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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晋之手臂的外伤不过皮肉之伤,伤口收敛很快,内里却还是划伤了桡骨。年轻的社主很担心,右臂一旦落下毛病,今后就挽不了强弓,会大大影响他的射术。
胡用林善治外伤,对于骨伤没有太好的办法,又开了个方子,无非用些当归、红花之类以活血化瘀,消肿止痛,告诉秦晋之稍好些可以每日锻炼手臂,逐步增强。
石井生来了两次,汇报事情进展之后欲言又止,两次都没开得了口。
秦晋之知道,石井生是想让他拿俘虏把柴大等四名关中帮弟子换回来。
这件事,秦晋之和金无缺商量过,他担心崇社现在红了眼,这些俘虏一旦放出去几个,说不定崇社会不按江湖规矩会带着他们去报官,官府一旦来搜,菜窖里关着这么多人的罪名可就大了,无论如何都将是个巨大的麻烦。
金无缺是从另一个角度看的,柴大这个人如果回来本身就是个麻烦,他在关中帮旧人中虽然人缘不好,也还有一些影响,以他的二杆子性格肯定会挑头闹事。秦社刚刚接手关中帮的地盘,许多事情还没理顺,这个时候把柴大弄回来纯属自找麻烦。
秦晋之于是下定了决心,不拿俘虏去换这四个人,并且决定尽快处理掉手中的俘虏。
四名战死的护卫头七这天,秦社请下生寺的法师做了场法事,超度、招魂、安灵。
秦晋之却带了秦社大小头目齐聚黄大嘴茶肆后院,在屋中供奉起战死的十名护卫的牌位,然后就在牌位之前将俘虏中的十七名崇社弟子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屋子里充斥的浓郁血腥气让好几个头目都当场呕吐了出来。
刀客之中不少人从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不多,很多人在徐驸马大街上是第一次抡刀动枪地往活人身上招呼。
和崇社的仇怨是解不开了,在场的众人之中颇有些人心惊胆战,从此再也不要心存侥幸,今后不再可能有什么换俘之事,跟崇社唯有死战,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对于秦晋之的心狠手辣,无论是关中帮旧人、涿州、易州刀客,还是新近加入的高瞻远人马都有了深刻的认识。
殊不知秦晋之做此决定,也是前思后想,思虑了好几天才下的狠心。
被俘的崇社所雇刀客,无论是本地人,还是来自幽州以外的州县,都被训诫一番,每人打了二十棍,然后一瘸一拐地被领到仙露寺门口就地释放。
这些刀客中有些人会回到崇社那边,但是不妨,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回去只会影响崇社的士气,让更多的刀客选择离开。
双方如此残酷的杀戮,为钱而来的刀客早晚会醒悟,自己实在犯不上掺和其中。这就是秦晋之想要达到的效果。
从俘虏口中,秦晋之知道了很多崇社的情况。以人数而算,原来崇社能战的大致有一百七十号人,为了和关中帮开战,又雇用了一百多名刀客,总共三百来人。
甘泉坊血战崇社损失了一百人左右,和关中帮这边情形一样,战后又有些刀客害怕了选择退出,人数应该在四十人左右。也就是说,甘泉坊血战让李冠卿、李冠杰、于化龙都损失掉了一半以上的人手。
徐驸马大街中伏,林清轩茶楼缴械,王厚良损失了八十余人,他这一支所剩无几,基本上算是废了。
如果崇社近期没有得到补充,能战之人应该在一百五十人左右,但其中有半数是受雇刀客。
反观秦社,能够参战的连秦晋之自己在内一共是一百二十四名,全部都是秦社成员。
秦晋之觉得,从战斗决心到战力,秦社现在应该稍强于崇社,至少不会比崇社差。
但这是明面上实力。秦晋之时刻提醒自己,当自己自认为占有优势,而实际上缺乏有效情报的情况下,往往已经处在危机边缘。
王厚良就是这样才吃了大亏的。
崇社叶茂根深,不可能吃了大亏却毫无动作。敌人一定在暗中积蓄力量,准备在某一时刻给自己重重一击。
最近的情报收集十分不力,秦社跟遍布北城的闲汉、小厮都有联系,情报收集本不应该如此困难。崇社那边静悄悄,这绝对不正常,对方一定是把什么事情藏得很深。
必须时时刻刻提高警惕,自己不过是二郎,李冠杰却是十二郎,谁知道他那十几个从未露过面的从兄弟都是些什么人,现在都在什么地方?又会在什么时候带着人出现?
石井生给社主选补护卫,颇费了些力气。除了三个愣头青自愿报名,再也没人愿意到秦晋之身边当护卫。
明摆着那是高危职位,短短二十来天,十名护卫死了五双,一个都没给剩下。
“这不是个好现象,得引起高度重视。”金无缺有些忧心。
秦晋之心疼那十个他亲自挑选出来的棒小伙儿,黯然道:“我最近有些体会到海爷当时的心情了。”
金无缺把眼睛一瞪,说:“少年人豪放些,莫要学衰朽之人自怨自艾。从明天起你每天早上晨练。我盯着你,平时多储备一份,生死相搏的时候就多一分生机。”
秦晋之被金无缺说乐了,他笑道:“您传我两套绝技,帮我保命呗。您到底有没有旷世绝学不传之秘?”
他是说笑,金无缺却很认真。“你小子反应够快,力量和爆发力也还可以,我看你每天也在练,可惜练得不得其法。你现在年纪已大,学武也晚了。咱们得琢磨几个简单实用的绝招,在关键时候能用来保命。从明天起,我教你,你好好把它给我练熟。”
单手老人说到做到,第二天果然开始训练秦晋之,秦晋之为了保自己的命,也为了保全护卫们的性命,练得倒也刻苦。
自己的身手肯定是有待提高,这大半年来身上的伤就没断过。
后背挨了黑石寨贼人一刀,所幸不深。城外官道瓜棚中了两箭,幸亏自己机智,拿水缸盖子挡了一挡。最近刺客在小臂上划的这一刀幸亏没断了筋,万幸。
这几次死里逃生,每一次都凶险至极,伤得稍微再重些,不死也落个残废。
老人在武学一道上,确实有独特的造诣。他教给秦晋之的快速拔刀袭击对手的法门,迅猛快捷,令秦晋之大开眼界,真心佩服。
金无缺教的拔刀法门一共两种,一种是将刀鞘横着固定在后腰腰带上,刀柄在身体左侧。左腿迈弓步,身体侧前倾,右手自左后腰拔刀后,利用腰力和肩背之力将刀刃斜着挥出偷袭敌人。老人没有右手,用的是左手,但这一招老人施展起来,真是快如闪电,令人猝不及防。
另一种佩刀方法是将刀鞘背在身后,左肩右斜,刀柄在左肩,施展起来与第一式大同小异,异曲同工,速度却比前一招更快。
看着容易做起来难,在老人那里如行云流水的事情,到秦晋之这里却拖泥带水,磕磕绊绊,气得秦晋之自己直骂娘。
金无缺哈哈大笑:“还想一上手就会?世间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看人挑水不吃力。”
金无缺故意看秦晋之吃瘪,才认真传授他诀窍。秦晋之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地跟着学,一时还是不得要领。
“莫心急,用心体会我说的使力法门,这要多练习才能体会到,熟能生巧。我的功夫全在眼疾手快四个字上,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吗?别人不想眼疾手快吗?龙益三的三皇炮锤不快吗?他不想更快吗?但他就是没我快。为啥?因为我运劲发力的法门他不会。记住腰马合一,等你体会到了我的法门,你的技击之术会大大上一个台阶。”
单刀、短刀、徒手擒拿,金无缺都教了秦晋之几招,招式不多,就是要求秦晋之练熟,熟练,最后要做到熟极而流。
秦晋之天天除了打熬气力,就是一遍一遍练习金无缺教授的这些招式。
楚泰然总是笑话他,说他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说他是程咬金,就这三板斧,还对秦晋之说:“二哥!今后如果遇到能接得住你三板斧的对手,一定得记住,千万别恋战,赶紧掉头逃命。”
楚泰然这些天正在到处拉队伍,招募人手加入秦社。
眼看石井生都在秦社有了职司,楚泰然也想要个内堂职位。
秦晋之跟他说:“你自己去找些人来,拉起队伍,你也当个外堂堂主,咱秦社里面也得有些本地人不是。”
楚泰然手底下就这么有了二十来号人,都是幽州本地人,市井少年居多。
关中帮的旧人都跟着张庶成带过来的几位内堂管事在做事,他们熟悉情况,给初来乍到的内堂大爷们提供了许多助力。
张庶成带来的这些人,的确精干,难得的是各有所长。
坐堂张文通条理清晰,处事明快,自他到任以后,担起了构架并管理秦社的重任,令秦晋之得以从繁冗的事务中脱身。
陪堂王西龄吐属文雅,能诗能文,不仅长袖善舞,并且人脉丰厚,与各个衙门都迅速建立了联系。
秦晋之数次想要备上礼物去见录事参军夏文荣,人家只是推辞不见,秦晋之这才醒悟自己这个社主是江湖道,人家朝廷命官不屑、不便和你打交道。
王西龄身份不同,人家是致仕的缙绅,当官的乐于和他这种人打交道。
高瞻远派来的其他诸人,或精于计算,或善于经营,这些天已经将原来属于关中帮的生意跟西门家做了剥离,这是最复杂最令秦晋之头疼的一件事。
大多数生意已经归到秦社这边,不但如此,依托高瞻远那边的资源,秦社还开始经营了一些从前关中帮从未涉及的生意。
高瞻远毕竟是生意人,他给手下的目标,必定包含要让秦社尽快实现自给自足。
令秦晋之这个年轻社主倍感压力的是跟这些中年人在一起做事受到的压迫感。
这些人在年龄、阅历、见解上都长于自己,谈吐举止、待人接物方面也比青年社主更成熟老练。
秦晋之和他们在一起唯有多听少说,默默汲取,他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快些长大,快点儿变老。
秦社中年龄最长的金无缺,没有一天闲着,他是执堂,在社团中司职类似于朝廷中的兵部,首先要掌握本社的能战之人数量,然后负责管理和训练。
按照秦晋之的想法,至少在消灭崇社之前,秦社要保持一支纯粹的战队。
这与市井中帮派的做法大不相同,更像是绿林山寨中的格局。通常帮派都是将人员按地盘分散安置,只在总部保留极少的人员充任打手,到与人冲突时再临时从各个生意场子调集人手。
如此做的好处显而易见,大大降低了人员成本,弊端在于人员缺乏军事训练,纪律性、战斗技巧、战斗决心都较差,也就是所谓乌合之众。
幽州城里面崇社、致济堂、关中帮一向都是这么做的。
秦晋之在高瞻远那里看到他是怎么训练部属的,他觉得高瞻远的法子好,值得借鉴。
于是秦晋之和金无缺顶住压力,将原来按照地域和关系划分的刀客队伍打散,按照刀客们适合的战斗技能进行重新划分。
这当然引起了刀客头目和刀客们的不满,但秦晋之凭借自己的威信,经过有力的劝说,总算最终统一了大家的意见。
秦社外堂五位堂主,也叫团头,易州的冯魁、满兴安,涿州的曹怀德、莫有光,幽州的楚泰然,各自领一支队伍,每支二十至三十人不等。
冯魁的手下练单刀,满兴安手下除单刀以外还配备了藤牌,这是因为知道崇社在埋伏西门东海时动用了弓箭而特地做出的调整。曹怀德的手下练习长枪,莫有光的手下使用弓箭,而楚泰然负责训练新近加入的人手。
秦晋之本来想让冯魁的手下都再配上短臂弩,可惜秦普做出来的弓弩总是故障频频,准头也不够,性能非常不稳定,只好弃之不用。
秦普最近也没时间鼓捣弓弩,他一直在忙着跟工匠一起制作藤牌。
自从秦晋之带来了崇社方面俘虏中没有秦昔的消息,秦普一连两天没吃下饭,呆呆地发愣,到第三天他似乎一下子好了,埋头干活,谁也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谁都没想到,柴大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痕,他右手手筋断了,左腿瘸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从西门宅出来,柴大就找到梁园跨院,护卫不可能让他进去,他就在门口叫骂。
柴大太生气了,秦二算个什么东西?居然当了社主,居然占了关中帮的地盘,他对崇社都没这么恨。他把在崇社地牢里受的罪,憋的气,都撒在秦社门口。
柴大太伤心了,他的老大死了,他的帮会没了,他除了一身伤半身残疾,啥都没了,他骂着骂着忽地号啕痛哭。
秦晋之没让护卫放柴大进来,他自己走到院门,在门口站定,冷冷地看着五六步之外状若疯癫的柴大,脑海里慢慢浮现出几个字:丧家之犬。
这个从小就欺负他的混混,再也欺负不了他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几名昔日关中帮弟子听说柴大回来了,也赶了过来。
石井生怕柴大触怒秦晋之,闻讯急匆匆地赶来,心情惴惴地站在秦晋之身侧。
囚徒生活将柴大折磨得不似人形,满脸蓬乱的胡须,头发脏得打绺儿,骨架虽大却瘦得皮包骨头,唯有那双凶狠的眼睛还能发出凶恶的光芒,提醒人们这是那位曾经的关中帮第一凶狠匪徒。
“秦二!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臭要饭的,也敢称什么社主?狗卵子社主!”柴大的声音比以往尖利,带着些许嘶哑,非常难听。
“哦?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秦晋之声音冷淡,脸上毫无表情。
“爷爷是关中帮管堂大爷,爷爷威震北城的时候,你小子还尿炕呢!”
“哦?你这个管堂做得不错,你辅佐的帮主遇难了,你管的帮会现在在哪?”
柴大脸上新增的长长伤疤让他的面容平添几分凶恶,他一挺胸膛,厉声高叫:“帮主死了,我柴大还在。我在,关中帮就在,谁敢说关中帮亡了?”
秦晋之轻轻一哂8,道:“西门帮主为兄弟们报仇,力战而死,是英雄豪杰的行为!帮主战死了,那么多帮中兄弟战死了,就连柴二也战死了,你怎么就活下来了?崇社怎么就独独放过你?是你卖主求荣出卖了西门帮主对不对?还是说你卑躬屈膝投降了崇社?”
这一连串的问题,是诛心之论!就跟当初谷满仓冤枉秦晋之一样。
柴大当时死战,因头部重伤昏厥,伙伴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打扫战场的崇社弟子认得他,知道他是关中帮重要人物,因此没有贸然在他身上补刀,将他交给了李冠杰。
在崇社他经历了多少审问,多少拷打,从来都没屈服过,最后被扔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等死。
他以为自己永远也出不来了,谁知道李冠杰为什么给他放出来了?
柴大肺都要气炸了,疯狂地大叫:“我没有投敌,我对关中帮忠心耿耿,我对帮主忠心耿耿!”
其实,稍微明白点儿的人都能看出来,投敌的人怎么也不会被折腾成这么个惨样儿。
但世间明白人总是太少,糊涂人总是占大多数,围观的人群中因为秦晋之的话已经引起了一阵阵嗡嗡的低语。
“别人都死了?咋就你还活着?”
“你咋回来的?崇社为啥放了你?”
“叛徒!”
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不少秦社的刀客,其中有些人高声叫喊。
柴大回答不了自己怎么活下来了的,敌人又怎么就把他放了。他头脑还是过于简单,琢磨不清这些复杂的问题。
秦晋之知道他为何会被放出来,因为崇社觉得放他回来会给自己造成麻烦,想利用他来挑战秦社社主的权威,让自己难堪,难做。
也确实难做,杀他,可能会寒关中帮旧人的心,不杀,有损自己的威信。
柴大不理众人的诘问,他将目光停留在石井生脸上,叫道:“石一郎,你也跟了这个小子吗?”
石井生不答,轻声对秦晋之道:“社主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妄人。”
柴大又转向人群中几名昔日关中帮弟子,喊道:“齐老四,你个乌龟儿子王八蛋,你们几个莫要忘了在祖师爷面前的誓言。”
那几名关中帮旧人脸上讪讪,默然不语。
柴大见没人接话,又对秦二道:“秦二,你阴险奸诈,背信弃义,利用帮主对你的信任,侵吞关中帮的钱财,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你个卑鄙小人,乘人之危,强占我关中帮的生意和地盘。今天我回来了,你休想得逞,一样一样都给我老老实实交回来。”
秦晋之心中怒意生起,懒得和柴大争辩,冷笑道:“我要不交呢?”
柴大怒吼道:“我就要你狗命!”说着,柴大从身边的破布包袱中抽出一把两尺长的横刀,就要扑过来拼命。
秦晋之身边三名护卫一见柴大抄家伙,一起拔刀,抢上两步呈扇子面围住柴大,冯魁身边的刀客也纷纷抽出随身兵刃,朝柴大高声叫骂。
柴大见势不对,吃了一惊,退后两步,跳着脚叫道:“秦二,你个没卵子的王八蛋,以多为胜吗?不敢和爷爷单挑吗?你的刀呢?”
秦晋之嗤笑道:“我的刀是用来杀敌的,你这种货色还不配我动刀。”
柴大火冒三丈,一个跑腿儿的小厮,居然人五人六,居然敢看不起自己?他大喊:“不敢和爷爷单挑是不是?你个怂包,有种你就杀了我!你们人多一起上,爷爷不怕死,我皱一皱眉头就不算好汉。”
秦晋之轻蔑地看了一眼暴跳如雷的柴大,朗声道:“西门帮主殉难的那天你就该死了!”说完,转身进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心情不怎么好,崇社的目的已经部分达到了,柴大这么一搅,不但在关中帮旧人心里都结了个疙瘩,还在坊市间打击了自己的威信,削弱了秦社接手关中帮地盘的合理性,或多或少会影响秦社的接手进程。
柴大这厮该死,得死,得赶紧死。但自己还没法动手杀他,更不能当众杀了他。柴大除了不敬自己,没啥别的罪名,自己杀了他还得怕寒了关中帮旧人的心。
护卫一见社主走了,也纷纷还刀入鞘,退进院里,只留下一名把住院门。
院子外面,柴大本来担心秦晋之会一挥手让手下人一拥而上。
见秦晋之回了院里,他胆气立时就更壮了,调门儿也高了,扯开嗓子将秦社贬得一文不值,把秦晋之骂得猪狗不如,把连秦晋之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父母兄弟姐妹、祖父祖母都挨个儿问候了一遍。
看热闹的人们本来见秦晋之回了院里,没有架打,大失所望,散去了一些,现在经柴大这么一破口大骂,又吸引了更多的人过来,街上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柴大如此嚣张,公然折辱社主,就连石井生等关中帮旧人都觉得过分,秦社刀客们更是个个怒火中烧,好多人早就想上前揍他,但社主又没发话,大伙儿不敢造次。
现在社主走了,好多秦社弟子就憋不住火了。
人群中的金无缺跟秦晋之的想法一样,打柴大一顿解决不了问题,此人留不得,越早除掉越好。秦晋之不便参与杀柴大,涿州人、易州人并没这个顾虑。
他见社众弟子情绪已将失控,眼看就要围殴柴大,目视冯魁拿眼神示意,伸出仅有的那只手轻轻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金无缺和刀客们相处日久,谁什么成色他心里有数。冯魁是个真正的江湖人,关键时刻下得去手。
冯魁转念间就已经会意,社主不便做此事,得由他来。他唰地拔出佩刀,大喝:“狗贼辱我社主太甚,须容你不得!拿命来!”说着挥刀向前,直取柴大。
柴大也真硬气,他右手伤残无力,这时双手持刀,大喝一声便要挥刀迎战。
不料,前后左右猛然窜出十数条汉子,有冯魁手下也有其他头目的手下,一边操着外乡口音大骂,一边挥刀猛砍。柴大猝不及防,这么多把刀一起砍来哪里遮拦得住,长叫数声,霎时就被砍倒在地。
秦社众人怒气未消,挥刀不停,白刃交加,就在当街将柴大乱刃分尸。
围观的人们初见当街杀人,颇受惊吓,有人惊声尖叫,有人连连后退,有人赶紧捂住孩子的双眼。
等秦社众人抡刀猛砍已经毫无声息的柴大之时,人群反而出奇地寂静,街上只有秦社人的刀子砍在皮肉、骨骼上的声响,那“磕磕”的声音沉闷渗人,令听到的人再也难以忘记。
接下来的一幕,更加几乎惊掉围观众人的下巴。
刀客们收刀住手,就在当街相互传递手巾擦拭刀刃,然后收刀入鞘。
院子里窜出几名汉子,手里拿着大张的油纸和麻绳,就在地上抬起柴大如破烂布偶一般的尸身,拿油纸包了,用麻绳捆好,往一辆不知何时来到街边的驴车一放,驴车即刻被人赶走。
有人快步过来,拿铁锹将地上的碎骨、碎肉铲得干干净净,装进麻袋拿走。院中出来两名青年抬着半筐黄土,盖在石子地面的血污上,再拿扫帚簸箕将黄土收去,地面上的血迹就已经几乎难以辨认了。
可怕的是,从头到尾没有人下命令,这些人之间也没有一句话交流,他们行动快捷,配合默契,仿佛这样的事情他们每天都在做,已经不知做过多少遍。
柴大咆哮声犹在耳边,人却已经在街上消失,踪迹全无。
人群中的捕头汪立春只感到遍体生寒,那股凉气从头顶百会直透脚底涌泉,心底悔恨与恐惧相互交织,恐惧又更胜过悔恨。
后怕呀!这就是他曾经穷追不舍的秦二,一心想抓捕定案的秦二。自己居然还曾经到秦二家里去招惹,真是个蠢蛋。
幸好见机得快,及时收了手,不然自己十之八九也已经被包在油纸里面了。
自从秦二的牢房里死了个山大王,而秦二又毫发无伤地从府院给放出来,汪立春就机警地反应过来,这秦二没那么简单,他下定决心不再去招惹。
破霞马案的限定日期过了一回又一回,岑叔耕终于食言,汪立春为破不了此案而挨了板子。他在炕上趴了好些天,他认命,诚然秦二是霞马案的首要嫌犯,但他汪立春本乡本土,有妻儿老小,当差混口饭吃,犯不上跟惹不起的人结仇。
以后发生的一切,证明了他的决断无比正确。
蔡大元莫名其妙地失踪了,秦二成了秦二官人,又成了秦社社主,吊打了关中帮头目谷满仓,打垮了崇社实力最强的头目王厚良,又杀了谷满仓,前些日子还居然将四具尸首明目张胆地挂在了棋盘街路口。
远处一个嘶哑的声音哭道:“柴大,你也有今天。”
“柴大,你个王八蛋,死有余辜!”
“嗐,连秦社社主都敢骂,不是找死吗?”汪立春身边一个老者摇头叹息。
另一个老婆子接口道:“杀星啊!”说着连连摇头。
汪立春不自觉地跟着点了点头,他转身离开,良久长长吐了口气,居然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楚泰然赶到梁园跨院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散去,远处还有零星几个人在指指点点。
“晦气,又没赶上热闹!二哥,你说我这是咋的了?什么好事儿我都赶不上,你们砍人我却去截报信的,你杀透重围我没赶上,杀柴大我又没赶上,我得找人看看流年了,吃屎我都赶不上口热乎的。”
秦晋之让他逗乐了,说:“今天你要在,就你那脾气你早蹿出去了。”
“我想弄死柴大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这厮欺压咱们好多年,着实可恶。”
“兄弟们这不是替你出了这口气吗?你该请冯魁喝顿酒。”
“哈哈,这我愿意。冯魁这才真的是除暴安良,替天行道。那些遭过柴大欺辱恨柴大的街坊都在放爆竹呢。”
说到替天行道,秦晋之想起个人来说:“好久没有赵胖子的消息了啊。”
“你说赵得智啊,那厮在家养了阵子伤,伤好了以后就让他老爹接到辽兴军中去了。估计一时半会儿是不敢回幽州了。”
兄弟俩说笑着,全没注意到进来的石井生脸色尴尬。
秦晋之随口问道:“关中帮的弟兄们有何想法?”
“兄弟们都觉得社主宽宏大量,看在西门帮主面上没跟柴大计较,已经饶了他一遭。但柴大做得太过了,不给社主留面子,也不给昔日兄弟们留余地,自有取死之道,也难怪社中兄弟们群情激愤。”
“嗯。”听此言语,秦晋之甚为满意,轻轻点头,看到石井生欲言又止的样子,显然还有话要说,就目视着他,静等他开口。
石井生见社主在等他,纠结一番,低低的声音道:“柴大,柴大家里找来了,想要回柴大的尸体。”
秦晋之双眉一挑,口气不善:“那不行,他家拿了尸首去报官怎么办?谁去顶罪?当街就那么多人看见,全靠毁尸灭迹才能设法消弭这桩祸患呢。”
秦晋之近来在社中权威日盛,平日里颇有些不怒而威的气象,这时疾言厉色,弄得石井生有些局促。
他心里情知秦晋之说得万分有理,但碍于柴大家人苦苦相求,旧日帮中兄弟也公推他来求个情,不得不来,一时不知所措,愣在当场。
秦晋之也察觉自己语气过于严厉了,缓和语气道:“你去找张文通,就说我说的,柴大是关中帮重要首脑,咱们多给些抚恤。”
有此安排,石井生足以向柴大家人交代,于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楚泰然愤愤地骂道:“真好命,死了还得咱帮他养儿子。”
秦晋之道:“咱们要干的是大事,不计较这些小钱儿。”
小泰呵呵笑,忽然想起一事,收敛笑容又骂了起来:“还有一件事,我忘了给你说。你猜怎的?龙益三那厮竟然不等我动手,让人上门给打残废了。真是活活气死我了。”
秦晋之奇道:“哦?有这事儿?谁干的?”
“一个应州来的老西子,据说人看着土里土气,口音很重,说的话谁也听不大懂。功夫倒是很好,十几招就把龙益三打败了。”
“那咋还残废了?”
“老西子一脚就把龙益三踹飞了出去,龙益三倒霉,正好摔在悯忠寺钟楼底下的青石台阶上,把腰给摔断了,听说现在不但下不了地,连大小便都控制不住。”
“怎么还打到庙里边去了?”
“说是龙益三选的地方,在悯忠寺天王殿前院子里动的手。”
“应州人留下名号了吗?”
“报了名字,没人听得懂,说叫啥的都有,也没人说得清楚老西子到底叫啥,让我以后咋找?”
“得了,您消停消停吧,一座幽州还不够您打的,还要打到西京道去?”
“老西子狂得很,打伤龙益三以后,忽然开口说官话,说‘什么打遍燕云无敌手,不过如此。回去把匾额拆了吧’。他敢情会说官话,你说可气不可气。”
楚泰然自从败在南城龙益三手上,大半年来日日勤修苦练,最近身量也见长了一些,憋了口气打算哪天去挑战龙益三,要当众打得他满街找牙。
谁知道他还没上门,龙益三已经被人打残了。这让他怎么能不烦恼?他一会儿怒气冲冲,一会儿怨天尤人。
秦晋之心里偷笑,这件事的起因还是在陆进士和自己身上。
当日,秦晋之出狱,陆进士和秦晋之背着金无缺耳语,说的是让秦晋之花上二百两银子,去走刀客行首苗老爷子儿子的门路,替龙益三求一幅苗老爷子写的字,制成匾额送到龙益三的合义拳馆。
陆进士让秦晋之替龙益三求的是“打遍幽州无敌手”,秦晋之心疼那两百两银子,要物超所值,自作主张给改成了“打遍燕云无敌手”。结果,这不是把西京道应州的高手都给招惹来了嘛。
怪谁?怪龙益三自己太膨胀,这匾额虽说是苗老爷子送的,有些荣光,但也该考虑考虑上边的内容,咋就真敢当得打遍燕云无敌手的称号?
秦晋之拍拍楚泰然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看见没有?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吧!”
槐树街小泰心情不美丽,去找了冯魁,邀他出去喝酒。冯魁带上了把兄弟南山虎,又叫上了老乡满兴安,四个人就近去了离梁园不远的天然居。
秋风飒爽,气候宜人,正是幽州每年最好的季节。冯魁见店内庭院花木之间摆了七八张桌子,便对楚泰然道:“便坐于此处甚好,里面憋闷。”
四人于是就在庭院之中坐了,跑堂的送来碗碟、筷子,然后手持餐单侍立在旁,和颜悦色地跟客人问菜。
楚泰然点了他家的招牌入炉羊和角炙9腰子,要了条鱼,配了数样小菜,又让伙计找人去上斜街谢老灰摊子上去买葱泼兔回来。
安排停当,四个人吃喝起来。
席间四人聊得自然是日间乱刀砍死柴大的经过,楚泰然和满兴安都没赶上亲眼所见,虽然之前听人讲过,再听冯魁等人学说一遍仍然热血偾张,激动不已。
“老冯,你们不是幽州本地人,不知道柴大这厮有多可恶。”楚泰然说话学的是师父老气横秋的口吻。
南山虎瓮声瓮气道:“那厮看着着实凶恶。”
冯魁点头道:“相由心生,是十恶不赦之辈,错不了。”
“关中帮里最坏的就是这个家伙,放高利贷逼死过多少条人命,逼良为娼的事做得多了。这厮还爱欺负人,动不动就打人,我们家里的孩子几乎都挨过他打。我早就想拿麻袋套他脑袋上打他的闷棍,可二哥看海爷的面子一直不肯动手。”
冯魁笑道:“这么说,我们今天是为民除害了?”
“绝对为民除害,我得敬你俩。”楚泰然起身平端酒杯。
满兴安也站起来端杯道:“应该,我陪一杯。”
楚泰然平日不怎么饮酒,酒量也不好,饮了几杯,酒意上头,想起终日苦练,对手却已经没法和自己过招,这面子竟然再也扳不回来,不觉愤愤然。
冯魁等人也听说过楚泰然曾败于龙益三之手,但都知道龙益三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因此并没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更不知道龙益三已经被人打成残废。此时听楚泰然讲述一遍,三人心中想的都和秦晋之一样,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又有几杯酒下肚,满兴安和南山虎都勾起了酒兴,这两人都是好酒贪杯之人,在秦晋之的严令之下已经许久不曾放肆痛饮了,今日有社主的兄弟同饮,岂可不趁机多饮几杯,喝个痛快?
于是殷勤相劝,都道小泰你如此年纪已是这般了得,日后必然名满天下,那时可莫要不认得哥哥们了。
楚泰然酒量不济,却是十足的豪爽人,喝酒虽然吃力,也勉力相陪。
只有冯魁老成,明白在此危机四伏的时期,每天都可能出事,一天也松懈不得。秦晋之总说崇社那边过于安静,不知在憋什么大招。秦社一直也没得到什么确切的情报,这不能不让人忧心。谁也不知道今天夜里崇社会搞出什么动作,时时都得小心在意。
他见这三人如此饮酒,料想将有人喝醉,担心如遇事情自己应付不来,又怕秦晋之找自己不着,因此让伙计去梁园跨院叫自己手下来四个人。
不一会儿,来了四名冯魁手下的刀客。冯魁让他们在一旁吃饭莫要饮酒,以便随时照看,自己仍回桌与楚泰然等人饮酒,只是刻意压着酒量,不敢开怀畅饮。
果不出冯魁所料,秦晋之真的找他。他如今算是秦晋之身边比较得力的人,许多差事都落在他身上。
冯魁只好跟楚泰然告辞,约好还席之日,就匆匆赶回了梁园。
却说楚泰然多喝了些醴酒,难免内急,起身进店,想要穿过店内通道去后院如厕。
天然居是一座前后有院的单层大屋,店门左右悬挂着一副楹联:“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进门一条长长通道将店堂分为左右两部分,左面是大堂散座,右面是一间间的隔间雅座。
楚泰然解了手回来,仍旧头昏脑涨。但是头再晕,他对于秦二这两个字还是相当敏感的。
隔间中有人提到秦二毫不稀奇,今天秦社当街杀了柴大,恐怕附近几个坊市的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说秦社社主。问题是下面的话就不中听了。
“秦二在外面这么威风,咋的也不管管他那个老婆,大白天的往家招男人。唉,秦社主的头上绿油油哦。”说话之人显然喝得不少,听声音舌头都大了。
另一个低沉些的声音道:“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你莫要在背后乱讲,小心秦社之人听到,饶不了你。”
“怕啥?我又不是造谣,我亲眼所见。”
一个苍老些的声音道:“俞五,你亲眼所见?当真?”
“当真!那天我们几个吃了晌午饭,要去王家瓦舍看杂剧。走到半道,丁四郎说他有更好玩的调调,不跟我们去瓦舍了。路上我们几个问他,是又勾搭上了谁家媳妇?他说这回搞大了,是秦二的老婆,篾匠宗老头的胖闺女。我们几个不信。等他拐进钟离巷进了西边第二家的屋子,我们几个还不信,就在钟离巷一打听,街坊说那真是秦二的老婆,也有人知道他老婆最近和一个俊俏男人有奸情。”
楚泰然听到这里哪里还忍耐得住,一挑门帘就进了隔间。里面五个男人都吃了一惊,有人认得楚泰然。那个大舌头的俞五叫道:“小泰……哥!”总算他脑袋不坏,小泰已经出口无法收回,连忙在后面加了个哥。
楚泰然一步跨过去,拎起俞五的衣领,厉声道:“你说的丁四儿是哪个?”
俞五知道楚泰然是秦晋之的兄弟,这一场事非要因己而出,吓得不敢开口。
楚泰然松开衣领,一把掐住俞五的咽喉,道:“你想找死吗?”
俞五知道今日躲也躲不过去了,只好实说,只是脖子上卡着一只遒劲有力的手,说话不畅:“是丁敬禹。”
楚泰然松开手,头也不回地出去。幽州只有一个丁敬禹,早先也是个浮浪少年,听说他和他哥哥丁敬尧都跟聚德源的黄二娘有一腿。
楚泰然走出屋子,径直出了院子,从满兴安和南山虎身边经过,那两人聊得热络竟没发现,旁边桌的刀客看见了不明就里,也没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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