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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您救了我的命,我一辈子记着。但顾晏之的事……不是他救了我就能抹平的。”沈未央的声音很平静。乔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未央轻轻打断了。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想说他现在变了,说他后悔了,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有苦衷。可夫人……”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鞋面上那朵兰草。春禾绣的兰草,针脚细密,花瓣舒展,像活的。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您用再好的浆糊去粘,裂缝还在。”
晨风又灌进来,吹动了沈未央斗篷的帽子。她没有去扶,帽子滑到肩后,露出她瘦削的肩头和脖颈。
乔君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离开侯府的那个早晨。晏之还不满一岁,还在襁褓里睡着,小脸粉嘟嘟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她以为那是保护他。她以为只要他恨她,就不会因为她的身份受到牵连。她以为只要他忘记她,就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可她忘了问他愿不愿意。
她替儿子做了选择,就像儿子当年替沈未央做了选择一样。
“未央,”乔君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坐在马车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沈未央看着她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乔君的手。
“夫人,”沈未央的声音很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顾晏之的事……”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乔君闭上眼睛,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沈未央没有再说话。沉默着,陪着。
马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捏着缰绳,没有催。他是个老兵,见过太多离别,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走。
过了很久,乔君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许多。
“未央,我走了。你……好好养病。”
沈未央点了点头。“夫人,一路平安。”
乔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上了马车没再从车窗看出去。
沈未央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渐远去。
“郡主,”青棠轻声说,“该回去了。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吹不得风。”
沈未央终于收回目光,淡淡地呢喃了一句:
“镜子破了,可以重圆。但照出来的影子,永远是碎的。”
会审结束后的第二天,顾晏之承爵的旨意就下来了。
“顾晏之接旨。”薛公宫的声音尖细,他亲自捧着圣旨来了。
顾晏之在石阶上跪下。石阶很凉,雨水从上面流下来,浸湿了他的膝盖。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他父亲跪在刑部大堂上时那样。双手平举过头顶,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张开,姿势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薛公公展开明黄绢帛,开始宣旨。
旨意很长,前半段历数威远侯府三代功劳,从顾鸿的父亲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说起,一路说到顾鸿镇守边关、抵御外敌。
中间笔锋一转,说到顾鸿欺君之罪,用词陡然严厉,辜恩负德,欺罔朝廷。
最后写道:“顾晏之大义举亲,忠贞可表,深慰朕心。准袭威远侯爵,赐丹书铁券,领侍卫亲军统领,入职御前。”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雨声忽然大了。
领侍卫亲军统领,入职御前。
那是天子近臣的职位,掌管禁军,日夜在皇帝身边行走。满朝文武,能得此职者,无一不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顾晏之今年二十四岁,是整个朝堂最年轻的侍卫亲军统领。
薛公公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绢帛,低头看着跪在石阶上的年轻人。雨水从伞沿滑下来,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细细的水帘。
“侯爷,接旨吧。”
顾晏之抬起头,双手接过绢帛。明黄的缎面冰凉丝滑,在他掌心沉甸甸的。
“臣,领旨谢恩。”
他叩首,额头触到湿冷的石阶,雨水浸进他的发丝,沿着额角滑下来。
薛公公又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接过那只紫檀木匣,双手递上,匣子不大,一尺见方,紫檀木的纹理在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里面是丹书铁券,用朱砂写着“免死”二字,笔力遒劲,是皇帝的亲笔。
顾晏之接过匣子,铁券很沉,比他想象的沉得多。他合上盖子,手指在匣面上停了片刻,紫檀木的触感温润如玉,却冷得刺骨。
薛公公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点了点头,带着人转身离去。
顾晏之捧着木匣和绢帛,跪在石阶上,很久没有起身。
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袍,石青色变成了深灰色,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小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动。
身后,侯府的大门敞开着,门里是空荡荡的院子,落叶被风吹着在青砖上打旋。
“侯爷……”顾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雨大了,进去吧。”
顾晏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木匣和绢帛。
这些是皇帝给他的赏赐,也是皇帝给他的锁链。从今往后,他是天子近臣,是皇帝的人。他的忠诚,他的性命,他的一切,都属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而代价,是他父亲流放岭南,终身不得返京。
他站起身,膝盖刺痛了一下,小腿在发抖,他站稳了,没有让人看出来。
消息传到郡主府的时候,沈未央正在喝药。
青棠把药盏递到她手边,她接过来,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这剂药比之前的更苦,乔君走之前留了方子,说是最后一剂,喝完这七日,余毒就清干净了。
药是白芷抓回来的,青棠亲自熬的,从早到晚,小火慢炖,熬到药汁浓得发黑,倒出来只有小半碗。
沈未央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苦涩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
青棠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外面送进来的信,犹豫着要不要递过去。
“怎么了?”沈未央看出她的迟疑。
“郡主……”青棠把信递过去,“宫里下了旨。顾世子……不,威远侯,领了侍卫亲军统领,入职御前。”
沈未央接信的手顿了一下,动作很轻,如果不是青棠眼尖,根本看不出来。她接过信,展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侍卫亲军统领,那是天子近臣。皇上这是要把他绑在身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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