洛显能带着掌柜找上门来,手里拿着抵押的一应手续,要求接收聚恒兴。
抵押的字据上是西门东海亲自画押的,将店铺包括房产及店中存货、生意一起质押给了公益典铺,押借价款和利息不在话下,关键是当期已经超过,成了死当。
西门昶闻讯从家中赶来,洛显能礼数周到,话语谦卑,对西门昶赔笑道:“郎君来得正好,省得小人再往府上跑一趟了。”说着从怀里又抽出了一张字据,仍是西门东海所押,当期半年,质押物是安东门外九里的一块大田,西门家一向租给佃户们耕种,亦已成了死当。
西门昶这一惊非小,他完全不知道老爹在外面都借了哪些钱,老爹死之前一句都没和他提起过。
质铺也就罢了,那块大田是西门昶算计中赖以保持锦衣玉食的关键,无论如何舍不得如此就给了典铺。
西门昶因此要求洛显能展期,容他筹集款项来赎当。
一块上好良田,死当得来的花费尚不及收买来价钱的一半,洛显能自然不会答应。他的态度很友好,但话语里拒绝一丝不苟。
西门昶不死心,又无计可施,他其实也筹集不出那么一大笔款项。
他知道这件事早晚要闹到官府,因此来找张文通。因为交割生意之事两人最近经常见面,彼此已经很熟。
西门昶的来意是因为知道王西龄在州、县衙门都有人脉,想要请张文通和王西龄代为疏通。
王西龄被张文通找来听完事情原委,略一思忖,即告诉西门昶,过期后质押物如何处置在当票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这官司没得打,必输无疑。
至于在官府之中寻人庇护,要看对方是谁。大燕佞佛,幽州城里的和尚气焰熏天,大延寿寺、悯忠寺、法源寺的大和尚经常出入宫掖、王府以及权贵之门,小小幽州府恐怕不敢得罪和尚们。
西门昶闻言心灰,只好拖一天算一天。
洛显能哪容他拖下去,一张状纸递到司理院,司理参军岑叔耕当堂判公益典铺应当收回质铺和田宅,当场呈文给判官安从书,请府衙下札给两处质押物所在县衙,限期办理过户手续。
秦晋之首次得知此事,完全出乎所料,他问:“这样的话,西门昶手里还剩下什么田宅和买卖?”
张文通道:“没啥了,西门家的钱财已经耗尽,西门昶手里除了家里住的大宅,就只剩下下斜街的两间铺面。那两间铺面也已经在出售了。”
“唉!”秦晋之叹口气,这又出乎他的意料,他本来想西门昶既然无意江湖纷争,只想做个富家翁,就如他所愿,让他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这样自己夺了关中帮地盘,心里也不觉得如何亏欠。现在看来,西门昶今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雇人、伤亡抚恤都按高出几倍的价钱,西门东海钱花得跟流水一样。怕只怕他在外面还有亏空,那西门家的宅子可就保不住了。”张文通也跟着摇头叹息。
石井生过来敬酒,秦晋之将他拉到一旁,跟他说了汪立春夜里搬运丁敬禹尸首的事。
石井生也觉得奇怪,狐疑道:“这是啥意思?跟咱们示好?想和解?”
“无论是什么,你去见见他,听听他怎么说。若真的如你所说,就请他喝顿酒,送他些钱,交个朋友。”
“好。”石井生深深点头,府衙的捕头在市井间颇有分量,能够化敌为友最好不过。
“还有丁敬尧那里,也需要你去探探口风。小泰这件事干得鲁莽,胜齐巷里看见的人不少,最好丁家莫要闹。”
石井生答应着,又开口道:“那件事已经基本就绪,我感觉火候儿差不多了。”
秦晋之摆手制止,警惕地左右看看,才低声道:“今日不谈此事,等不喝酒的时候,你我好好合计合计。”
秦晋之终于收到了赵小丙的来信。
赵小丙不识字,书信自然是请人代笔。信中说“阖家老小安好如常,请勿念为要”,这是事先约好的暗语,即杀白鸣岐掘宝之事并未败露,一切正常。
对于当日秦晋之在易州托付赵小丙打听的乞丐和馒头的行踪一事,总算有了消息。据赵小丙说,打听到一伙儿大同府来的乞丐,曾经在幽州待过一阵子,后来在易州短暂停留,据说是越界去了南境。说是这伙儿乞丐叫作乌鸡的头领艳羡汴京繁华,要去见识见识。这伙乞丐中有个瘸腿的聋哑少年似乎是秦晋之要找之人。
南朝,秦晋之一直在计划去走一遭。那个叫封龙山的地方,让他魂牵梦萦。这下,越境去大梁,更有了充足的理由。
秦晋之自从上次在棋盘街遭遇刺杀以来,甚少出门。酒宴应酬也少了,青楼更是许久都不曾去过,阿娴姑娘那里也一直都没露过面。
没想到阿娴自己登门了。阿娴带着她的侍儿石榴走进院子的时候,秦晋之匆匆穿上衣衫迎了出来。
之前他正躺在条凳上推举重物打熬气力,浑身汗津津的。
秦晋之请客人进门,要叫仆役进来煮茶。阿娴说不必,让石榴弄就行,然后美目流转好奇地在屋里四处张望。
秦晋之以为阿娴是因为自己许久不去,才来找自己的,稍感局促,讪讪地笑。
待阿娴问他为何许久不去,他实话实说,前些天在街上遭遇了仇家雇请的杀手刺杀,因此最近尽量减少外出。
阿娴哦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似乎也跟着紧张起来。
秦晋之看她的样子,知道她被吓着了,安慰道:“放心,我这里安全得很,我只要少出门就行,等风头过了自然就没事。”
“最近到处都在谈论你,说你杀了谷满仓,又杀了柴大,把关中帮给灭了,现在和崇社分庭抗礼。”
秦晋之摇头道:“哪里?谷满仓和柴大都不是我杀的。”
“那和崇社分庭抗礼呢?”
“这个倒是真的,我现在和崇社水火不容。”
阿娴转头叫石榴:“你让人帮你将小火炉搬到外面去煮茶。”
石榴答应一声,出去找人将煮茶的一应家什都从屋里拿了出去。
待屋里再无第三个人,阿娴才开口道:“你曾让我帮你留意崇社李家的消息,我昨天听到了一个消息,特地来告诉你。”
头一天,阿娴在长庆楼赴一个局,在座的都是幽州年轻一辈的闻人,其中就有董赡文的哥哥董赡孝。
这帮人在一起难免要谈到赌,座中有个叫谢君佑的说起最近赌赛马,和李冠杰较上了劲,连赢了他两场。李冠杰不服,定要加注再赌第三场,打算一把翻盘。
谢君佑自恃有一匹西域良马踏雪乌骓,用的骑手又甚为得力,认为自己能够吃定李冠杰。
席中众人多是此道老手,有人看好谢君佑,打算重注押他赢,亦有人认为李冠杰诡计多端,不是冲动之人,或许之前只是佯输设套,后面才会拿出真正的好马。
一干人参与,谢君佑因此说出赌赛的时间与地点,十日后巳时在玉河县境内桑干河岸边的草场。
听阿娴这么一说,秦晋之也紧张起来,他连忙问:“你来我这里可还有旁人知道?”
“除了石榴没人知道,我找了借口溜出来的,顺道在你这里停一停,还得赶紧走。”
“那好,我不留你,你赶紧走。你来我这里的事一定要仔细保密,千万不可走漏消息,干系匪浅。石榴那里你也要嘱咐好。”
阿娴从未见过秦晋之如此郑重,心不由得一紧,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静,说道:“好的,我会仔细。你也要小心,你们做的那些事真不是耍的,我日日替你担心。”
这似乎是真情流露,秦晋之再凉薄,也不能不答句话:“你也看见了,我这里兵强马壮,禁卫森严,出不了事。倒是你自己要小心在意,赶紧回去,别被人看见。这一段时间,除了仙露坊,细末坊,卢龙坊,善缘街、棋盘街、上、下斜街一带的局,其他的地方的局就不要去了。”
“好!”阿娴点头答应,起身告辞。
石榴的茶还没煮好,就被阿娴叫着走了。她俩一走,秦晋之就犯了思量。这是天上掉下来肉馒头了吗?
谢君佑是谁,秦晋之知道,幽州知府谢竹山的二儿子。
远哥儿第一个被找来。秦晋之需要他立即去打探,核实谢君佑所说的情况,他跟李家关系怎样,是否真的和李冠杰赌过两场马。远哥儿领命,刚要出门又被秦晋之叫住,要他再去一趟玉河县,看一看桑干河岸边的草场周边的地形、环境。
远哥儿走后不久,冯魁、石井生、金无缺相继而来。三人听完秦晋之讲述的情况,第一反应都是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秦晋之同意,这是个好机会。他环顾三人,说出自己的疑虑:“这个机会是不是来得有点儿太巧了?”
金无缺在转念之间也已经开始怀疑,他习惯性地捻着胡须,轻轻点头说道:“确实有点儿太巧了。”
冯魁本来十分兴奋,见两人如此,狐疑道:“你们是说这可能是个陷阱?”
秦晋之道:“这也未免太巧。你想,崇社想要了解阿娴和我的关系不难吧?或许他们找人设了这个局,故意让她听见,为的就是引我上钩。”
冯魁明白了,可是还是不死心地说:“也有可能只是上天眷顾,纯属巧合。这么好的机会过去了,到哪里去找?”
金无缺沉吟道:“如果这是个局的话,这一桌子人不能都知道实情。比如谢君佑,他可能真的和李冠杰赌了马,却也被算计在其中。宴席之中,就算他不提此事,也会有人把话题转到这上面,引他说出来。所以,关键要看是谁叫这位姑娘到长庆楼赴的这个局。”
秦晋之一拍脑门,让远哥儿去查赛马的事方向错了,刚才自己咋没想到问阿娴是谁叫的局呢。自己不便去秋月馆,一会儿得让小泰去找石榴问,他和石榴关系甚好。
一直没说话的石井生道:“我叫上西门昶去找董赡文,我套套他的话,看从他那里能知道多少。”
秦晋之道:“咱们先来琢磨一下,如果这不是崇社故意设的局,咱们应该如何行事?”
“那就预先埋伏人手在通往草场的道路上,在李冠杰去程或回程的半道将他擒住。”冯魁右拳击在左掌的掌心发出一声脆响,颇有些摩拳擦掌的意思。
石井生道:“就怕他来去都和谢衙内在一起,咱们总不能当着知府的儿子抓了李冠杰吧。”
“那又怎的?蒙上面,实在不行将知府儿子一行都弄死了事。”冯魁全没拿知府儿子当回事。
秦晋之没说话,但微微摇头,显然不以为然。
金无缺抬头望着房梁,自言自语:“我怎么觉得没有这么容易。”
冯魁瞅着老人道:“您觉得怎么不容易?”
单手老人道:“咱们就算去抓李冠杰,也得事先准备好对付崇社埋伏的手段,做到万无一失才行。不能像西门东海,明明知道一旦陷入包围,并没有成功突围的把握还贸然行动。”
“对,未虑胜先虑败。”秦晋之对金无缺的话表示赞同。
石井生道:“崇社想埋伏我们也不容易。这不是在花想容家里,一路路途那么遥远,他们不知道我们会在哪里动手,究竟是出城的路上,还是回城的路上,路上又在哪一段动手?也许我们就在马场动手呢。他们如何预先埋伏?”
冯魁想了想说:“要么他们在秦社有内奸,事先知道咱们的计划。要么……要么他们就一直远远跟着李冠杰,这总是不错的。”
石井生长出一口气后说:“这就好办了,一两百人在附近跟着,不难发现行踪。”
“你怎么知道只有一两百人?”金无缺反问。
“我和远哥儿天天都派人在城里盯着,从来没有成群结伙的外地壮丁出现过。若是崇社从外面请了帮手来,花街柳巷,三瓦四舍必然能见到踪影。”
“也许一直就藏在城外呢?”秦晋之忍不住插了一句。
石井生一思量,也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是如何应对,他却拿不出办法。
眼前的情况居然和当初摆在西门东海面前的一模一样,因为手中实力有限,就没有完美的解决办法,要么看着机会溜走,要么铤而走险。
冯魁终究求战心切,舍不得浪费机会。他道:“不如这样,我们将兄弟们都带出城,在玉河县北部的群山脚下待命。让远哥儿组织人手哨探,如果发现李冠杰一行暗地里有大队跟随,咱们就取消行动,否则就立即行动。”
秦晋之道:“这个方法大致可行,但仍有漏洞。比如,哨探在距离玉河县界十里探明一切正常,快马来送信,我们又疾行赶过去,可敌人始终在前行,我们就得往玉河县境内赶,才能在路上拦住他们。如果崇社的埋伏恰好就在玉河县境内呢?我们还是进入了包围圈,哨探就根本没起到作用。”
“嗐!打仗哪能都事先算计好?敌人又不会躺着不动等着咱杀。社主不可坠了自家锐气,须知狭路相逢勇者胜。”冯魁见找不到必胜之道,有些不耐烦了,大手一挥,只想大干一场。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秦晋之最近天天在读兵书,这时脱口而出。
金无缺在一旁,左手轻拍大腿,附和道:“着啊!自古有算胜无算,多算胜少算。西门东海殷鉴不远,吾辈当引以为戒。”
石井生道:“那我们就每隔五里放一个哨探,直到草场,一路都监视起来。”
这似乎是个办法,四个人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等着各方面的消息回来再商议。
打探的消息还没回来,析津县衙却有坏消息不断传来。
首先是说崇社于化龙亲自带着一名关中帮弟子上衙门去见了县太爷,这名关中帮弟子当面向析津知县马君恩举报秦晋之、楚泰然、巫有道为仙露寺地宫盗窃佛宝案的犯案人员,他说当时自己进入过畅云轩地室,亲眼所见。
不但如此,这名关中帮弟子还知道这三名案犯现在藏身在梁园。
马君恩大喜,仙露寺的窃案是大案,直达天听,连皇后都过问了,大半年了却毫无进展,不意今天竟然从天上掉下个肉馒头。
马君恩不想让县尉刘炎山沾光,当即吩咐将关中帮弟子作为证人办了寄收,然后立即在花厅召见快班捕头叶彪、壮班都头滕元举,着两人即刻点齐人手去梁园捉拿秦晋之、楚泰然、巫有道三人归案。
这是将天大的功劳布施给底下人,马君恩料想两人必得漂亮地行礼,响亮地称一声“喏”。
谁承想,叶彪和滕远举面面相觑几眼,各自低头不语。坊间传言,秦社社主从牢里出来的时候曾经誓言,今后不论是谁要想抓他去坐牢,他都要一刀砍在对方的脖子上。从最近秦社干的事儿看来,这疯子绝对做得出来。
马君恩深感诧异,仍旧和颜悦色地问:“你俩这是何意?”
叶彪苦着脸,忽然跪地叩头道:“启禀明府,小人家里老娘得了急病,家里让小人速回。小人急需回家,不敢应差。”
腾远举一见被叶彪抢了先机,连忙也跪倒央告:“明公,小人今日忽然得了急症,腹痛如绞,站立不得,正要去看郎中医治,实在无法当差。望明公垂怜,赏小人几日假,回家将养。”
这两个平日毕恭毕敬唯命是从的家伙失心疯了吗?马君恩从来没见过这等怪事,不禁怒火中烧,拍案大骂:“混账!你两个与那贼人是一伙儿不成?今日你们不将贼人抓回来,看本县不打断你们的狗腿。”
地上的两人见知县怒了,吓得手足无措,连连磕头求告,却还是不肯应命。
马君恩真生气了,大喊:“反了,反了,来人啊!”
仆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忙跑进来。却见两位头儿不知犯了什么过错,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知县大叫:“把江庆丰和三班衙役都给我叫进来。我还就不信了,离开你俩,我析津县就办不了案了。”
人是到齐了,在院子里站了一院子。
但衙役三班各有职守,江庆丰是站班班头,站班的职责是在县衙内值班站岗,维持秩序,并无捕盗的职责。因此,江庆丰进来一听知县让他带人去抓秦晋之,当即作揖告饶:“明公垂鉴,小人就是一站班儿的,平日弹压百姓,喊喊堂威,打打板子尚可,让小人捕盗实是强人所难。明公必欲为此,小人情愿辞去差事。”
马君恩都让他给气岔气儿了,拿手点着三位班头儿,道:“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请假就请假,想辞差就辞差。你们等着,本县捉了贼人回来,把你们一体法办。你们三个混账就等着去山里挖石头吧。”
析津知县当即宣布这三人予以开格,然后殷切地扫视三班衙役,高声道:“今天,你们谁敢带领大家去捉拿盗贼,谁就是班头。谁愿来?”喊了一声,无人答话。再喊,衙役三班互相张望之后数十人齐齐垂头不语。
“好,好,好,你们都别当差了,咱们析津县就此散了吧。本县也挂印还乡。”知县顾不上斯文,虎吼几声,操起桌上茶杯啪的一声摔在青砖地上,拂袖而去。
后来传到梁园跨院的消息是说,析津县尉刘炎山赶到了,急忙去上房儿劝慰知县。知县起先在上房仍然大发雷霆,到后来雷声渐息。
刘炎山见马君恩脾气发得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道:“这秦二我知道,挺安分老实的一个人,也肯上进,他会去盗佛宝?我不怎么敢相信。倒是于化龙带来的这个人,来历不明,下官想仔细盘问盘问,看他说的是否属实。别回头,于化龙或者这个小子谁跟秦晋之有什么过节,却拿咱们析津县当刀枪使唤,替他们出头,那就大大不值了。”
马君恩现在气得是手下的三班衙役,公然抗命,杯葛公事,全部不把他这个县大老爷当回事儿,对案子本身早就不怎么关注了。
刘炎山满脸堆笑道:“您瞧,这个来攀告的小子几句话就已经将咱们析津县衙给搅得一塌糊涂了,下官打算好好问问他,是何居心?受谁指使?”
马君恩被气得头昏脑涨,后面夫人也听说老爷气病了也吓坏了,接连派人催他赶紧回后宅卧床静养,并且说已经去请大夫了。马君恩无奈,他也知道如此下去是个不了之局,传出去于自己声名更是大大不妥,只好拱拱手说拜托老兄了,让刘炎山去处理此事。
析津县衙内的动静太大,消息不断经由石井生传到梁园,秦社这边也紧张起来。
析津县衙门连捕快带民壮不过几十人,如果敢找上门来,自然不是秦社的对手。但抗拒官府形同叛逆,必然引来幽州府乃至南京都总管公署的强势介入。
秦社众人参与市井械斗则可,若说到杀官作乱,恐怕许多人都没有这个胆子,一准儿会萌生退意。
何况,大队官兵将梁园一围,纵然秦社上下同仇敌忾也万万抵挡不住,白白折损了兄弟们的性命。
秦晋之明白,这是自己从前埋下的祸患,此时万万没有理由让兄弟们跟自己一块儿去扛,当即表示让大伙儿放心,公差若真得上门,自己就到析津县去走一遭,秦社这里一切照旧。
冯魁、满兴安、曹怀德、莫有光,金无缺、楚泰然和石井生都已经聚集在梁园跨院。
楚泰然因为事情关系到自己不便开口,石井生却急了。“那怎么行?社主和崇社结仇全是因为秦社占了崇社志在必得的地盘,现在崇社设计陷害社主,怎能让社主一个人去扛?”
冯魁道:“是啊!兄弟们拜的是信义牌,事到临头连社主也不顾,那还说什么义气?不是猪狗不如吗!”
“社主再莫如此说,陷我等于不义。”曹怀德也瞪起眼睛大叫。
金无缺年纪大了,懂得一切都要慢慢来的道理,他摆摆仅有的左手,沉声道:“大伙儿少安毋躁,现在还没有到要和官府动刀兵的地步。官面上的事情,自有官面上的解决办法。咱们且看事态如何发展。”
秦晋之瞟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满兴安和莫有光,心里微微觉得有些不那么舒服。誓言同生共死容易,事到临头又有几人真的能够做到?
从此刻他有了一个警醒,既然走上了江湖这条不归路,被官府追缉总是或早或晚的事情,在城内的秘密藏身之所以及离开幽州的退路务必要早早规划,安排妥当才行。
不久,张文通和王西龄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人多嘴杂,七嘴八舌也议论不出什么法子,只能等着县衙那边进一步的消息。
这一次的消息是县尉刘炎山派人传来的口信,传信人直接求见的秦晋之,带来的只有刘炎山的一句话:“人在县衙,要他圆他就圆,要他方他就方。”秦晋之听完,略想了一想,随即会意,心下大定。
他重赏了来人,吩咐庆哥儿去叫一桌酒宴来,就在院里大伙儿一起吃着喝着等。
刘炎山的眼光远比马君恩高明,他一眼就看出,崇社越来越不济了。
做这样的事,想拿析津县当刀枪使,替他们去摆布秦晋之,却事先连个招呼都不跟自己打。他当即就盘算得清清楚楚,这件事帮了崇社算白帮,帮了秦晋之却有大大的好处。
刘炎山的手腕也远比马君恩高明。他从牢里将那名叫施庆三的关中帮弟子提了出来,自己单独审问。说是审问,其实他不审也不问。
施庆三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在甘泉坊大战中负伤不轻,又从没得到什么像样的救治,全凭年轻生机旺盛才侥幸活了下来,但身子已经落下终身的残障。
数月的囚禁生活更是极大地摧残了青年的心智,施庆三被带进来的时候精神萎靡目光呆滞。
刘炎山不摆官威,既不问姓名也不问籍贯,而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年轻人,我看你受了很多苦啊!”
青年身有残疾,在地上根本跪不住,瘫软跪坐在青砖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我家里大哥儿和你年纪差不多,唉,正是最好的年纪,怎么搞成这样?”刘炎山说着又连连叹息,“来人,给他拿个坐垫,他的身子弱,恐怕吃不了地上的阴寒。”
皂吏拿了坐垫放在地上,又搀扶施庆三坐好,才垂手退下。
刘炎山柔声细气:“你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活下来了,可见老天都觉得你命不该绝。但你现在到了这析津县牢里,我恐怕你活不过两宿啊。”
青年吓了一跳,怯懦地偷眼看了看这位析津县尉,只见刘炎山白面微须,相貌端正,斯文和气,心里生出些许好感。
刘炎山自然看得见青年的细微动作,他压低声音,似乎在与青年分享秘密:“你知道于化龙为什么要让你来指认秦二吗?你一定不知道。西门东海死后,秦二在关中帮的地盘上成立了秦社,自己做了秦社社主。他不但杀了谷满仓,杀了柴大,还在徐驸马大街一战就杀了崇社上百人。”
地上青年微微抬头,眼睛一眨一眨,显然不知道这些,听了以后心里波澜起伏。
“崇社经过甘泉坊和徐驸马大街两场大战以后,实力不济,只好施以暗杀手段。但数次暗杀,均被秦二挫败。万不得已,才让你来衙门首告秦二,企图借官府之势压服秦二气焰。”
“我、我关中帮还有人吗?”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嗓音干涩嘶哑。
“有哇,”刘炎山操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起身走到青年身边,弯下腰轻轻放在他面前地上,“关中帮剩下的弟子都已经加入秦社,跟随秦二跟崇社开战,指望为西门东海和死难的兄弟们报仇呢。”
“西门家的人呢?也加入了吗?”
“那倒没听说过。”
“你说我在牢里活不过两宿?”
刘炎山没说话,郑重地点头。
“谁会杀我?”
“秦社呀,让你活着检举他们社主吗?秦社现在气焰熏天,势力大得很,衙门里、狱里都有他们的人。”
施庆三默然不语,终于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啜饮。
刘炎山一看火候差不多了,再次轻叹口气,道:“我常跟我的儿子们讲,人生在世,总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你看,你到了析津县,崇社无论拿什么威胁你,你都已经不用怕了。崇社在宛平县还可以,我这里他们不能为所欲为。”
“他们说要杀我姐姐和她儿子。”
“哦,这就比较难办,非我能力之所及。不过,不过,有个人……”刘炎山欲言又止。
施庆三不开口,眼巴巴地望着刘炎山,显然期待他说下去。
“秦社社主秦晋之。”
施庆三长吁了口气,仿佛泄了气的皮囊委顿下去。
刘炎山轻笑一声说:“你是觉得秦晋之不可能会帮你,是吧?你来检举他,他不杀你就阿弥陀佛,怎么会救你姐姐?但你可以改口供啊,你不再指认他,改口指认个旁人,不相干的人。秦社主感念你曾和崇社血战,可怜你现在又被崇社以家人相胁迫,说不定会对你姐姐施以援手。”
青年心里默默盘算,刘炎山所说究竟有几分可信,几分可行。
“你认识秦社社主吗?那可真是个人物,心胸大得很。”
施庆三自然认得秦二,却没怎么打过交道,只知道他和西门昶、石井生很熟。
刘炎山忽然一拍脑门,拿起纸笔,道:“先想法子救你姐姐,防盗安民是本官的职责所在。你姐姐家住哪里?我先记下来。”
青年照实说了他姐夫家的名姓和住址。
析津县尉仔细记下,然后手拿纸张,眉头紧锁,忽然看了一眼青年,道:“我恐怕还是得去求秦社主。我手下人手有限,不但力有不逮,关键是来源又驳杂,难保崇社不被见缝插针。只有秦社,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能够庇护你姐姐周全。”
施庆三直视刘县尉,仿佛要看穿他心中所想,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垂首道:“我该如何改口供?”
析津县尉渐渐笑了,笑得像一只千年老狐狸,青年低着头完全看不到。
次日,析津县县尉亲赴梁园跨院查案,相随的有捕头叶彪和两名捕快。一进院子,刘炎山就让叶彪和捕快跟冯魁去旁边喝茶,他自己跟秦晋之在屋里密谈。
刘炎山面对事主,自然要将这一案的艰难曲折描绘得淋漓尽致。
县大老爷如何想要破钦命要案独享大功,避开自己布置捉拿三名案犯。自己手下三班衙役如何抗命不行,直到自己赶到化解危机。马君恩又如何震怒,自己又怎么相劝,最后怎么将差事揽到自己身上,又如何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折服了施庆三。至此,却没有下文了。
当然没有下文,没有好处哪儿来的下文?
施庆三的新供词其实就揣在他怀里,完全是按照他的教导背下来以后重新供述的。供词推翻了之前的供述,并且取得供词的流程、手续齐备,书办始终从旁记录,施庆三亲自画押并按了手印。
但是,刘县尉不会轻易拿出来,他没那么傻。这不仅仅是奇货可居,他要让秦晋之知道案子还并没有发生转变,就像一把拿头发丝悬在秦晋之头顶的利斧,忽忽悠悠,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现在,他刘炎山做了如此之多的努力,总算让这件事缓下来了,并且有了出现转机的可能。
转机就在于施庆三是不是肯改口供,而这离不开他刘县尉的大力帮忙,当然也少不了马知县高抬贵手。不仅他们两位,三班衙役都为这事出了死力,为这件事肯定得有人丢了饭碗,秦社主为人最为宽厚,自然会酌情处理。
秦晋之对于刘炎山这个人,是既佩服又讨厌。
在这件事上,是既庆幸刘炎山靠向的是自己而非崇社,又厌恶被他敲诈。但他无可奈何,自己是比从前强大了,但还不够强大,还没能强大到不被人敲诈,秦晋之只好笑脸相陪,口吐感激之言,然后酌情给刘炎山拿了八百贯谢仪。
没过几天,关中帮弟子施庆三就病死在狱中。至于他的姐姐如何了,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县尉根本连提都没跟秦社社主提起这档子事儿。
根据施庆三生前的供述,析津县尉刘炎山率领捕头叶彪、壮班都头滕元举在卢龙坊一处荒废院落,成功将仙露寺盗宝案首犯童瑞、从犯易大海包围。
二犯负隅顽抗,被叶彪和滕元举率部格杀,从院落中搜出精美唐代瓷器、陶器若干,金执壶一把,金杯数只,经核实确为仙露寺地宫失窃之物。
仙露寺地宫窃案历经大半年时间,至此终于告破。
这一案虽然震动幽州,上达天听,可是始终有个漏洞。仙露寺的和尚来官府报案,寺中石塔下地宫内佛宝被盗,但和尚却说不清被盗物品有哪些。年深岁远,仙露寺中也没人知道地宫下面究竟放了哪些宝物。
地宫盗宝案了结了,楚泰然和已经改名李九歌的巫有道都大大松了口气,唯有秦晋之心情郁郁。
青蟹案的批复从南枢密院发下来了,三日后就要在檀州街菜市口开刀问斩。秦晋之比青蟹先知道的消息,让人抬了一个大大的食盒,提了三瓶长庆楼的好酒,进了牢里。
青蟹被狱卒带出牢房,在一间狱卒休息的屋子里见到独坐在炕上发愣的秦晋之,当即喜笑颜开,道:“秦二郎,我还以为你将我忘记了呢?”
秦晋之努力展开一个笑容:“哪里?”
青蟹察觉秦晋之的神色有异,随即明白过来,沉声道:“可是那话儿到了?”
秦晋之无奈点头。
青蟹愣了愣神,随即爽朗大笑道:“管他娘,老子还没死,你蔫头耷脑地干啥?等老子死了你再哭不迟。好酒好肉,你我且来大嚼痛饮一场。”
那天,青蟹跟秦晋之说了很多话,讲自己的出身,自己的经历,自己的爱恨。秦晋之也跟青蟹说了许多话,许多他从来没跟人说过的话,他执着的事情,他在意的事情,他纠结的事情。
秦晋之醉了,他被手下人扶着离开了牢房。
青蟹行刑那天恰好是寒露,秦晋之没有去看,他躲在屋里,默默地喝酒。
青蟹如果不死,也许会是他的好朋友,也许会是一个好帮手。可惜,跟演傀儡戏的汉子一样,青蟹被人砍了脑袋。
少年的时候,秦晋之看着演傀儡戏的汉子被人一刀砍掉脑袋,脖腔里飙出老高的一行热血,头颅旋即被刽子手一脚踢飞,咕噜咕噜滚落在满是泥泞的街头。
今天,青年刀客不敢再去看青蟹被砍头,他生怕自己会忍不住拔刀。
不到一年的光景,这么多人死了,年长的、年少的、熟悉的、陌生的、有恩情的、有仇怨的。诚然,死是人唯一的宿命,但如此多的死亡密集地出现在秦晋之的身旁,让他的心一天天变硬,情感也一天天麻木起来。
批注:
[8]哂shěn:微笑。
[9]炙zhì:烧烤。
[10]骰tóu子:色shǎi子。
[11]渊薮sǒu:聚集、汇集。
[12]炽chì:旺、旺盛。
[13]倾轧yà:在同一组织中排挤打击不同派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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