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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泰然去秋月坊找石榴打听,叫阿娴赴局的人是同益祥米行店东的儿子杨春荣。同益祥响当当的字号,粮食买卖遍布五京,杨春荣也是幽州城里有名的纨绔公子。
问题在于这个人是不是和崇社串通了,故意利用阿娴放出消息,给秦晋之设局呢?
远哥儿搞到的消息对于判定此事意义不大。李冠杰确实曾经跟谢君佑赌过两场赛马,还都赢了,但这也证明不了什么。
许多人说,李冠杰身上就没有多少江湖气,他更像一个纨绔,因此和幽州富贵公子们都聊得来玩得到一处。
杨春荣跟他熟悉,但也就是跟别人一样,并没见他们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秦晋之追问:“同益祥最近生意上有没有出什么纰漏?需要崇社帮忙的那种。”
远哥儿摇头说:“没听说有。”
“那同益祥和崇社有没有一起做生意?”
“没有,他们做的生意不是一行。”
“谁说只有一行的才能在一起做生意的?”
坐在一旁的楚泰然说话了:“二哥,这帮人都是败家子,才不会关心家里的生意,要是和李冠杰有什么勾结,也绝不会是因为家里的生意。”
秦晋之一想他说得也对,于是点点头,没再说话。
楚泰然道:“简单的办法,把这个杨春荣绑来,打一顿就知道实情了。”
秦晋之眉头微皱,想了想道:“是个法子,不过杨家势力不小,这可就又得罪了一家富商巨贾。”
“二哥,你这是咋了?当官的儿子不能动,富商儿子也不能动,还有谁能动?这些人咱从前都敢弄他,如今倒前怕狼后怕虎了。”
秦晋之想想也别无良策,便道:“行吧,那你俩去弄吧,别让他见着你们真容,别给弄死了。”
小泰一听,眉开眼笑,叫道:“得令!”
李冠杰要和谢君佑赛马的前三天,秦社弟子都已经为出城行动做好了准备,楚泰然把杨春荣也绑回来了。
为了保密,楚泰然没把人带回梁园,而是将人带到了析津县尉刘炎山前些天在卢龙坊围捕假仙露寺盗宝贼的荒废院落里。
在断壁残垣之中,楚泰然挑了一间较为完整的破屋审问杨春荣。
大白天的,杨春荣头上莫名其妙挨了一棍子,这一棍打得不轻,不但流了不少血,还头晕头痛不止。
杨春荣被捆住手脚,装在一只麻袋里,他的头也被黑布头套蒙住了,完全看不见外面,只听得到外面秋虫唧唧,似乎是身在一处草木茂盛的地方。
杨春荣突然被人狠狠踢了一脚,他嘴里塞着布,吃疼但叫不出声。
麻袋被人从头顶用力扯走,杨春荣被扯得从地上坐了起来又立即摔倒在地,他感到一阵眩晕。
有人扯去他嘴里的破布,他连忙大口地喘息,却一下子从胃里吐出好多汁水,连连咳嗽。
周围没有动静,杨春荣不知道身边有多少人在看着他,他平日里有些胆色,这时却怕了,紧张地不停咽着唾沫。
两盏茶的工夫过去了,附近没有一点儿人声,杨春荣开始狐疑,莫非人已经走了?将自己留在这荒郊野岭?他慌张起来,叫道:“有人吗?有人吗?”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杨春荣,你想死想活?”听着年纪似乎不大。
杨春荣并非怯弱之人,以他平日的性情必然是问,想死怎样?想活又如何?但今天他无论如何也不敢问想死怎样,太不吉利。
“想活。”
“想活,也不难。我问你的话,你给我老老实实回答,答得清楚,让我满意你就能活。如果答得不清楚,或者跟我胡扯,我就在你身上捅一刀。一个问题,只有一次回答机会,不老实回答就挨一刀。听明白了吗?”
“那,那我要不知道咋办?我要答不上来呢?”
“也是一刀。”
“别介,好汉手下留情。”
那人根本不理会杨春荣,冷冷的声音接着道:“开始。”
杨春荣紧张坏了,屏息凝神,想要集中精神应付,可是他刚挨了一记闷棍,总是有点恍惚。
“前些天你在长庆楼吃饭,叫了个秋月馆的姑娘叫阿娴。这个阿娴你之前认得吗?”
“不认得。”
“既然并不认识,你那天为何会叫她的局?”
“是董赡孝叫的。我说不知道叫谁,他说他要叫秋月馆阿青,顺手从秋月馆给我也叫一个,包管好。”
“董赡孝?你说的是真的?”
“绝无虚言。”
那人没再问下一个问题,重新拿破布塞了杨春荣的嘴,之后许久都再没有声音,似乎真的走开了。
杨春荣听了好长一段时间,四下除了虫鸣并无别的动静,他不甘心坐以待毙,决心抓住这个机会。
他努力扭动身躯,移动身体,想要寻找周围可以用来摩擦绳子的物事,盼望能在那人回来之前磨断手腕上的绳子。
他的腰腹之上突然挨了重重一击,有人用力给了他一脚,两脚,三脚,四脚,踢得他上不来气,在黑布头套里直翻白眼。
那人总算停了下来,一声不响地拿麻袋又把杨春荣套了进去,在脚那边还扎上了口。
杨春荣在麻袋中呼吸艰难,鼻孔拼命翕动,他绝望地想,原来有人看守,也不知是不是问话的那个。
沉香茶楼面临檀州街,董赡孝从里面出来,他的车夫苟有福连忙过去打起车厢后面的油布帘。
董赡孝最近中意倚翠阁的姑娘阿枚,阿枚工于嘌唱14,每逢双日下午在沉香茶楼开唱,董赡孝只要得空总是会来捧场。
“回家。”董赡孝吩咐一声上了车,慵懒地躺卧在车厢内的软榻之上。苟有福见刮起了秋风,将油布帘子放下了大半,才转到前面去赶车。
苟有福不知在干啥,磨蹭了一会儿才上路。
董赡孝满脑子想着阿枚的瑶鼻凤目,檀口香腮,全没注意车子往哪边而走。
等他惊觉车子似乎一直都没转过弯儿,一骨碌爬起身从车厢侧面的小窗往外看时,发现路边早就不见宫墙,已经到了菜市口。
他一面大叫苟有福,一面挑起帘子,却发现在前面牵着那匹枣红色健骡的根本不是苟有福。
董赡孝吃了一惊,在车厢里大叫:“停车!停车!”
车子停了,车后帘子一挑,蹿上来两个蒙面客,其中一个手里握着明晃晃的短刀,上来就抵住董赡孝的咽喉。
董赡孝也被带到卢龙坊荒废院落里的时候,和杨春荣差不多,也是手脚被捆,头被黑布头套蒙着,口中塞着破布,装在麻袋之中,幸运的是他头上没挨那重重的一记闷棍。
但之后他的遭遇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杨春荣听到不远之处,有人发出半声凄厉惨叫,之后戛然而止,似乎立即被人捂住了嘴。
原来这里还有跟自己一样被绑来的人,杨春荣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根本没听出发出惨叫的是他的朋友。
那以后,再没有一声响亮的叫声,杨春荣竖起耳朵也只是隐约能听到一点点呜呜的声音,估计受刑者已经被堵上了嘴。
杨春荣在麻袋里还被头套蒙着眼睛,他对辰光没有准确的概念,或许半个时辰,或许一个时辰,他说不准过了多久,周遭恢复了寂静,依旧只有虫鸣唧唧。
“二哥,弄清楚了。是李冠杰和董赡孝设的局。”楚泰然一进门就赶紧嚷。
秦晋之一愣,问道:“董赡孝?不是杨春荣叫的局吗?”
“董赡孝那小子奸猾得很,本来和李冠杰商量好的是由他叫阿娴,结果到那以后杨春荣说不知道叫谁的局,这小子灵机一动帮杨春荣叫了阿娴,害杨春荣白白挨了一闷棍。”楚泰然说着嘿嘿笑了起来,“李冠杰想要给你传赛马消息,他知道董赡文和西门昶跟你是朋友,就去找董赡孝,想让董赡孝通过他俩向你传递消息。董赡孝不想把弟弟牵扯进来,就跟董赡文聊天,套他的话,打听二哥你的事,知道了秋月馆阿娴跟二哥你好。然后跟李冠杰一起设了这个局,故意让阿娴听到赛马的时间地点。”
石井生在一旁道:“我说去找董赡文,他咋啥也不知道,看来董赡孝有意瞒着他。”
秦晋之问:“那谢君佑和李冠杰后天赌马是真是假?”
“那是真的,李冠杰只是故意泄露时间、地点给咱们。”
“好!现在的问题是崇社凭借什么给我们设这个局,以他们现有那一百来人肯定是不够埋伏咱们的。后天,咱们要打探出他们到底弄了多少援兵来,都是些什么人?”
石井生道:“二哥放心,我和远哥儿去办此事,保证弄清楚。”
秦晋之点头,看向楚泰然,问道:“董赡孝和杨春荣呢?”
楚泰然讪讪地笑道:“杨春荣关着呢,董赡孝让我一不留神给弄死了,冉六那法子咱还是学不会呀。”
董赡孝参与李冠杰设下歹毒计谋,死不足惜。秦晋之道:“跟你说别把人弄死。算了,把尸首妥善处理掉吧。”
“好嘞!”槐树街小泰见二哥没训斥他,心中甚喜,欢快地答应。
第二天夜里,石井生就和远哥儿分头带人出了城,从青晋门到赛马场一路都布置了眼线预先潜伏起来。
到第三天晚上,石井生才回到城里跟秦晋之汇报。
“我负责侦查官道南边一侧,远哥儿负责侦查官道北边。谢君佑为了赢得赛马,头天就和一伙儿朋友到草场去了。崇社今天一早就沿官道放出了哨探,然后是李冠杰一行三十余人从青晋门出了城,同行的有他的几个朋友和他们的亲随,在长亭停留了一阵,我猜是在等董赡孝和杨春荣。”
“哦?这俩人没来,李冠杰是什么反应?”
“我们不敢靠近,离得太远,看不清楚。后来他们就动身了。在我负责哨探的这一路,果然发现崇社安排了百余人的一支队伍暗地里跟随,都是崇社的人和雇来的刀客。到了离玉河县城五六里的地方,我这一侧又发现另一支潜伏的队伍。这支队伍走在前头,比李冠杰先到的草场附近,在离草场较远的地方隐蔽了起来,若非事先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到草场以后不易察觉。”
“是什么人?”秦晋之对此极为关注。
“致济堂!”
这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说意料之中,是作为幽州市井间三大势力之一的致济堂不可能一直置身事外。说意料之外,是没想到致济堂都没有和秦社谈谈条件就直接站到了崇社一边。
年轻社主关切地问:“你确认是致济堂的人?有多少?”
“肯定是致济堂,我亲眼看见朵里扎和范继宽了,大约也有上百人。”致济堂是幽州唯一有先桓人加入的社团。
秦晋之沉默良久,道:“致济堂参与这件事先暂时保密,你叮嘱好手下的人别说出去。”
石井生慎重答应,接着讲远哥儿侦查的情况:“远哥儿在官道北边,在离城较远的地方发现了一支队伍,不是崇社也不是致济堂,听口音是河东口音,远哥儿自己仔细数了,一共一百四十七个。”
西京道古称河东。秦晋之和金无缺判断,崇社这么久毫无动静,一定是在等援兵,但没想到援兵来自隔着崇山峻岭的西京道。
“照你所说,这些人从来没在幽州城里露过面,那他们藏在哪儿?”
石井生道:“远哥儿就是想弄清楚他们藏在哪儿,自个儿追着那帮人下去了。到现在也没个信儿,着实让人担心。”
秦晋之拍拍石井生的肩膀。“你担心也没有用。远哥儿机警得很,应该不会出事。你在关中帮日久,你来说说致济堂的情况,他们会不会公开跟咱们开战。”
石井生诧异道:“致济堂这还不算已经和咱们开战了吗?”
秦晋之笑了,石井生这个脑袋,跟他还真商量不明白这些事,还得把金无缺请过来。
金无缺喝着茶,听石井生讲完侦查所得的情报,回答了秦晋之的问题。
“致济堂过去对关中帮没安好心,现在对秦社也没安好心,但致济堂对崇社就有好心吗?一样没有。北城打成热窑了,刘传赋就是不掺和。这个老狐狸,可不是简单的坐山观虎斗,他一直憋着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嘞。”
单手老人遇事总是能多想一步,秦晋之跟着他的思路静静思索后说:“您的意思是说,致济堂一直在等,等尘埃落定以后,向获胜的一方勒索利益,或者干脆等到那时再出手降伏获胜的一方。那时候胜利的一方应该也没剩下多少力量了,只能任其需索。一旦对方不满足致济堂的需索,也就有了开战的理由。”
金无缺点头拿赞许的目光瞅向秦晋之:“若我是刘传赋我就这样做。”
秦晋之受到鼓励,继续说下去:“但这次致济堂亲自下场意味着什么?崇社付出了代价是肯定的。崇社钱多,致济堂人多,花价钱雇致济堂的人来参战,说明崇社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去弄更多的人手,明知求致济堂是与虎谋皮,还得求其援手。”
“对!崇社但凡还能从哪里筹集到人手,都断然不会去求致济堂。致济堂一定狮子大张口,今后也一定会不断拿这件事来说事儿。你现在终于可以知道崇社方面到底有多少人了。”孺子可教,金无缺手指轻敲桌面,有点对年轻社主击节赞赏的意味。
“看来就是原有那一百来号人的班底加上西京道这一百四十七人。”
“致济堂这次也是觉得能一举灭了咱们,想来捡现成便宜,”石井生插口道,“幸亏咱们没有莽撞行事,致济堂才没捡到这个便宜。”
“幸亏?记住这个教训吧!”金无缺又开始老气横秋地教育年轻人,“今后如果天上再掉下肉馒头,想一想自己有没有那么好的人品?当不当得起那么好的福报?”
不管石井生记不记得住,秦晋之都想努力地记住单手老人的话。
老人对秦社社主的虚心态度非常满意,愈发隽语迭出:“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往往不是机会,是陷阱。所以,弱者等待机会,而强者总是寻求创造机会。”
此言一出,秦晋之豁然抬头,这正是他心中隐隐约约所想,只是总结不出如此精练的语言。
世上大多数年轻人,对于老人的唠叨都感到厌烦,秦晋之却不同。有时候,他真想拿着纸笔每天把金无缺这个絮叨老头儿说的话记下来。
北城街市忽然出现了大批河东人。这些人成群结伙,俱是凶横霸道之辈,从崇社的地盘涌入秦社这边,在茶肆、酒店、赌坊寻衅滋事。遇到秦社弟子出面干预,这些人一言不发就拔刀伤人。
这些河东人大都是练家子,身手不弱,更重要的出手无情下手狠辣,招招致人死命,得手后立即呼啸而散。
秦社这边猝不及防,两三日中就伤亡了十余人。
市井之间,遇有纠纷,照例是两方对峙,摆道理,讲斤头,提提名头,显显实力,就算动手也断然不至于上来就致人死命。
秦社各头目都发现情况不对劲,齐聚梁园跨院来商议对策。
“娘的!这帮老西子就是来杀人的。王爽还在质问他们为头的是不是替崇社来此闹事,对方有个家伙儿就从斜刺里窜出来一刀捅在他下腹。”莫有光满脸怒容,他的得力手下前天死在了赌坊。
曹怀德神情郑重,凛声道:“对方会功夫,似乎是山贼响马之流,相互之间配合默契,彼此用黑话交流。梁克俭已经着意提防,加了小心,但他们四人对上对方七人,还是抵挡不住,两死两重伤,全被放倒了。”
石井生听着有些糟心,他是知道玉河县里藏着的一百四十七名敌人的,但社主尚未提起,他也不好率先说出来,只是焦急道:“对这些老西子不能按平常对待,遇见了就要全力搏杀,万万不能再给他们可乘之机。”
秦晋之心里相当懊悔,这些人显然就是崇社雪藏在玉河县的那批河东人,必然是崇社也知道他们已经曝光,没法再用于背后突袭,索性就将他们调进城来了。自己没有预判出对手的动作,没能及时提醒手下,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下子造成了这么多伤亡,这让他既悔且恨,暗自咬牙切齿。
金无缺瞟了一眼年轻社主,看得出他在努力克制情绪,温声安慰道:“社主不必烦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敌人如此只能得计于一时,我们重视起来以后敌人就没那么容易占到便宜了。”
秦晋之也察觉到自己的表情控制得不到位,他一向以高瞻远为榜样,想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时被金无缺看破心情,心里愈发惭愧。他轻咳一声,开口道:“列位,据可靠情报,这批西京道来的凶徒共一百四十七名,之前潜藏在玉河县。如曹怀德所言,这批人里肯定有些人是绿林道,故行事风格与崇社不同。”
此言一出,众人全都嗡嗡议论起来。
年轻社主环顾众人,待大伙儿议论稍歇,才继续说道:“大伙儿都知道,经历了甘泉坊和徐驸马大街两场大战,崇社的人手折损了大半。但我们也始终知道,我们跟崇社的争斗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崇社有钱,这意味着他们有能力源源不断地补充力量。现在敌人的人手又比我们多了一倍有余,敌众我寡,大伙儿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曹怀德大声叫道:“怕他个鸟!两方厮杀是比精气神儿,是斗智斗勇,又不是人多的就一定赢。”
“是啊!要是人多肯定赢,就不用厮杀了。双方列队数数人头儿,谁输谁赢立见分晓。”楚泰然随声附和,他和曹氏兄弟交情不坏,很大因素是彼此谈得来。
冯魁听他二人如此说,也表赞同:“不错!像徐驸马大街那样的战斗,社主再组织几次,就把敌人的数目消耗掉了。”
“好!大家都这么有信心,何愁打不掉崇社?咱们这就议论一个章程出来,明天咱们怎么办?”秦晋之给大伙儿提了一个问题。
众人闻言,登时七嘴八舌地各抒己见,有意见相左的还要拌上几句嘴,吵嚷了半天,莫衷一是。
秦晋之等了一阵,看看不是个了局,遂抬高双手示意大伙儿安静。他见金无缺一直没说话,就对老人道:“金老一直没发言,可有什么要说的?”
金无缺所以没发言,是因为他跟刀客们的想法不一致。在他看来,优势就是优势,敌人明摆着数量多出一倍有余,还战力不俗,以这样的力量对比,目前根本谈不到打垮敌人。现在的目标是保存实力,不要再折损人手,避免跟敌人决战,避免被敌人吃掉。但老人也知道,这样的实话他只能跟秦晋之讲,不能跟这帮人讲。
于是,老人开口了,语气迟缓:“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仗要一场一场地打。明知敌人比我们多,还想要一战定乾坤,那是危险的想法。我们首先要将人手集中起来,避免前两天的损失。然后,我们要妥善运用力量,发现敌人就主动出击,对于任何敢于进入我们地盘的敌人予以歼灭。”
金老秉承了其一贯风格,老成持重,一语中的。秦晋之举两手赞成,他将金无缺的方案细化,五大团头各自带领所部,要求齐装满员,分别在秦社地盘内五个据点集结,随时出战。石井生和远哥儿负责发动一切情报力量,尽早发现河东人的行踪,尽快报告。各团头接报以后立即主动出击,力求歼敌。
社主如此分派,大伙儿都觉得甚好,个个摩拳擦掌,打算明天大干一场,为手下人报仇雪恨。
只有金无缺没吭声。
秦晋之明白这肯定是自己没考虑全面,他想了想,明白自己的方案问题在哪里了。敌人前几日看似松散,那是因为遭遇的都是小股秦社弟子,一击之后敌人完成目的便即退走。这并不是说敌人就没有彼此呼应救援的计划,只是还没用得上。
一旦有一支队伍被围,很可能就会有更多的敌人队伍聚拢过来。自己刚才的计划里,没有这种情况的应对方案,缺陷即在于此。
年轻社主认真想了想,跟大伙儿布置了彼此近距离联络的方式,和远距离联络的方式。
发出近距离联络信号,距离较近的两名团头的队伍就要立即全力靠拢。发出远距离联络信号,不但距离近的两支队伍,距离远的两支也要立即赶过来。
最后,还有一种信号,一旦发出,就连那些张庶成派过来的非战斗人员和关中帮过来的伤残人员也要赶过来。
那意味着生死存亡的时刻,破釜沉舟的决战。众人听到社主如此说,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翌日早晨,秦社的刀客都已经将钢刀磨得飞快,五支队伍都摩拳擦掌,做好了准备,打算给以小队进入秦社地盘的河东人以迎头痛击,结果却发现河东人完全改变了策略。
河东人混在大批崇社社众和雇佣的刀客之中,浩浩荡荡地穿过拱辰大街,沿棋盘街进入秦社地盘腹地。
一进入秦社的地盘,崇社这一方就势如疯虎开始四下里破坏,拆门板,破窗户,冲进街边的店铺里面一顿打砸,直将棋盘街闹得鬼哭狼嚎,一片狼藉。
满兴安手下的一队人率先赶到,只见满街都是黑压压的人头,崇社一方最少也得有两百余人。满兴安的这一队只有二十来人,众人不免心生怯意,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满兴安见势头不对,一面指挥队伍向后撤,一面连忙让手下发信号。
红色的烟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这是事先约定的讯号,要求其余四支刀客队伍都赶过来支援。
小泰的队伍最快赶到,他的手下都是些市井少年,见对方如此声势,立刻都矮了一头。气得楚泰然踹倒了两人,大骂着就要抡刀子往上冲。
满兴安一把拉住他,道:“等一下,等大伙儿都到齐了一起行动。”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小泰明白满兴安说得有理,当下和他一起约束手下缓缓后退。
对面崇社弟子和河东人见秦社这边的人冒了下头就向后退却,一起大声鼓噪,口哨声、叫骂声响成一片。崇社队伍仍在向前行进,所到之处两边的店铺、商贩全都遭了殃。
冯魁和曹怀德几乎同时到达的,两人也都没想到崇社居然大白天地出动这么多人。
曹怀德做过军官,此刻当仁不让地接过指挥权,命令满兴安手下的藤牌手在前,他自己训练的长枪手在后,当街布好阵势。
森森的枪尖从藤牌间隙伸出,寒光闪闪,秦社这边人数虽少,倒也不慌不忙,跟对面乱糟糟的人群一比,反倒显得训练有素。
李冠卿见对方结阵,打算趁对方立足未稳,以优势兵力一下子冲开敌阵,给对方一个先声夺人。他在人群中高举手中刀,厉声大叫:“弟兄们,冲上去!”
崇社这边众人发出一声响亮的应和,大喊着向前冲去。但这些江湖客终究不是士兵,眼见前方是对准自己胸膛的锋利枪尖,距离越近,心中豪气愈消,最后在枪尖前数步相继停下脚步,只拿手中兵刃去拨拉对方的枪头。
须知,面对危险和压力,恐惧与焦虑是人最正常的反应。军队中通过反复的训练和强化,可以让一个队伍的团体人格短时间内压倒每个人的脆弱,因此才会有将军一声令下,军士们悍不畏死地冲锋。
崇社众人终究只是乌合之众,李冠卿在后面气得直骂娘。
“嗖嗖嗖”二十余支羽箭钉在崇社前排众人脚下,那些人吃了一惊,几乎同时向后缩脚。
秦社这边莫有光手下的弓箭手赶来了,占据了己方身后路两侧店铺的二楼,一轮羽箭射住了阵脚。
曹怀德见己方弓箭手占据了有利地形,心中稍安,只是暗叫可惜。己方弓手数量太少,仍然不足以制住对方。
他看一眼身边的冯魁,见对方对自己投以信任鼓励的目光,遂高声叫道:“崇社那边哪位头领在。”
“崇社李冠卿和师兄九头蛟在此。”李冠卿在人群中答道。他见对方弓箭手占据了高点,便不再靠前,只在人群之中答话。
曹怀德知道九头蛟是于化龙的诨号,他沉声道:“你们两位今日无故前来我秦社地盘滋扰意欲何为?”
这话问得,不是纯属废话吗?李冠卿愣了一愣,随即想明白了。也是,崇社和秦社虽然早已将对方当作生死仇敌,也经历了几许刀光剑影,但那还都是彼此暗地里下家伙,像今天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冲突,还真是头一遭。
李冠卿愣神的工夫,于化龙开口了:“你秦社的地盘?这棋盘街何时成了你秦社的地盘?谁封给你们的?”
“对啊!你是哪位啊?”李冠卿附和道。他分不清秦社的头目,故有此问。
“涿州曹怀德。”
“曹怀德?我还以为是涿州张翼德呢?你涿郡人到我幽州来作甚?”李冠卿故意拉长声音,拿腔作调。李冠卿的话,得到了崇社这边众人的附和呼应,上百人一起挥舞手中兵刃,纷纷大声质问。
曹怀德不得不提高嗓门:“张翼德生于涿郡,史称燕人张翼德,由此可知,我涿郡人亦是燕郡人。”
“没错!”曹怀德话音未落,同为涿州人的莫有光已经在楼上大叫起来。
秦社这边无数的涿州口音、易州口音还有幽州口音一起响起。有人高声叫道:“你李家又是哪里人?难道自鸿蒙初开就是幽州人?”
曹怀玉不耐烦地骂句娘:“李冠卿你是警巡院的吗?还查人户籍。是条汉子你别光动嘴,站出来,咱俩斗一场,不死不休!”
对面李冠卿的身边名叫的姚季云一位壮汉咆哮道:“死到临头了还敢出狂言!我家郎君何等身份?你且来与我放对!”说着越众而出,扯去身上汗衫随后往后一抛,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
曹怀玉亦是年轻气盛之辈,闻言大怒,一振手中那把百炼精钢的环手刀,从藤牌手身后跳了出去。
双方见这两人要放对厮杀,各自向后移动阵营,给他二人腾出一块地方。
曹怀德、曹怀玉兄弟均做过汉军步卒,因此都惯用环首刀。环首刀极盛于汉代,是中原步卒的主要武器。
当时对抗匈奴骑兵需兼顾破甲与格挡需求,因此环首刀由钢铁经过反复折叠锻打和淬火而成,其特点是刀柄后部呈圆环形,单面开锋,厚脊直刃。
厚脊大幅提升了刀身的纵向抗弯强度,使其在劈砍铠甲、盾牌时不易断裂,同时格挡矛、戟、马槊时能够扛得住冲击。
直刃便于精准刺击,尤其适合破甲,一次刺击便能穿透皮甲甚至铁甲。
由于环首刀的这些特点,造成其挥动起来惯性较大,更适合双手持握进行劈刺结合的重击,其优势在于破甲攻坚、混战抗冲击。
曹怀玉的功夫原是为步兵阵列作战所练,招式之中多直刃刺击与类似斧头的劈砍、推斩动作,施展起来劲道充沛,但灵动不足。
姚季云身体雄壮,用的却是一把弧形弯刀,刀身弧度较大,重心在刀身前部,如此则收刀时阻力小,利于连续快速挥砍,变向速度远高于曹怀玉的环首刀。
两人俱是武艺精熟之辈,口中呼喝,手下不停,翻翻滚滚拆了三十余招。
忽听姚季云大喝一声“着”,曹怀玉右肋应声中招。
原来曹怀玉求胜心切,招式用得太老,被姚季云觑个破绽反手一刀砍中。弧形刀刃不利于破甲,但砍在未曾披甲的曹怀玉身上,却比直刃的环首刀切割起来入肉更深,曹怀玉登时鲜血长流染红衣衫。
姚季云出刀极快,一刀既中第二刀转瞬即至,刀锋及于曹怀玉的肩颈。眼见曹怀玉就要命丧当场,斜刺里递出一把雁翎刀架住了姚季云的弯刀。
却是楚泰然旁观者清,看出曹怀玉败象已露,因此提前站出来预备接应,正好救了他的性命。
姚季云正要一刀结果曹怀玉立下今日首功,被眼前粗豪少年阻了,心中怒极,当下挥刀朝楚泰然猛砍,恨不得将对方立毙刀下。
小泰这口刀,是他有钱之后找匠人仿照秦晋之的赤霞刀打造的,长短、样式完全一致,只是分量比赤霞刀重了一斤。
“叮叮”两声金铁交鸣,小泰挡开对方两刀,随即转守为攻。他的刀法得自金无缺的真传,独得一个快字,瞬间砍出七刀。
他攻得快,姚季云挡得也快,两人之间爆出一连串切金断玉的脆响。
姚季云挡开这一轮快刀,心中一凛。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他轻慢之心尽去,已然知道今天遇到劲敌。
小泰的招式一粘就走,姚季云只觉得他这七刀似乎凶狠又似乎全是虚招,他不肯放任对方抢攻,变换身形挥刀攻向楚泰然下盘。
哪知秦社粗豪少年身法更加矫捷,一个纵跃已经抢到姚季云身侧,挥刀攻向他的侧后,竟不招架来招反而跟姚季云抢攻。
两人以快打快,刀来刀往,转眼拆了七八十招。市井帮会之间的争斗,几曾见过如此高手过招,两边观战的众人全都看得目眩神迷,睁大了眼睛合不拢嘴,连叫骂、喝彩也全都忘了。
数十招一过,楚泰然渐渐抢得上风。姚季云方才对曹怀玉行之有效的快刀,在楚泰然这里被压制得只有招架之功,还招越来越少。
姚季云虽处下风,却不急不躁。他与人交手经验老到,寻思对手如此求快,必不能持久。只要自己守得住,待他力衰之时便难免露出破绽。
当下,收敛心神,谨守门户,一招一式使得法度森严。
他却不知,小泰这路快刀本就以快打慢,以攻代守,看似狂攻不止,实则虚招极多,加以此刻根本不必防守,因此并不如何耗费气力。
楚泰然见姚季云招式圆熟,劲力雄浑,是高手风范。他少年心性,不觉争强好胜之心大起。
他陡然大喝一声,刀势一变,由劈变扫,刀锋挟着风声,横扫千军。姚季云沉腰立马,不肯退后,摆刀招架。小泰横扫是虚招,只为替下一招进攻抢得先机。只见他足尖点地,身形倏然如燕子般掠起,刀光直取姚季云面门。
姚季云反应极快,他虽失了先机,却来得及撤后一步,横刀招架,及时挡开小泰这一刀。
楚泰然抢得先机,如何肯轻易放过,他状如疯魔,手中刀化作一道道银色光华,霎时劈出十数刀,刀刀凌厉如疾风骤雨,全都攻向姚季云上盘。
姚季云手中弯刀舞得密不透风,也似一道铁壁,将小泰的攻击尽数挡下。
两人如打铁一般,刀刃之上火星四溅,爆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撞击声,远远传播开去。
一个攻得迅猛,一个守得严密。
“好!”两边阵营终于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片喝彩声。
楚泰然骤然收刀,退后一步,深吸口气,喝道:“再来!”一步跨出,居然仍旧攻向姚季云上盘。
又是一轮疾攻,一阵脆响。如是者三。
楚泰然倏然收刀而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刀尖指地。
“当啷”一声,姚季云手中刀坠地,左右双肩及胸口几乎同时冒出血来。
百密一疏,他还是有一招挡得慢了。对方刀式委实太快,瞬间他的上身便中了三刀。
崇社众人一拥而上,扶住姚季云。一时骂声四起,压过了秦社这边的叫好声。
“秦社好不要脸,这是车轮战嘛?”
秦社这边反唇相讥:“哎哎,是你们先对我们小泰哥动手的啊!”
两方都是群情激愤,互不相让。一会儿唇枪舌剑,一会儿又各出一人捉对厮杀,群殴混战的情形倒一直没有出现。
秦社这边,冯魁却渐渐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
崇社那边起先确实被莫有光的一轮弓箭震慑了一下。但莫有光只有二十余名手下,不足以弥补秦社这边人数的劣势。况且,崇社那边也有带着弓箭的,冯魁看见于化龙也将带着弓箭的全都从队伍中抽调出去,学着秦社的样子在后方占据有利地形列开了阵势。
崇社明明有两倍于己的数量优势,为何迟迟不发动攻击呢。
社主!冯魁想到独自坐镇梁园跨院的秦晋之,暗叫一声不好!他对自己的把兄弟南山虎低声道:“我回梁园,队伍你来指挥。”说罢,拉了两名手下悄悄退出队伍,发足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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