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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进行的时间不长,秦晋之离开的时候,心情复杂,说不上是好还是坏,至少刘、程二人没有完全倒向崇社一边。即便是李荫久、西门东海这些江湖大佬也免不了还得受官吏盘剥,何况自己比人家差得还远。
秦晋之渐渐明白了刘炎山眼神中的含义,那是说本来根本轮不上你小子来交这个例规钱,我们让你来交实在是抬举你。
可是非亲非故的,你们咋想的要来抬举我呢?估计崇社势力太大,不那么好摆布。
秦晋之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就从小路回到了官道。
官道上车马并不甚多,远远地有几辆骡车驮着似乎是柴草一类的东西在前面缓缓而来。
此地离城不算太远,官道两边村庄星罗棋布。天色尚明,官道两边隔三岔五就有村民在树荫下摆个摊子售卖自家产的果蔬。见到秦晋之七人骑着马不急不缓地过来,村民纷纷朝他们兜售叫卖。
天气闷热,加之吃多了酒以后口渴。秦晋之见到路边有个西瓜摊,就勒住坐骑,招呼亲随下马吃瓜。
西瓜一物原先盛产于花拉子模,燕太祖西征漠北大破回纥的时候得之,将之带回了大燕。上京及南京道之民觉得此物汁水丰沛而味道甘甜,遂在本地大行种植。
树荫之下有一口粗大瓦缸。瓜农掀起木盖,随手靠在缸壁上,探手入水捞了一个大瓜上来,手法娴熟地剖开,先捧给坐在条凳上的秦晋之一块。
秦晋之接过来刚咬了一口,入口甘甜清凉,正觉得酣畅舒爽,忽听身后不远处嘭的一声轻响。
这个声音他深入骨髓。秦晋之善射,虽说有天分使然,但也曾在此道上下过寒暑之功,对于这弓弦的声响他无比熟悉。
闻声不由得下意识地缩头躬身,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羽箭已经擦着他的后脑狠狠地钉入身前的瓜农的胸腹。
“趴下!”秦晋之大喊。但为时已晚,箭如飞蝗,那六名扈从不及躲闪纷纷中箭倒地。
秦晋之见势不妙,就地一滚,背靠大树,目光四下里扫视。
马离得太远,且之间这段距离完全暴露在后方弓箭手的射程之内,逃生之路唯有右前方。
那里一路之上有几株大树勉强可以遮掩,且数十步之外就有屋舍可藏身,如果能从那里逃进村子就有一线生机。
亲随的呼痛之声和附近乡农的惊叫中,秦晋之仍听得到身后沙沙的急促脚步之声,他当机立断,俯身窜出,顺手抄起水缸的木盖挡在自己后背,发足狂奔。
咄、咄、咄,几支羽箭钉入木盖。万幸敌人并无强弓硬弩,而木头颇为厚实质地甚佳,饶是如此也有两支箭刺入了秦晋之后背肌肤,所幸入肉不深。
“射他下身!”有敌人在身后大喊,是幽州本地口音。
秦社几名负伤的扈从奋力起身拔刀,上前拦阻敌人,喊杀声和兵刃撞击之声不绝。
这一耽搁秦晋之终于冲过了开阔地,闪身消失在一座茅草顶的泥屋之后。
这是一片小小村落,道路崎岖狭窄,地势高低不平,房屋简陋,院墙低矮,好多人家甚至没有院墙,只有稀疏的篱笆。
秦晋之藏身在一堵矮墙下,从靴子里抽出随身短刀,努力平复因为剧烈奔跑而粗壮如牛的呼吸。
墙那边脚步杂沓,约有十数人匆匆经过,然后分散开来。
有一人向秦晋之藏身处走来。秦晋之听得见他的脚步声,眼前还看不到此人。
秦晋之的位置十分不利,他委身土墙中段,那人若转过墙后来,就能发现他。但秦晋之距离他将要出现的位置尚有五步之遥。
那人若手中拈弓搭箭,秦晋之冲不到他身前就会中箭。那人若持刀,也来得及在秦晋之扑上来之前开口招呼同伴并做出防御动作。
秦晋之不敢提前移动,那样发出的声响更加会惊动一墙之隔的敌人,他听得见自己的心在狂跳,他紧握短刀,浑身蓄力。
那人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墙后,却被远处忽然传来的两声巨响吓了一跳,转头去看天空中炸裂的两道红光。
那必是瓜棚那边自己的扈从拼死发出的信号。
按照事先约定,冯魁带的三十人步行,始终不会过分靠近秦晋之一行。如遇危险,秦晋之的扈从会点燃烟花示警。
秦晋之绝不会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向这名敌人。
这人手中有刀,却没来得及格挡,只是在肋下中刀的时候长声惨叫。
秦晋之猛地拔出短刀,敌人鲜血喷溅。秦晋之伸左手去夺那人手中长刀,那人身形委顿,手中却仍紧紧抓住刀柄,竟然没夺下来。
来不及夺刀了,敌人已经四下里聚拢过来。
秦晋之知道此时不能向空旷地方跑,他穿门越户,钻洞翻墙,向着地势渐高房屋较为密集的方向逃去。所到之处,把村民男女老幼惊得四下奔逃。
秦晋之脑海里忽然闪现出金无缺所说的话,慌不择路,贫不择妻,不由得心里骂道:“娘的,晦气!”
“在那里,追!”有人在狂吼。
身后几个敌人俱是身手矫捷,孔武有力之辈,与秦晋之距离逐渐拉近。秦晋之不敢再按照当前的方向逃,他向右急转,数十步后又再次突然向右转折。
如此一来,秦晋之就由向地势高的方向奔跑转为向地势低的村口方向。
那边也有敌人包抄而至,一名身穿土布短衫的汉子听得秦晋之的脚步声在向自己这边移动,左手握弓右手搭箭,飞速向一堵黄土院墙尽头冲去,打算在那里截住秦晋之,给他当胸一箭。
却不曾料,秦晋之不走寻常路,竟从院墙之上翻身而出,正好落在那短衫汉子身侧。
那汉子转身想要射箭,哪里来得及,转眼被秦晋之一刀刺入下腹。
秦晋之劈手夺过汉子手中的短梢弓,一把扯断箭壶的系带,顾不上拔出插在对方身上的短刀,转身就跑。
这一耽搁,身后那几名好手已经赶到近处,大声呼喝,奋力追将过来。
秦晋之奔跑一阵,忽然在一幢低矮草房之旁止步,右手撤出两支羽箭,任由箭壶跌落地上,猛然转身一箭将追得最近的一名敌人射倒,又一箭将第二名敌人咽喉射穿。
这连环两箭突如其来,几乎不分先后,剩下的几名敌人大骇,不敢再追,哇哇叫着纷纷转身找地方躲藏。
秦晋之的能耐大半都在弓箭之上,此时弓箭在手,心中大定。俯身拾起箭壶,好整以暇地挂在腰间,面向敌人,张弓搭箭缓缓后撤。
几名敌人没有盾牌,见他射术如此了得,不敢再迫近,都躲避起来,大声招呼己方弓箭手速速过来。
几支羽箭破空而来,秦晋之被迫俯身、跳跃闪避,抽空还了一箭,射倒对方一名弓箭手。
另外几名持弓的敌人怕被射中,也不敢频繁探身出来攻击。
秦晋之有了弓箭,就不再往房屋稠密的地方去,慢慢向村口方向的开阔地带退去。
开阔之地,便于观察敌人的位置。他在一株大树之后藏身,稍作休息,刚才的一通疯狂奔跑几乎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
喘息未定,身后又传来两声巨响,两颗红色烟花在空中炸裂。看方位是瓜摊的位置,这是冯魁赶到了,在向自己报告方位,让自己向他靠拢。
秦晋之抬手往天空射出一箭,嘘咻咻一支白羽直上青云,料想冯魁等人必能看见。
见左右各有数名敌人远远地兜着圈子想要包抄自己,秦晋之就向后快步移动,不让敌人抢到自己身后。正面的敌人见秦晋之后退,也纷纷从藏身处出来,小心翼翼地缓缓迫近。
然而想要抓住秦晋之为时已晚,两面包抄的敌人忽然纷纷大喊大叫,原来冯魁已经带人从树林的暗影中悄悄掩杀过来。
敌情不明,见敌人退走,冯魁不敢恋战,催促秦晋之速离险地。
来的时候七匹马上都驮着活生生的人,离开的时候只剩秦晋之一个活人,其余六匹马上都是尸首。
秦晋之心情烦恶,他想不透程持重和刘炎山既然费心费力地和他谈判,为何又安排人半路截杀,这不合道理。
“未必是程、刘两人想杀你。”金无缺习惯性地捻着胡须,轻轻摇头。
秦晋之想了想道:“在场的还有两名警巡院巡卒、两名析津县皂隶和一名童子,或许这些人里有崇社的眼线?”
“不好说。你和程持重谈了交换俘虏的事情了吗?”
“谈了,我跟他说我手里有一批崇社的俘虏,人数不少,托他去谈,跟崇社一人换一人。他答应得很痛快。”
“我觉得不像是这两人干的。”
“那能是谁?知道我去这个地方的人可没几个。”
“没几个也是有啊,咱们先从身边的人查起。如果是刘炎山、程持重这些外人倒不足惧,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怕只怕咱们身边有人存心要害你,那可必须得早点找出来。”金无缺接下了查找奸细这件事,他责无旁贷,因为秦晋之身边除了他也几乎没有什么可用之人。
秦晋之的另一个帮手是比他还年轻的石井生。石井生独自负责一个极其重要的秘密行动,他只向秦晋之一个人汇报,只对他一个人负责。
石井生是个心思细腻之人,做事喜欢思前想后,细心是他的长处,短处是有些优柔寡断。秦晋之用人用其所长,交给石井生的这件事,无需他决断,只需要他细致周密。
见金无缺在秦晋之屋里,石井生就在旁边的屋子里静静地等候。
金无缺尚未离开,满兴安、桂鸿山,曹怀德、莫有光几个刀客头目都已经听说秦晋之遭遇埋伏死里逃生,一起过来探望,表示关切。
几名刀客听秦晋之说不过被箭头稍稍刺破皮肉,受了些轻微外伤,才放下心来。但随即又情绪激昂起来,要找出对方斩草除根,嗓门一个比一个高,搞得屋子里闹哄哄的。
过了一阵子,桂鸿山、莫有光退了出来,满兴安和曹怀德留了下来。不一会儿,冯魁也急匆匆地从外面赶回来,进了秦晋之的屋子。
石井生看在眼里,心里有数,看来加入秦社的是满兴安、曹怀德和冯魁,桂鸿山、莫有光没有加入。
屋子里面,秦晋之面沉似水,他向冯魁问道:“兄弟们的遗体安置好了?”
冯魁伸手擦一把脸上的汗水,道:“安置在下生寺了,已经请了法师超度,火化之后骨殖先存放在寺中,将来再让人送回故里。”
秦晋之声音低沉:“这是我秦社第一次折损人手。务必要查明敌人是谁?这笔血债咱们必须讨回。”
冯魁道:“左右不外是崇社。我这就带人回到战场去搜索,盘问附近村民,看看有没有线索。”
满兴安道:“我和你同去。”
秦晋之点头,他环顾一下众人,道:“敌人敢于攻击我们,是因为我们的力量不能碾压他们。我们的敌人,西有崇社,南面有致济堂,他们都对我们没有好心,在内部我们与关中帮利益又不一致。实话讲,我们秦社是新生力量,到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地盘,比起崇社和致济堂我们的力量都相去甚远。”
金无缺坐在秦晋之下首,面无表情,冯魁、满兴安、曹怀德默默点头,要想在幽州立足,秦社的生存环境不能说不险恶。
“如今,形势摆在眼前,秦社的存亡不在于我们的弟兄们有多义气,有多勇敢,武艺有多精熟,而在于秦社发展壮大的速度。要想在强敌环伺中活下来,秦社必须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成长。”
几名刀客瞅向秦晋之的眼神充满敬佩,这些他们可不曾想到,这位年轻的首领的确有比他们高出一筹的见识。
秦晋之从椅子上起身,踱了几步,道:“现在有一个难得的机遇。有位大人物想要和我合作秦社,他不打算出面,只在幕后支持,他在江湖上的一些朋友也打算来投奔咱们。”秦晋之当下将和张庶成谈好的条件,大致向三人作了说明。
高瞻远在燕云名头极响,有关他的种种传说中传播最广的是他的豪富,冯魁、满兴安、曹怀德必定都听说过。
但张庶成的意思是不要提高瞻远的名字,高瞻远的参与仅限秦晋之、金无缺师徒知道。对于其他秦社弟子,只说将来陆续加入秦社的都是张庶成在江湖上的朋友,以及慕名而来投奔的江湖朋友。
冯魁、满兴安、曹怀德均无异议,反正自己仍然是外堂堂主,秦社越壮大,自己就跟着水涨船高。三名刀客当即表示他们一切都随秦晋之马首是瞻。
张庶成遣人来送了信儿,说所谈之事已经获得高大官人首肯,约定十日之后就带第一批人手和钱过来会合。
正因为如此,秦晋之必须现在就在秦社内部统一看法,他要求三名刀客头目回去向社中弟兄们分说清楚,与人合作是必要之举,有利无害,广泛接纳来投奔的江湖同道也是秦社迅速壮大的有效方法。
直到金无缺和三名刀客都离开秦晋之的屋子,石井生才进了屋,反手关上房门。
石井生开门见山:“二哥,冯魁、满兴安、曹怀德都已经加入了秦社吗?”
秦晋之惊讶地问:“你咋知道的?”
“我在这里给二哥当助手,成立秦社这么大事咋能不知道?刀客之中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有不少刀客还来征询我的意见呢。”
“西门二郎知道了吗?”
“他也是才听谷满仓说的。”
“他是如何看的?”
“西门昶从来就不想当什么帮主,他说秦二哥当秦社社主也好,当关中帮帮主也罢,只要能替他爹报仇,他都拥护。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秦二哥既然已经成立了秦社,就不应他家再来出雇佣刀客的钱,他家目前也不富裕。”
关中帮并无帮产,历年积蓄都是帮主西门一家的私财。
西门家这大半年来以数倍高价雇佣刀手花费甚大,况且除去每月佣金,要负担的不仅有刀客的衣食,伤者的医药,伤残以后的补偿,阵亡之后的抚恤更加花费巨大。
西门旭的一去无踪,尤其让西门家白白损失了一大笔钱财,阿唐和西门昶甚至不知道西门旭从海爷那里拿走了多少钱。西门家现在可能也确实不富裕啦。
秦晋之知道这些情形,因此一直也没追着他们要过钱,给刀客们的钱全都是他自己拿的。年轻社主点头道:“他说得有道理,理应如此。”
“谷满仓天天在到处说二哥的坏话,说你吃差价吃空饷,侵吞了关中帮的钱财,说得小郎君都将信将疑了。”
秦晋之奇道:“刀客们每日当众点卯,哪里有空饷可吃?每月领多少钱,又不是秘密,一问便知。所有开销都跟你当初拿来的数目对得上账。这种瞎话谷满仓也说得出口?”
“我看谷满仓是想让阿唐娘子和西门昶把二哥赶走,他来带领刀客们。”
秦晋之低声骂了一句,随即释然道:“嘴在他谷满仓身上,他爱怎么说谁管得了?”
石井生怯懦地小声说:“二哥,我这里也有不少关中帮兄弟想要加入秦社,若你不肯当帮主,关中帮就散了,我们总不能跟着谷满仓吧。”石井生认为秦晋之必定会邀请他加入秦社,等了好些天也不见秦晋之提起,只好自己来说。他不说自己想加入,却说关中帮的兄弟们都想要加入。
“哦?那关中帮怎么办?”
“弟兄们说加入秦社,跟着秦二官人才能给帮主和兄弟们报仇,祖师爷会恩准的。”
秦晋之哈哈大笑,连说:“好,好,我这里给你留着个内堂堂主的位子呢,你来给我做管堂大爷。”管堂负责执行社主之命,可以参与管理各种事务,地位类似于管家。
秦晋之不是跟石井生拿搪,实在是一直没想好怎么处理跟关中帮的关系,才没有和石井生谈。
秦社和关中帮,他自己和西门家的关系错综复杂,让他颇为头疼。
“谷满仓对秦社是啥态度?”
“谷满仓也是才听说二哥成立了秦社,跳着脚地愤恨,跑去找西门昶,说他早就知道二哥是狼子野心,关中帮不亡于外敌要亡于宵小,要西门昶来质问二哥。西门昶说有啥可质问的?他自己早就跟秦二哥表过态,只要秦二哥给他父亲报仇,关中帮帮主都可以给二哥。谷满仓见说不服小郎君,又跑到阿唐娘子那里去诉说了。”
谷满仓这个反应,在秦晋之意料之中,料他也翻不了天,且由他去。
秦晋之嘱咐石井生仔细甄别将要加入秦社的关中帮弟子,他担心里面混有崇社的奸细,至于关中帮从前在幽州雇请的刀客,他不打算要。他告诉石井生,十日以后还有一批江湖朋友将要加入秦社,那时大开香堂,石井生带领关中帮弟子也一并加入。
入社之事谈妥,石井生心里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这才从容汇报他主持的秘密任务的进展。
一切顺利,秦晋之满意地点头,告诉石井生不必心急,不妨让鱼把饵料咬紧再收线。
石井生应命告辞,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身道:“二哥最近少出门吧,要出去也多带些人手,最好让小泰跟着。”
战场勘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冯魁和满兴安带人细细地搜索了战场,也盘问了附近村民,没有得到什么线索,那伙人来得迅捷走得快速,并且将伤患和尸体一起带走了。
程持重为避人耳目,特意青衣小帽悄悄登门亲自来探望秦晋之,说是生怕秦晋之误会自己,他指天发誓,自己绝无害秦晋之的心,也万万不会做这样的事。
为了佐证自己的清白,他说出袭击是于化龙带队干的,并说出消息来源,是崇社李冠杰亲口告诉他的。
程持重去找崇社帮秦晋之接洽换俘一事,崇社方面其实非常愿意,但他们那边知道秦晋之手里的自己人多,见对方提出换俘,索性坐地起价,要求秦晋之以二换一。
秦晋之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请程持重去找崇社要一张他们手中的俘虏名单,说自己也去准备一份,到时候双方都给程持重以后,由程持重负责给双方互换名单。具体的交换条件和交换步骤,等看完名单再谈。
程持重答应了。秦晋之想起西门东海的话,皇帝不差饿兵,送程持重出去的时候在他手心塞了一张一百贯的楮券。
不止程持重来表白心迹,刘炎山也派人送来一封书信,信上言辞恳切,表明断非自己与崇社联手陷害秦晋之。相反,自己十分重视与秦晋之的交情,日久见人心云云。
正如金无缺所说,如果是这些人要害秦晋之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秦晋之担心的是内鬼。
他正在安排香饵钓金鳌,此时最怕的就是身边有内鬼。一旦消息外泄,下钓的人恐怕反而可能成为咬钩的大王八。
西门东海的前车之鉴近在眼前,秦晋之可不想步他的后尘。
金无缺正带几个人逐个排查所有可能知道秦晋之赴约时间、地点之人,一时还没找到线索。
金无缺的调查方向集中在遇袭那天知道秦晋之去向的几个人之上,知情者只有金无缺自己、楚泰然、黄大嘴、冯魁,因此后两人以及和后两人有接触的人成了主要调查对象。
黄大嘴是接收请帖的人,他承认看了请帖的内容,却坚称自己接到请帖就送给秦晋之了,从未和任何人提及请帖的内容。
冯魁则是在秦晋之出发之前一个时辰才被叫去接受任务的,从秦晋之屋里出来他就点齐了三十名刀客。
据他回忆,为了不惊动别人,他让三十名刀客化整为零,分散出城,在开阳门外两里的官道集合。冯魁自己带了一名熟悉道路的关中帮弟子同行,到城外集合之处他才单独跟这名弟子说出要去的地点,此后这名关中帮弟子始终未离开过他的视线。
金无缺的调查从黄大嘴和冯魁向外延伸,却一直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金无缺判断自己一定遗漏了什么。
秦晋之有些心焦,随着石井生那边的进展,行动的日子会越来越近,如果到那时还没找到内奸,就相当棘手了。
谁都没想到,这次立功的人居然是巫有道。门外的卫士进来通禀巫有道求见的时候,秦晋之也有些诧异。
巫有道现在有有限的自由,在黄大嘴茶社前店、后院里他可以随意走动,却不被允许出院子。
他被分配给庆哥儿,每天在厨房为刀客们准备一日两餐,干的都是苦活儿累活儿,倒也任劳任怨。
巫有道也接受了金无缺的盘问,盘诘反倒引发了他的思索。一个画面从巫有道记忆中跳了出来。
秦晋之中伏的那日早上,巫有道从厨房里出来,挑帘走进店面的刹那,他看见伙计金锁儿似乎将什么东西抛在柜台之内,看见他的目光扫过,金锁儿眼光闪避,表情有些僵硬。
当时巫有道的目光一扫而过,并没在金锁儿身上停留。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黄大嘴似乎正在店堂内靠东那边跟一桌客人说话。之后,黄大嘴回到柜台,从柜台后面拿了一样东西奔后院去了秦晋之的屋子。
巫有道日日思索怎么巴结秦晋之,对于秦晋之屋子的情形甚为关注,可以肯定当时黄大嘴确实去了秦晋之的屋子。
根据现在所知的情况,巫有道凭借模糊的记忆逐渐形成了一个推理。
黄大嘴接了程持重派人送来的请帖,看了看内容,打发走来人,正打算给秦晋之送过去,忽然有客人招呼他,他就放下了拿在手里的请帖,过去和客人说话。
这个时候,伙计金锁儿悄悄挨到柜台之后,打开请柬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迅速抛下。金锁儿抛下请柬的时候,眼神与巫有道意外交汇,这让他有些慌乱。
金锁儿姓戴,是茶肆的大伙计,除了黄大嘴,他是前店后厨中唯一识字的人。
巫有道平素对这个金锁儿注意得不多,此时却不得不搜肠刮肚地想他身上的特异之处,和谁好?跟谁经常在一起议论?离开店铺会去哪里?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金锁儿虽然不在帮,但因为此地为关中帮据点,再加上掌柜黄大嘴是帮中头目,跟关中帮内之人都非常熟悉,特别是谷满仓。
谷满仓从前每天都在黄大嘴茶肆吃朝食,然后喝茶。自从秦晋之占据了这里,谷满仓来得没有从前勤了,可也还是隔三岔五地过来。
替谷满仓沏茶倒水、上菜添饭的当然不止金锁儿一个,但陪在旁边跟谷满仓说话的却总是金锁儿。尤其是黄掌柜不在的时候,金锁儿更是一直在谷满仓身边嘀嘀咕咕。
由金锁儿想到谷满仓,巫有道记起,程持重请帖送来的那天早上,谷满仓就在店里近门处他常坐那张桌子上坐着。
巫有道还发现,那天以后谷满仓再也没来过黄大嘴茶肆。
巫有道从仙露寺地宫中脱困之后就被谷满仓拘押,关中帮对他的审讯谷满仓也曾参加,他对于谷满仓从前在关中帮内的地位十分了解。
和曾廷芳、陈耀南一同被囚禁在关中帮地牢中那么久,获释以后又一直在茶肆里和远哥儿、庆哥儿、关中帮弟子、刀客们混在一起,让巫有道对于崇社和关中帮的争斗过程和形势变化也搞得非常清楚。
据他冷眼旁观,谷满仓最恨的不是崇社,是秦晋之。原因巫有道也大致猜得出,谷满仓认为关中帮的衰落,和他自己地位的下降都是秦二造成的,秦二目前拥有的一切都应该是他的。
巫有道想立功,在秦晋之面前有所表现。他把自己看见的连同猜想的统统都报告给秦社社主,然后谄笑着等待秦二官人的应答,等着回答秦晋之的提问,以便进一步展示自己的聪明才智。
不料秦二官人只说了一声好,就挥手让他下去了。
秦晋之逐渐学会了在下属面前少讲话,惜字如金。他不必再听巫有道往下推理,谷满仓始终是个重点怀疑对象。只要谷满仓能够得到秦晋之行踪的信息,秦二毫不怀疑他会出卖给敌人。
秦晋之立即让人找来金无缺,将巫有道所说学给金无缺听。
金无缺出门就悄悄抓了黄大嘴和戴金锁,先审黄大嘴。
黄大嘴回忆起当时确实曾经放下请柬去应酬一桌熟客,不过片刻就回来拿了请柬送到后院,并未发现有人在柜台偷看。将请柬放在柜台去应酬客人,这个情形之前的两次询问之中黄大嘴都未提起过。
关于戴金锁,黄大嘴说是他同村的乡亲,五六年前进城来投靠他。
不知金无缺用了什么手段,金锁很快就招供了,他承认趁黄大嘴将请柬放在柜台上去招呼客人的时候偷看了里面的内容,之后将所见告诉了当时在茶馆里的谷满仓,谷满仓随即离去。
金无缺将情况报告给秦晋之以后,秦晋之让人召来了冯魁、满兴安、曹怀德。秦社现在的头目就这些人,聚在一起秘密商议如何处理关中帮,处理谷满仓。
冯魁的第一反应是,如果谷满仓能够在那么短时间就把情报送到敌人那边,说明他和崇社早有勾结。那么几乎可以断定,出卖西门东海就是他。除掉他给西门帮主报仇,名正言顺,关中帮和西门家都得举双手赞成。
金无缺和秦晋之对望一眼,都从对方复杂的眼神中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两人均知道谷满仓对西门东海的忠诚,不大相信他是出卖帮主之人,但也知道他对秦晋之的愤恨,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下此人。
冯魁的说法恰好给出了一个大义凛然的除去谷满仓的理由,背主投敌,人人得而诛之。
于是,两人均缓缓点头,满兴安、曹怀德也觉得应当机立断除去此人,要死的不要活的。
冯魁毛遂自荐承担了除去谷满仓的任务,秦晋之不愿手上沾关中帮弟子的血,自无异议,其他人也均表赞成。
下面要商议如何全面接管关中帮的地盘。大伙儿都知道,秦晋之和西门家颇有渊源,因此都不便开口,等着秦晋之说话。
秦晋之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关中帮不结束,秦社就没有收入来源。
方案是他心里反复考虑过的,西门家的私财、房产、田宅仍归西门家。
关中帮经营的所有买卖一律由秦社接手,其中如有租赁了西门家店铺的,照常支付租金。
关中帮的地盘全部由秦社接管,所有例规收入都归秦社,此外关中帮放出去的债务的本息归秦社收回。
对于是不是应该禁止关中帮进行活动,几个人有分歧,讨论的结果是秦晋之的意见占了上风。
秦晋之认为谷满仓一死,西门昶无意江湖纷争,必然遣散所雇刀客。剩余的帮众弟子中,已有超过半数向石井生表示想加入秦社。关中帮实际上已经彻底散了,那么就没有必要去和西门家撕破脸,没必要禁止关中帮活动,由他家保留一座祖师堂,也不过是留下些许体面罢了。
对于关中帮弟子的去留,秦晋之则听从了众人的意见。
原本他怀疑其中有崇社的奸细,只打算收留石井生担保的人。但大伙儿都觉得这怀疑也没有太多根据,何况不被接受的弟子断了生计可能去投敌,造成意外的麻烦。并且,全数接收关中帮弟子对于顺利接手关中帮的地盘和生意将会有很大帮助。
金无缺的观点,秦晋之觉得很有道理。单手老人说,当你居于劣势的时候,无法杜绝身边的人三心二意,最好的办法是赶紧变强大,当你成为强者,身边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人自然就会转为坚定的追随者。
金锁的招供证明了黄大嘴的清白,但秦晋之仍然不大放心,他决定和关中帮旧人保持一定距离,将秦社总堂搬到了梁园跨院。
地方不够,他就将前后两座跨院都租了下来,彼此联通成了极大的三进院子。
庆哥儿和远哥儿料理刀客们的饮食和后勤,得住在黄大嘴茶肆后院。楚泰然不肯离开槐树街,他说自己叫槐树街小泰,住到梁园算咋回事?他在槐树街租了一个稍微宽敞一点儿的院子,孩子们也都跟着他搬了过去。
除掉谷满仓的行动不顺利。
一连几天,谷满仓都躲在西门家大宅里,绝不出去一步。秦晋之有严令禁止冯魁进去抓人,并且不让冯魁找石井生帮忙,这就难办了。
手下在西门家大宅外蹲守了三天三夜,一无所获,冯魁越来越焦急,他在大伙儿之前拍了胸脯,这点事儿都办不好,颜面尽失。
冯魁无奈之下,只得去找楚泰然,槐树街小泰本乡本土,或许能有办法。
楚泰然果然有办法:“你得从谷满仓的独生爱子身上下手。”
冯魁说:“这不行。社主有言在先,不让动谷满仓的家人,怕激起关中帮兄弟的不满。”
楚泰然笑道:“又没让你弄死他儿子,只是拿他钓条鱼。你不会让他儿子得场凶险的急病吗?”
“好法子是个好法子,可我做不到呀!”
小泰嘿嘿笑道:“你请我吃顿王家白汤涮肉,我明天就帮你安排上。”
谷满仓的儿子不过才九岁,正是馋嘴的年纪。楚泰然手下有的是和那孩子相熟的孩子,把下了药的吃食送到谷满仓儿子手上,再看着他吃下去,不算什么难事。
次日晌午,谷满仓家里来人,急急火火地跑进西门家大宅,说他儿子不知吃了什么坏东西,在学堂里上吐下泻,精神萎靡,身子火烫,学堂的先生见症状凶险,让学生到家里送信儿。谷满仓老婆慌了神,让谷满仓赶紧去学堂看看。
按说学堂的先生不会跟旁人勾结,谷满仓惦记儿子,虽然有些许疑虑,还是不得不去。
带了厉双喜和三名刀客,急匆匆赶奔学堂,结果在小巷里中了埋伏,谷满仓和厉双喜被杀,三名刀客缴械投降。
当天,秦晋之就让人将西门昶、石井生请了过来。
戴金锁跪在地上,重新供述了一遍谷满仓如何让自己留意秦晋之的行踪,自己如何偷看请柬,如何告诉谷满仓。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冯魁已经带人在门外等候,随即就要结果他的性命。
谷满仓离开茶馆以后,当天下午秦晋之就在瓜棚中伏,损失了六名兄弟的事,西门昶和石井生都一清二楚。
谷满仓的确有重大嫌疑,并且也因为这个嫌疑,使他加重了出卖西门东海的嫌疑。
但是,在未曾得到谷满仓的口供之前就把人杀了,显然是欠妥。
究竟是不是谷满仓出卖的海爷?他通过何种管道将消息这么迅速地传递到崇社的?关中帮内还有没有他的同党?尚有许多问题等着谷满仓活着来回答。
可惜,人已经死了,不能复生。事已至此,西门昶和石井生也只有接受这个结果。
同样,秦社已然成立,生米煮成熟饭,西门昶也只能接受,就算西门旭回来了也已经晚了。
秦晋之有信心,他能说服西门昶,因为西门昶的两大心愿秦社都在替他完成。
第一件是替他爹报仇,这件事一直在做,已经初见成效。
第二件是西门家不再负担所雇刀客们的费用,秦晋之正式告诉西门昶,雇佣刀客的一切费用由秦社负责,包括之前的。秦晋之所说刀客指的是他从涿州、易州雇来的人手,对于关中帮以前自行雇佣的刀客,他的态度是即日起遣散。
这让西门昶大大松了口气,他不仅是心疼钱,还害怕跟刀客们牵连给自己惹祸上身,招来崇社的报复。
秦晋之所以要将西门昶请过来谈,是害怕到府里去见到阿唐,阿唐提出一些自己无法招架的问题,或是无法答应的要求。
光棍好做,过门难当。
经此一谈,秦社接管关中帮地盘的事就算确定了。关中帮头目已经死光,西门家的后人都没有异议,还有谁不服气吗?
最不服气的人一定在崇社。崇社为了这块地盘跟关中帮打生打死斗了一年,死伤了那么多人,花费了那么多钱,到现在寸土未得,白白便宜了秦社。
据说,崇社的头目们都要疯了。
这是程持重说的,自秦晋之将创立秦社接手关中帮地盘的事告知他,当天他就将消息告诉了崇社。
此时他来找秦晋之,亦是受人所托。崇社社主李荫久的二儿子李冠杰邀请秦社社主秦晋之见面,面谈换俘一事,估计也是为了来探一探虚实。
为了让双方都不要过度紧张,避免在城内引发又一场血战,程持重和宛平县尉沈寅洲负责安排的本次会面。
秦晋之对此并无异议,他只请程持重提醒李冠杰注意,他手里俘虏数量多,崇社如果想要,就请开诚布公地把要交换的俘虏名单先拿出来。
跟崇社要换俘的名单已经有些天了,崇社始终不肯给,这让秦晋之心里很是犯嘀咕。
究竟是崇社知道秦昔的重要,在没盘算好之前不愿拿出来?还是崇社已经将秦昔害死了,知道名单里如果没有秦昔,这个俘八成就换不成,才故意不给。
跟崇社见一面甚好,当面锣对面鼓,省得天天在心里患得患失。时间过去这么久,秦晋之和秦普心里都已经做好了秦昔遇害的准备,报的希望不大。当然,哪怕有一点希望,哥俩儿也得去争取。
张庶成带着人来投秦社,一共十二人。
这跟秦晋之设想得完全不一样,他以为高瞻远要助自己消灭崇社,怎么也得派上百人过来,没承想就来了十二个,还都是老弱病残。
张庶成看出秦晋之的心思,对他笑道:“秦二郎,你莫要小觑这些老弱,他们各个都能独当一面。这些人的本领不在厮杀,在于帮你经营,这么大一个社团,眼下最要紧的是得有人负责运转,不然有多少钱也不够往里填的。生意运转起来了,社团有了钱,要多少人有多少人,今后会逐步有人过来。”
秦晋之不放心,他过些天需要大批人手,因此必须得问个清楚。张庶成请他放心,说在城外随时可以调动二三百勇士,只要提前跟他打招呼。
于是,秦社在梁园跨院的总堂大开香堂,招收张庶成和他带来的十二人同石井生带来的关中帮弟子一起入社。
秦社总堂叫信义堂,供奉的是斗大的信义二字,这样的安排让张庶成和他带来的人与关中帮弟子都大为轻松。
第二天,秦社再一次大开香堂,招收莫有光和涿州、易州刀客四十余人加入秦社。
易州刀客头领桂鸿山和其余三十几名刀客因为家乡有牵绊,决定于次日返回家乡。秦社大排酒宴给这些刀客兄弟送行,席间颇有些男儿因为依依不舍而挥泪。
内八堂中,金无缺做了执堂大爷,石井生做了管堂大爷,香长无人可用,由社主秦晋之自己兼任了,剩下五名内堂职位都给了张庶成带来的人。
秦晋之原以为张庶成会担任权力最大的坐堂大爷,谁知道张庶成推举一个叫张文通的武清人,他自己只担任秦社的盟证。
盟证是社团中盟誓的证人,非齿德俱尊的元老不得担任,秦社之中除了金无缺,也还就数张庶成年纪最大了。
给秦晋之印象最深的是陪堂王西龄,此人是个读书人,南京道道试甲等,曾经做过一任檀州司法参军,不知如何被高瞻远网罗至此。
香堂之后,张庶成仍回高家庄,其余几位内堂大爷去了黄大嘴茶肆,那里地方亦不够用,张文通等人自会去安排,秦晋之垂拱而治。
下午,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管堂石井生去找张文通要钱,他答应给程持重的例规钱该交付了。这些日子,秦晋之已经从自己的腰包里掏了不少钱贴补秦社,现在高瞻远的一万贯到位了,他总算可以省些了。
程持重拿到了关中帮拖欠至今的例规钱,强忍住笑意,嘴角扯动,待秦晋之愈加亲近,也不再足上足下的称呼,直说:“秦二郎你是个人物,我程某人看人准得很,不会走眼。”
程持重为了李冠杰和秦晋之的见面颇费了些心思,见面的地点选在拱辰大街路东的茗香居茶楼,虽在析津县境内却是宛平县尉沈寅洲家的买卖。
按程持重的说法,秦二郎是一社之主,李冠杰应该来看他,因此见面地点设在双方地盘交界线拱辰大街的东侧,也就是秦社这边。
为了让李冠杰放心,程持重特意选了沈寅洲家的茶楼,沈寅洲和李冠杰关系甚好,如此安排有助于打消他的顾虑。
茗香居附近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警巡院的巡卒,茗香居里外则归宛平县差役负责,捕头阎家兴手按刀柄亲自站在门前守候。
秦晋之的扈从阵亡了六名,他一直没顾得上挑选增补,还剩四名今天都跟着社主来了,都没带长刀,只各自随身带了把短刀。
护卫之外,秦晋之带了两名随从,管堂石井生和盗墓贼巫有道。
之所以要带上巫有道,是因为秦晋之已经跟程持重打了招呼,南京留守司督办要抓的这个人在他这里,替他办事,他得护巫有道周全,看程持重能不能帮他通融通融。
程持重说这个事只能试试,过了几天来了回信儿,说搞定了,街上的画影图形抓捕文书已经撕掉了,给他改个名字就行,以后幽州府各衙门中人都会对他视而不见。
程持重说,如此需要些花费,不多,给他五十贯,他去安排请大伙儿吃吃喝喝。
秦晋之很满意,今天特地带了如今叫李九歌的盗墓贼出来,到捕快扎墩儿的地方晃悠晃悠,看看自己的关系现在到底如何,究竟能不能罩得住李九歌。
李九歌许久没出来过了,他起初有些战战兢兢,慢慢地也敢抬起头了,待得发现那些公差都对自己毫无反应,便也像石井生一样直起腰挺起干瘪的胸膛,神气活现起来。
石井生在旁边看见,轻声斥道:“你眼睛仔细些,咱们的任务是护社主周全,盯着点儿周遭的动静。”
李九歌哦了一声,精神抖擞,仿佛重任在肩,目光机警,不住扫视四周,对每个人投以警惕的目光。
他知道,秦晋之替他摆平事情,带他出来,都是因为他在揭发金锁的事情上立了功劳。他还不是秦社中人,得多立些功劳,秦二官人论功行赏,才能收他入社。
四名扈从被挡在门外,秦晋之带着石井生和李九歌进门,宛平县快班捕头阎家兴亲自在门口将三人身上细细地搜了一遍,确保他们都没携带兵刃。
整个茗香居已经腾空,不接待客人。作为主人的宛平县尉沈寅洲并没到场,程持重已经到了,权充主人,引客上楼。
二楼桌上已经铺陈好了干鲜果品,茶也已煮好了。
程持重与秦晋之落座,伙计奉茶,石井生和李九歌在秦晋之身后远远地找了座位。程持重与秦晋之有的没的闲谈未久,楼梯脚步声响亮,李冠杰到了。
秦晋之没见过李冠杰,这时微微吃惊,李冠杰身材不高,稍有些胖,胡须稀疏,生得一张面团团的圆脸,和满面虬髯身形如铁塔一般的李冠卿竟无多少相似之处。
李冠杰身后的两人中,有一人却是秦晋之的朋友徐远祥。
李冠杰和程持重见礼后,程持重给他引荐秦晋之。李冠杰并不倨傲,也客客气气地见礼,秦晋之还礼,见李冠杰身后的徐远祥朝自己微微点头。
程持重客套几句,推说衙门里尚有公事,告辞而去。其实他怕出乱子不敢走远,人仍在一楼账房内坐镇,特别吩咐阎家兴,任何人都不得放上楼去。
秦晋之跟下属相处的方式学自高瞻远,跟合作伙伴谈话的方式学自张庶成,跟敌人谈判他还欠缺经验,也没有可以学习借鉴的对象。当下闭口不言,静待对方开口。
“久仰秦社主的大名,同在幽州,竟然缘悭一面,今日才得相见。”李冠杰从样貌到谈吐举止,都不像一个社团大哥,更像一名纨绔。他见秦晋之不接口,轻笑一声,打破尴尬,接着道:“听闻秦社成立,未能前往观礼,实为憾事。”
秦晋之微微拱手,道:“不敢劳动大驾。”
“我听闻足下并未加入过关中帮,此事是否属实?”
秦晋之点头。
“那么崇社与关中帮的恩怨与秦社似乎并无关联。请问秦社主,我帮中弟兄在徐驸马大街中伏,林清轩茶楼遭袭,是否真如江湖传言所说是秦社所为?”
“据我所知,那是关中帮的报复。说到和秦社的关联嘛,是有一些。我秦社弟子之中颇有些人曾经是关中帮从外埠雇请来的刀客,当初或许有人曾随关中帮参与过你说的那些行动。我手里之所以有几个或许是崇社人的俘虏,是他们带过来的。”
李冠杰没料到秦晋之将事情推得干干净净,一时猜不透他是何用意,继续问道:“然则足下以为崇社是敌是友?”
秦晋之哈哈笑道:“崇社是幽州第一大社团,与我是敌是友哪里能由我秦社决定?要看你们崇社今后如何行事。”
李冠杰仍然嘴角含笑,只是笑容里渐渐透着丝丝冷意:“关中帮和崇社鹬蚌相争,关中帮亡了,崇社亦元气大伤,倒让秦社渔人得利。”
“不然。如你所说关中帮在西门东海死后,仍然能夜袭林清轩,并在徐驸马大街设伏,足以说明其实力尚存。倒是我秦社在一夕之间灭了关中帮,替崇社报了一箭之仇。依我之见,秦社不但帮了崇社的忙,甚至可以说于崇社有恩。”
如此诡辩居然也能自圆其说。秦晋之此言一出,李冠杰脸上再也挂不住笑容,面如寒霜,气得半晌没说出话来。他不说话,秦晋之也不开口。
程持重不在,也无人予以周旋,场面就此僵住。
李冠杰伸手端起茶盏,啜7了口茶水,平复一下心情,缓缓道:“崇社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仇必报!”
秦晋之拿手轻抚茶盏,轻轻哦了一声,仿佛浑没把李冠杰的话放在心上。
场面僵在那里,楼下的程持重没过多久就得到在楼上伺候的茗香居伙计传出的消息,楼上的两位谈僵了。他连忙腾腾腾快步上楼,打着哈哈道:“二位见谅,程某本应在此奉陪,实在是有些事情非得我过去才行。怎么样?二位谈得如何?”
没人搭话,李冠杰双眼望向屋顶,秦晋之低头看茶盏里漂浮的茶叶。
程持重只好接着道:“两位郎君,其他的事不妨以后再议,且先把换俘的事商量个章程出来,这是善举,于双方有利。”
秦晋之心里何尝不想赶紧谈换俘的事儿?可是话赶话僵到那儿了,一下子也转不回来。见程持重如此说,正合己意,于是道:“程巡使的面子秦某人是一定要给的,就请李十二郎将手中俘虏名单拿出来一观吧。”
李冠杰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笺,却并不交出来。笑容重又回到他的圆脸之上,他眼望秦晋之,眼神也恢复真诚,道:“名单我带来了,请秦社主也拿出名单来,双方才好交换。”
秦晋之早防着他这一手,慢吞吞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
两人均是左手递出纸笺,同时伸右手去取对方手中的纸笺。双方都动作飞快,秦晋之心急,一拿到纸笺立即打开观看,李冠杰动作慢些,打开一看,勃然大怒,叫道:“秦二,你欺人太甚!如此作为,全无诚信,何以面对江湖同道?”
程持重凑过去一看,只见纸笺之上仅写着五个字:陆胜等数人。程持重也目瞪口呆,没想到秦晋之竟然如此不讲规矩。
秦晋之早已扫了一眼手中名单,只有四个名字,柴大赫然在列,秦昔不在其中。
秦昔是已经死了,还是崇社故意隐瞒?他将目光投向李冠杰身后的徐远祥。徐远祥神情坦然,并没有任何表示。
李冠杰见秦晋之不说话,怒道:“秦社主今日是来调侃某家的吗?”
程持重是换俘的促成人,这时也觉得面上无光,口中啧啧道:“秦二郎,你这是何意?”
秦晋之轻笑道:“我手里人太多,哪里写得过来?总之你有几个来换,我就还你几个活人,这不就行了吗?”
“我要求的是以二换一。”李冠杰声调越来越高。
“某家可从来没同意过。”秦晋之不急不慌,轻轻摇头。
程持重插言道:“十二郎,这个秦社主确实没答应过。”
李冠杰怒气不息,叫道:“秦社不把俘虏人名都列上,我们怎么挑选换谁?”
“你们崇社就把俘虏人名都列上了吗?”秦晋之装作不经意地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有口气儿的都在这了。”李冠杰没好气儿地说。
看他的表情倒不似作伪,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秦晋之感觉心还是往下一坠。
事已至此,死马当活马医,还得逼他一逼,秦晋之轻描淡写地道:“关中帮有个叫秦昔的,我听说在你崇社手里,就没在这个名单上。”
秦昔这个人,李冠杰曾听徐远祥提过。秦晋之在幽州城里崭露头角以后,崇社曾经调查过关于秦晋之的一切。
徐远祥和箩筐作为崇社里面仅有的两个和秦晋之熟悉的人,自然要向社团提供详细的报告。
他俩都曾提到过秦普、秦昔和秦晋之的关系,也曾报告秦昔在关中帮中做事,但均未提到秦晋之怀疑他在崇社地盘被俘之事,和秦晋之曾托他俩打听秦昔下落的事情。
李冠杰当然希望秦昔在自己手里。江湖帮派的争斗,无所不用其极,挟持家人要挟对手是惯用的伎俩,斗不倒对手就暗害其家人性命也常有发生。
李冠杰太想对秦晋之这么做了。可惜,这小子的出身堪比《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的猴行者,简直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还谁养活他谁死。
一个已然决裂的师父的儿子,纵然在自己手里,能让秦晋之做出多少让步?
将心比心,李冠杰自己不可能拿这种关系当回事。他想到这里,摇了摇头,道:“我们手里没这么个人。”
秦晋之笑道:“那可惜了,你手里若有这个小子,我倒可以多换给你几个。”
崇社手里没有秦昔,让秦晋之兴趣全无,李冠杰又坚持要秦社给出名单,由他们从中挑选四名俘虏来交换。秦晋之断然拒绝,他只同意交换四名俘虏,至于将谁放回去得由他说了算。
双方谈不拢,程持重也没有办法,遗憾地连连叹气摇头。
双方不谈判的时候,又恢复了礼数,彼此客客气气,都对程持重感恩戴德,千恩万谢而去。
回程之上,秦晋之情绪低落,在李冠杰面前他装得风轻云淡,仿佛对秦昔也就是一般关注而已,其实心里蕴藏着极深的失落,最后的一线希望似乎要全然落空了。
秦昔那个浮华小子九成九是回不来了。
秦晋之骑在马上觉得眼睛不大舒服,里面仿佛进了什么脏东西,丈夫有泪不可轻弹,他努力将眼泪憋了回去。
石井生的事情多,出了茗香居就自个儿走了。李九歌替秦晋之牵着缰绳,四名扈从步行,马前两人,马后两人,一行六人,右转上了棋盘街。
李九歌记着石井生嘱咐,一路左顾右盼,机警地审视路旁的每一个人,如有人靠近马匹,他就大声招呼护卫拦着点儿。
棋盘街是东北城最繁华的大街,两边不但店铺林立,就连店铺之前也摆满各色摊子,将道路挤占得颇为狭窄。
秦晋之一行虽说是靠右而行,实际上距离道路左侧的摊子也并没有多远,至于路上络绎不绝的行人就离得更近了。四名护卫都有些紧张,口中呼喝,手臂上加劲拦阻靠近的行人。
忽然,李九歌在姚记羹汤店门前站定,硬生生勒住缰绳。盗墓贼不但久历江湖,还经过几年和仇家的生死逃杀,对于危险有一种敏锐的直觉,他的目光犀利,记性极好。
李九歌可以确定,来的时候,右前这个摆胡饼摊子的汉子不是这个人,衣服还是这身衣服,头巾也还是这个头巾,只是脸不是方才那张脸,人不是方才那个人。
不仅如此,左前这个卖甘草冰雪凉水的妇人也一样,衣服没变,人却换了,那个妇人年老,皱褶丛生,这个妇人年轻,油光水滑。妇人的容貌李九歌自信更加不会看错。
他匆匆向卖胡饼的汉子脚下扫了一眼,汉子正从摊子后面转出来,李九歌一眼看见汉子脚上穿的是一双薄底快靴,他的鞋没换!
李九歌转身大叫:“有埋伏!”同时伸手去推秦晋之。
秦晋之亦是机警之人,只不过刚才为了秦昔正在难过,一时失神,这时也认出卖胡饼的汉子并不是摊主广老七,他双手一按马背,身子已然腾空落下马背,并立即伏低身体。
“护主!”李九歌发出了第二声大喊。
嗖的一声,一支明晃晃小刀急速旋转着掠过秦晋之的头顶,越过马背哚的一声深深嵌入对面店铺的铺板。李九歌转头看见,放飞刀的正是卖甘草冰雪凉水的年轻妇人。
对面过来的一辆骡车上赶车的把式也霍然长身站起,手里平端一支黑漆弩,却因为秦晋之已经下马,一时无法瞄准。
秦晋之马前的两名护卫各自大喝一声朝车把式扑去,车把式激发弓弩,正中一名护卫的前胸。
另一名护卫已经挥动手中短刀冲到车辕,车把式只好弃了弓弩,跳下大车,从车上抽出一把弯刀和护卫动起手来。
秦晋之不知尚有多少敌人埋伏在此,他双手空空,只好转身向来路方向跑去。
那妇人正要拿飞刀射他,却见一名护卫已经持短刀扑了过来,妇人退后一步,一刀射中青年护卫的脖颈,青年手捂咽喉,眼见是活不了了。
道路另一侧,卖胡饼的汉子却被那边的护卫拦住,两人动起手来,汉子双手各持一把短刀,刷刷刷全是进手招式,显然刀法是其所长。
那名年轻护卫明知不敌,却死战不肯后退,两人近身肉搏,霎时间血光迸溅。
飞刀妇人虽然射倒青年护卫,但被他一阻,秦晋之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她正要迈步奋力直追,却不料将身前的摊子连带上面的瓦罐、陶碗一起掀了过来,冰水洒了她一头一身。
原是李九歌在逃离之前掀翻了甘草冰雪凉水摊子。
妇人大怒,顾不得李九歌,抹一把脸,拔腿就向秦晋之追去,只是彼此距离已远。
秦晋之正在奔跑,忽地身侧卖鹅鸭鸡兔的摊子旁边站立的一位乡农打扮的老汉倏地刺出一刀,这一刀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直刺秦晋之的右肋。
秦晋之正在发力提速,眼睛余光看见老农的动作,意识到此人要袭击自己,他来不及改变身形,顾不得分辨对方用的是什么兵刃,只有奋力拿右臂去格挡。
这一刀瞬间划过了秦晋之的小臂,但秦晋之奔跑太快,出刀者居然把握不住刀的方向,短刀已被脚步不停的秦晋之带偏,没能刺中身躯。
那乡农模样的老汉愣了愣神,也在秦晋之身后狂追。
秦晋之听见身后脚步声,知道老汉距离自己甚近,一时甩不掉他。
情急之下,秦晋之忽然停步,矮身从路边王大娘摊子的地炉上端起一锅滚沸的面汤,转身迎上老汉,一股脑儿地泼在老汉头面及前胸,随手将铁锅也砸向老汉。
老汉猝不及防,抬起手臂却挡不住面汤,满脸浇了滚热的面汤,被烫得哇哇大叫。
王大娘煮汤饼的锅里总是开着锅,有客人要吃汤饼,随时往里一下就得。
铁锅双耳虽然裹着木头,但秦晋之仓促之间顾不上抓准,也已经把双手烫伤,至于身上、脚上也都淋了些热汤,但状况总比被烫伤脸面的老汉强得多。
秦晋之顾不上手背、手掌的疼痛,转身回去一把抢过王大娘切汤饼的菜刀,冲上去朝老汉就砍。
老汉缩身避过,秦晋之横刀斜砍,老汉再次后退避开,但他眼睛里进了沸水,尚在慌乱,难免动作散乱脚步虚浮,终于没能躲过秦晋之的第三刀,被一刀砍中右臂。
乡农打扮的老汉啊地叫了一声,转身就向飞刀妇人奔来的方向逃去。
秦晋之不敢追杀,掉头向反方向跑,手里兀自握着王大娘的菜刀。只听身后王大娘在高喊:“菜刀,我的菜刀,把菜刀还给我呀!”
如果说世上谁最熟悉棋盘街,那就是秦晋之。
他只消瞟一眼,就知道该进哪家店铺的门,然后穿堂而过从店铺后门出去,再钻进哪家饭店的厨房,从厨房进入店堂,柜台后面有扇没人注意的布帘,布帘之后是扇小门,只要从那扇小门出去,门外的院子西墙有个缺口,越过缺口就进了丰泰楼的院子,从丰泰楼的二楼就能上旁边房子的屋顶,那一片儿都是低矮的房子,一路踩着屋顶和墙头儿经过七八个院落就到了石井生请客的上斜街净洁浴堂,从浴堂的屋顶就可以骑上梁园的院墙,下到梁园的后院中。
秦晋之到梁园跨院的时候,后面的带伤老汉和飞刀妇人还在沿途按着地上和屋顶秦晋之留下的血迹四下搜索。
一眼看见楚泰然,秦晋之随手扔掉手里的菜刀,顾不上说别的,连忙让他带人去捉老头和妇人。
如果说还有谁能听得明白秦晋之所说的路径,也就只有槐树街小泰了。
冯魁没有动,带人守护梁园跨院,安排人去请幽州最善于治刀伤的大夫胡用林。
秦晋之吩咐去黄大嘴茶肆叫人,送信的到那里发现秦社弟兄早已经全员出动。原来李九歌已经先跑到了黄大嘴茶肆,他一叫唤,满兴安、曹怀德、莫有光都急眼了,让李九歌带路浩浩荡荡地朝棋盘街杀将过去。
秦晋之知道自己虽然看着流血挺多,其实没有大碍。
他关心的是他的那四名护卫,都是棒小伙子,前几天刚死了六个,这四个又悬了。果然,四个小伙儿的尸首陆续都给抬回来了,有一个是在抬回来的路上断气儿的。
搜寻刺客的队伍先后有人回到梁园跨院,带回来那名乡农打扮的老者和卖胡饼的汉子,那名妇人和车把式都被秦社刀客格杀了。
这四人死在太过执着,不肯死心。在敌人的地盘上,忘死地追寻敌人首领,目标明明已经逃脱还在锲而不舍地搜寻,不知雇主到底许了他们多少赏金。
自己走的这条路如此艰辛,秦社刚刚草创的短短时日里,秦晋之就遭受了两次截杀,折损了十名兄弟。
秦晋之看着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护卫们横尸在院中,恨得咬碎钢牙。
李冠杰居然在日间还问秦社与崇社是敌是友?就算没有秦昔的仇和关中帮的瓜葛,单只为这十位兄弟,秦晋之不灭崇社誓不为人。
金无缺审问了一阵,进屋来说:“这是刺客,也叫杀手,专门受雇杀人的,不是本地人,恐怕问不出什么来。”
“有啥可问的,雇主就是崇社呗。”连楚泰然都知道答案,其他人也毫不怀疑。
杀手,秦晋之听说过,就跟蒙汗药、迷香一样,从前都是传说中的玩意儿,没想到一样一样都让他见到了。
关于杀手的传说,秦晋之从前觉得最神奇的就是说他们为了等一个合适的刺杀机会,能够在一个地方潜伏几天几夜不动。秦晋之曾经好奇地问,那不得吃东西喝水拉屎撒尿吗?据说,忍耐是刺客的基本功。
“不对呀!不是说干刺客的应该一击不中就飘然远遁吗?这些人可是不顾一切地死命追。”
金无缺捏着胡子想了想:“估计雇主没跟他们说实话,没告诉他们这是咱们的地盘。”
“嗯,”秦晋之想想觉得有理,“不知道杀手忍痛的本事怎么样?”
秦晋之话音未落,楚泰然就和冯魁一起狞笑着走出屋子去了。
楚泰然曾经听秦晋之讲过冉六炮制犯人的手段,他却只能意会,无法细致地分辨出哪里下刀能让对方疼痛难忍而不会伤及性命,哪里下刀会弄得血流成河瞬间要了犯人的小命。
果不其然,实验失败得很快,老头子和胡饼汉子都没来得及吐露实情就一命归西。
秦晋之下令,将四具尸体悬挂在棋盘街和拱辰大街交会路口的牌楼之上。
天色渐渐黑下来,四具尸体头颅低垂,静静地高挂在棋盘街街口,面向崇社的方向。
好事儿人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围在周围指指点点,都说这是秦社社主在杀人立威。
“秦社社主你知道吗?就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硬命秦二呀。”关于秦社社主秦二的流言从此传播开来,越传越盛,越传越离奇。
看热闹的人们渐渐散去,月亮的清辉冷冷地洒落在尸身之上,棋盘街路口阴气森森。
整夜,没有一个捕快、一个巡卒在此现身,连打更的更夫都绕路而行。
批注:
[7]啜chuò,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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