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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上的追逐,是一场不对等的死亡游戏。辛弃疾左肩虽未完全碎裂,但黑袍老者那一爪蕴含的阴毒内劲已侵入经脉,如同跗骨之蛆,每一下颠簸都带来刺骨锥心的剧痛,半边身子渐趋麻木冰冷。胯下战马虽是缴获的金兵良驹,但连日奔波、缺乏草料,也已到了强弩之末,口鼻喷出的白气越来越粗重,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身后,那道阴冷的气息却如同鬼魅般不断迫近。黑袍老者的轻功诡异莫测,并非直线狂奔,而是在雪地上时隐时现,如同一缕贴着地面疾掠的黑烟,速度竟比疲惫的奔马还要快上几分!辛弃疾甚至能听到那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衣袂破风声,以及老者喉咙里发出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喘息。
“小崽子……看你往哪里逃……”沙哑生硬的汉语断续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
另外两名跟随辛弃疾引开追兵的骑士,早已在途中失散,或被金兵截杀,或引开了部分追兵,此刻不知生死。茫茫雪原,刺骨寒夜,只剩下他一人一马,面对这索命的阎罗。
不能死在这里!辛弃疾紧咬牙关,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张安国的头颅还在马袋里,耿将军和兄弟们的仇只报了一半,五十骑浴血搏来的这场“壮举”绝不能就此湮灭!更重要的是,那幅《燕云图》的真髓、辛氏一族的使命、祖父沉甸甸的嘱托……一切的一切,都系于他一身!
求生的意志如同濒死的灰烬中爆出的火星,强行催动着几乎枯竭的体力和内力。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几乎将他掀下马背!就在这瞬间,他借着马身扬起的角度,反手从马袋中抓出那颗用油布包裹、冻得硬邦邦的张安国头颅,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斜前方一处被积雪半掩的、黑黢黢的沟壑奋力掷去!
头颅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沟壑的阴影中。
几乎同时,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吃痛,朝着与沟壑截然相反的东南方向,再次亡命奔逃!这一下变向极其突兀,且用了巧劲,战马的速度竟又提起一丝。
这一掷,是赌博。赌那黑袍老者更在意他这个人,还是更在意“叛徒头颅”这个重要物证或战利品。也赌那沟壑的地形,能为头颅提供暂时的隐藏。
身后的衣袂破风声果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辛弃疾甚至能想象出那黑袍老者目光在沟壑和他背影之间快速扫视的犹豫。
就是这刹那的迟滞!
辛弃疾不顾一切地催马狂奔,将自己与追兵的距离稍稍拉开。他不再直线逃跑,而是开始利用起伏的地形、稀疏的枯树林、冻结的溪床,不断变向,试图干扰老者的追击路线。每一次变向都牵动左肩伤势,痛得眼前发黑,但他凭借着在四风闸芦苇荡和《燕云图》旁注中领悟到的地理隐匿之道,硬是在这看似一览无余的雪原上,与那鬼魅般的追兵周旋起来。
然而,实力的差距终究难以逾越。老者最初的犹豫很快被决断取代,他显然认为生擒或击杀辛弃疾更为重要(或许也想逼问出头颅下落),再次加速追来。距离,在一点点拉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辛弃疾甚至能闻到身后传来的、那股混合着血腥与檀香(或许是某种邪功药物)的诡异气味。死亡的气息,冰冷地舔舐着他的后颈。
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密集的枯杨林。树干光秃,枝叶尽落,但在夜雪映衬下,依然能提供些许视觉遮挡。辛弃疾毫不犹豫,策马冲入林中。马蹄踏断枯枝,发出噼啪声响,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就在冲入杨林深处、一处相对开阔地的瞬间,辛弃疾猛地从马背上滚落!这一下毫无征兆,战马受惊,嘶鸣着继续前冲。而辛弃疾则利用积雪和落地时的翻滚,勉强卸去力道,顺势滚入一丛特别茂密的枯灌木之后,屏住呼吸,死死握紧手中的“守拙”剑,将身体蜷缩到最小。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秒,黑袍老者的身影如鬼魅般飘至开阔地边缘。他停下脚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雪地上凌乱的马蹄印、折断的枯枝,以及那匹受惊跑远、正在林边徘徊嘶鸣的空马。
老者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而玩味的笑容。他显然看穿了这种粗浅的藏匿伎俩。但他并不急于立刻揪出猎物,而是缓缓踱步,如同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最后的挣扎。
“出来吧,小崽子。”老者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回荡,带着内力,震得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交出那叛徒的头颅,说出你的师承来历,本座或可给你一个痛快。否则……炼魂搜魄的滋味,可不是你这小小年纪能承受的。”
辛弃疾伏在灌木后,一动不动,连心跳都极力压抑。冰冷的雪水浸透衣甲,寒意彻骨,左肩的疼痛和侵入的阴毒内息让他几乎晕厥。但他知道,此刻露出任何一丝气息,便是万劫不复。
老者等了几息,不见回应,冷哼一声。他忽然抬起枯瘦的右手,五指屈伸,指尖泛起淡淡的青黑色雾气。只见他对着辛弃疾藏身的大致方向虚空一抓!
一股无形无质、却阴寒刺骨、直透灵魂的力量隔空袭来!辛弃疾只觉得周身空气骤然一紧,仿佛被无形的冰冷触手缠绕,精神一阵剧烈恍惚,脑海中甚至出现了各种狰狞幻象!更可怕的是,左肩伤口处的阴毒内息被这股外力引动,如同无数细针在经脉中攒刺!
“呃……”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辛弃疾喉间溢出。他立刻咬紧牙关,但已经晚了。
“找到你了!”黑袍老者眼中凶光一闪,身形如电,直扑灌木丛!枯瘦的手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狠狠抓下!
避无可避!辛弃疾眼中闪过决绝,不再隐藏,身体猛地从灌木后弹起!他不是后退,而是迎着那致命的一爪,左手(勉强能动)并指如剑,凝聚最后的内息和全身力量,使出一招辛氏剑法中最为惨烈、与敌偕亡的“碧血丹心”,直刺老者心口!右手“守拙”剑则划出一道凄艳的弧光,削向老者脖颈!完全是两败俱伤、玉石俱焚的打法!
老者没料到这少年伤重至此,竟还有如此悍勇惨烈的反击!那直刺心口的一指,指尖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红色光芒(辛氏心法本源之气与心头热血激发),带着一股堂皇正大、不屈不挠的意念,让他这等修炼阴邪功法之人感到本能的不适和一丝忌惮。而削向脖颈的一剑,更是刁钻狠辣,封住了他部分闪避空间。
电光石火间,老者不得不再次选择暂避锋芒。他抓向辛弃疾天灵盖的手爪硬生生收回,格向刺向心口的手指,同时脖颈极力后仰。
“嗤!”
辛弃疾的指尖未能刺中心口,却在老者格挡的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那金红色的气息似乎对老者的阴邪内力有某种克制,伤口处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出淡淡黑烟!而“守拙”剑也贴着老者的喉结划过,再次留下一道血痕!
“找死!”老者又惊又怒,连续两次被这少年所伤,虽非要害,却大损颜面,更感到那古怪内息的威胁。他再无戏耍之心,暴喝一声,浑身黑袍鼓荡,青黑色气劲勃发,双爪齐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和浓郁的腥臭,如同狂风暴雨般罩向辛弃疾全身!这一次,威力比之前大了何止一倍,显然是动了真怒,要速战速决,哪怕将对方撕碎!
辛弃疾一口气耗尽,新力未生,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已是避无可避,挡无可挡。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老者爪尖那淬毒的幽光,能闻到死亡那甜腥腐败的气息。
要结束了吗?祖父……父亲……母亲……耿将军……诸位兄弟……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破空声,从林外极远处骤然响起!声音凄厉,速度更是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声音刚到,一道乌光已然射至!
目标,并非辛弃疾,也非黑袍老者,而是——老者双爪攻击的必经轨迹之前,那棵最粗的枯杨树干!
“轰!!!”
乌光击中树干,竟不是箭矢,而是一枚鸡蛋大小、通体黝黑、刻满符文的铁胆!铁胆深深嵌入树干,瞬间,以撞击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带着灼热气浪和刺目白光的涟漪轰然炸开!强烈的冲击波夹杂着灼热的气流和无数木屑碎片,呈扇形向前方猛烈扩散!
黑袍老者首当其冲!他万万没想到会有如此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而且这打击并非直接攻击他,而是利用爆炸的冲击和破片进行范围杀伤!他惊怒交加,护体气劲瞬间提升到极致,双爪回护,硬抗这爆炸的余波。
“砰砰砰!”气劲与冲击波碰撞,发出闷雷般的声响。老者闷哼一声,被震得向后踉跄数步,虽然未受重伤,但攻势被打断,气血也是一阵翻腾,更被那灼热的气浪和刺目的白光晃得眼前一花。
而辛弃疾,因为身处老者后方稍偏的位置,且爆炸主要向前方扩散,受到的冲击要小得多,只是被气浪推得向后滚了几滚,更多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是谁?!
不等他细想,林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啸声中正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兀那妖人,以大欺小,好不要脸!接某一箭!”
话音未落,第二道乌光已至!这一次,是真正的箭矢!箭杆粗如拇指,箭镞呈三棱透甲锥形,通体黝黑,速度比方才的铁胆更快,更疾,更准!如同黑夜中掠过的死神之吻,直取黑袍老者眉心!
老者刚稳住身形,眼前白光未散,又闻这夺命箭啸,心中骇然!来者绝对是高手!而且这箭矢的威势,绝非寻常弓弩所能发出!他不敢硬接,也来不及完全躲闪,只能竭力侧头,同时挥爪拍向箭杆。
“噗!”
箭镞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带走一小片皮肉,火辣辣地疼。而箭杆上蕴含的刚猛劲力,更是震得他手臂发麻。
“好箭法!”林外那人赞了一声,却不再发射第三箭。只听马蹄声疾响,由远及近,竟有十余骑的样子,快速向着杨林逼近。
黑袍老者面色变幻不定。他自负武功高强,但先被辛弃疾所伤,再被这神秘箭手连番阻扰偷袭,已然受挫。更不知林外来敌深浅,是否还有埋伏。眼下身处异国(宋境边缘),任务(追杀辛弃疾、夺回或确认叛徒头颅)已经失败大半,再缠斗下去,恐生不测。
他狠狠瞪了一眼刚从雪地上挣扎坐起的辛弃疾,又忌惮地望了一眼林外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嘶声道:“小子,今日算你命大!他日若再落入本座手中,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撂下狠话,他身形一晃,如同鬼影般没入杨林深处,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竟是直接舍弃了追杀,远遁而去。
辛弃疾强撑着想要站起,却因伤势和脱力再次跌坐在地。他望向林外,只见十余骑已然冲至林边,当先一骑,是个三十余岁的青衫文士,面如冠玉,三缕长须,手中持着一张造型古朴、远超常人大小的铁胎弓,正是方才那神箭退敌之人!在他身后,跟着的骑士皆作宋军打扮,虽然人数不多,但衣甲鲜明,气势精悍。
那青衫文士目光扫过狼藉的林间空地,看到坐在地上、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辛弃疾,又瞥见远处那匹空马和雪地上搏斗的痕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尤其是看到辛弃疾如此年幼时。
他翻身下马,走到辛弃疾面前,拱手道:“小兄弟受惊了。在下虞允文,奉枢密院张浚相公之命,巡边至此,闻此地有厮杀火光,特来察看。方才那妖人是何方神圣?小兄弟为何与他在此搏命?”他语气温和,但目光锐利,显然对辛弃疾的身份和遭遇充满疑问。
虞允文!辛弃疾心中一震。他在建康时听张浚提起过此人,虽官职不高,但文武双全,有胆有识,是坚定的主战派。没想到竟在此绝境相遇!
他强打精神,想要起身行礼,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虞允文见状,示意身后随从取来金疮药和清水,亲自为辛弃疾查看伤势。当看到左肩那青黑色、散发阴寒气息的爪伤时,他眉头紧锁:“好阴毒的内劲!若非小兄弟你体质特异,内息中正,又有股刚烈之气相抗,恐怕早已毒发攻心。”他一边说,一边运起自身温和醇厚的内力,帮辛弃疾逼出部分阴毒,并敷上解毒金疮药。
伤口处传来清凉舒缓的感觉,剧痛稍减,辛弃疾精神也为之一振。他连忙道谢,然后简短说明了自己的身份、耿京义军之事、张安国叛变、以及他们五十骑千里奔袭、于金营前处决叛徒的经过。当然,他略去了《燕云图》等核心秘密,只说是根据祖父遗留的地图知识和一路探查。
饶是虞允文见多识广,听完这惊心动魄、简直如同传奇话本般的经历,也不禁悚然动容,看着眼前这满身伤痕、眼神却依旧坚定明亮的少年,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激赏。
“你……你便是张相公提及的那位辛弃疾,辛幼安?”虞允文声音有些发颤,“年仅六岁,便有此等胆略,行此等壮举……真乃国士无双!耿节度在天有灵,亦当欣慰!”
他霍然起身,对身后随从肃然道:“立刻派人,搜寻附近,寻找辛义士的同伴和……那叛徒的首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派快马,通知附近州县,加强戒备,提防金兵报复搜捕!”
随即,他又俯身对辛弃疾温言道:“辛义士伤势不轻,需立刻静养治疗。此处距滁州不远,虞某在滁州有一故交,可提供安稳之所。请随我等前往,如何?”
辛弃疾此刻确实已是油尽灯枯,全凭意志支撑。听闻虞允文安排,心下感激,也不再逞强,点了点头:“多谢虞先生搭救之恩,一切但凭先生安排。只是……与我同来的那些兄弟……”
“放心,虞某一定尽力搜寻。”虞允文郑重承诺。
在虞允文部下的帮助下,辛弃疾被扶上马(换了一匹温顺的),连同他那匹跑散又被找回、马袋中空空如也的战马(张安国头颅后来被虞允文部下在沟壑中找到,已冻成冰坨,妥善收存),一同向着滁州方向行去。
路上,虞允文详细询问了金营袭击的细节、那黑袍老者的武功特征,以及山东义军溃散后的情况。辛弃疾一一作答,也趁机向虞允文陈说了山东抗金形势的严峻与机遇,以及联络各地义军、建立敌后据点的重要性。虞允文听得极为认真,频频点头,显然将这些信息都记在了心里。
到达滁州后,虞允文将辛弃疾安置在一处清净的宅院,请来当地最好的郎中诊治,又派人四出打探消息。数日后,陆续有消息传回:赵疤脸带领的佯攻队伍,在制造巨大混乱、吸引大量金兵后,成功摆脱追兵,二十余人折损过半,最终有九人带着轻重伤,辗转抵达了废弃砖窑,苦等数日后,被虞允文派出搜寻的人找到接回。石勇等重伤员藏匿处也被找到,石勇伤势虽重,但体质强健,竟熬了过来,只是需要长期将养。其他失散的骑士,有的陆续归队,有的则永远留在了那片雪原。最终,出发时的五十一骑,活着与辛弃疾重聚的,连同重伤员,不足二十人。
每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未能归来,辛弃疾的心就如同被刀剜去一块。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沉溺于悲伤。他能活下来,是无数兄弟用性命换来的。他必须带着他们的遗志,走下去。
在滁州养伤月余,在虞允文的精心照料和自身辛氏心法的调理下,辛弃疾的外伤渐愈,左肩阴毒也被逐步拔除,只是元气大伤,需要时间恢复。虞允文对他极为看重,不仅与他纵论天下大势、抗金方略,更将他千里奔袭、阵斩叛徒的事迹写成详细奏章,连同那颗已经过处理、用石灰保存的张安国头颅,一并派快马密报送往建康,呈交张浚并转奏朝廷。
奏章中,虞允文极力渲染辛弃疾的忠勇、智谋与功绩,称其“年虽幼冲,志存雪耻,临危制变,有古烈士风”,并详细描述了袭营斩首的惊险过程(略去了国师弟子等细节),建议朝廷重重嘉奖,以激励天下抗金志士。
两个月后,朝廷的旨意终于抵达滁州。
宣旨的宦官声音尖细,在临时布置的香案前朗声宣读:
“……故天平军节度使耿京,忠勇殉国,追赠太尉,谥忠烈……其部将辛弃疾,年未弱冠,忠义天生,智勇兼备,千里袭营,手刃叛酋,忠烈之气,贯于日月……特超擢为承奉郎,签书江阴军判官厅公事,赐金带一条,银百两,绢五十匹……所部有功将士,着有司核实议赏……叛贼张安国首级,传示诸军,以儆效尤……”
旨意宣读完毕,众人跪拜谢恩。辛弃疾双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诏书,感觉重若千钧。承奉郎是从八品上的文散官,比之前的承务郎略高半阶;江阴签判的实职未变,仍是远离前线的闲职。赏赐的财物,对于个人算丰厚,但对于抚恤死难兄弟、重整旗鼓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朝廷的态度,依旧是既想表彰以励士气,又不愿给予太多实质支持,更忌讳其坐大。
然而,“传示诸军,以儆效尤”这八个字,却让辛弃疾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意味着,他和五十骑用鲜血换来的成果,至少得到了官方承认,并将在一定程度上打击叛降者的气焰,鼓舞抗金军民的斗志。
送走宣旨宦官,虞允文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叹道:“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和考量。不过,幼安,你的名字和事迹,已然传开。这比任何官职爵禄都更重要。日后行事,或可方便许多。”
辛弃疾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院中,望着北方。那里,是他浴血搏杀过的土地,是埋葬着耿京和无数兄弟忠骨的地方,也是他立誓要收复的河山。
几日后,辛弃疾伤势基本稳定,决定启程前往江阴赴任。虞允文亲自送至滁州城外长亭。
“幼安,江阴虽偏,但地处江防前线,亦有用武之地。”虞允文赠他一部自己批注的《武经总要》和一柄精良的佩剑,“望你保重身体,莫要因位卑而忘忧国。他日若有机会,你我或可并肩作战。”
“虞先生教诲,弃疾谨记。救命之恩,提携之情,没齿难忘。”辛弃疾郑重行礼。这段时日,虞允文不仅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他在官场上第一位志同道合的引路人和知己。
石勇等人重伤未愈,暂时留在滁州修养。赵疤脸等几名伤势较轻的骑士,坚持要跟随辛弃疾前往江阴。辛弃疾拗不过,便带上了他们。
离开滁州那日,天空飘着细细的春雨,洗净了冬日的肃杀,带来一丝暖意。辛弃疾换上了朝廷赐予的青色官服,虽然依旧显得宽大,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他腰间佩着虞允文所赠的剑,马袋里除了简单的行囊,还放着那卷任命诏书和一颗小心保存的、属于张安国的牙齿——这是他从那头颅上取下、留作纪念和警示的物件。
回首望了一眼滁州城,又望了望更北的方向,辛弃疾眼神复杂。南归之路,始于一场惨烈的背叛和一场血色的奔袭。如今,他带着微薄的官职、寥寥的旧部、满身的伤痕和一颗更加坚定却也更加沉重的心,走向了仕途的起点。
前路是陌生的江南,是琐碎的公务,是朝廷的猜忌与掣肘,是理想与现实无尽的碰撞。
但他知道,自己胸中那团为耿将军、为死难兄弟、为沦陷神州而燃烧的火焰,并未因南归而熄灭,反而在血与火的洗礼后,沉淀得更加深沉,更加炽热。
“驾!”
他一抖缰绳,坐骑迈开四蹄,踏着湿润的春泥,向着东南方向的江阴,向着那未知的宦海,缓缓行去。
身后,是北地未干的鲜血与未雪的深仇;前方,是江南迷离的烟雨与沉重的抱负。
传奇的第三章,以一场惊心动魄的奔袭和一次险死还生的南归,落下了帷幕。而少年辛弃疾的人生,即将翻开充满矛盾、挣扎、却也孕育着无限可能的新篇章——江南剑冷,宦海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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