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剑胆文星 > 第十二章 江阴签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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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阴的春,来得黏腻而潮湿。

    空气里饱含着长江水汽与海风的咸腥,黏在皮肤上,总也拂不去。官道两旁,垂柳倒是早早抽了新芽,嫩绿鹅黄,在蒙蒙雨雾中显得柔弱无力,全无北地杨柳那种风沙磨砺出的筋骨。辛弃疾骑在马上,青色的官服下摆已被路边的泥泞溅上斑斑点点的污渍,与他腰间那柄虞允文所赠、剑鞘锃亮的长剑,形成了某种微妙的不协。

    赵疤脸和另外三名伤势痊愈的旧部,沉默地跟在身后。他们褪去了义军的粗犷,换上了勉强合身的号衣,扮作随从模样,眼神却依旧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锐利与警惕,与周遭平和到近乎慵懒的江南景致格格不入。

    江阴城不大,城墙低矮,砖石斑驳,透着历久年深的沧桑。它扼守长江咽喉,北望扬州,东临大海,理论上应是兵家要冲。然而,辛弃疾入城所见,却是一片异样的“祥和”。城门守卒懒散地倚着矛杆,对进出行人盘查敷衍;街市上店铺林立,贩夫走卒吆喝声不断,谈论的多是米价鱼汛、家长里短;偶尔有巡逻的厢军走过,衣甲倒是整齐,脚步却松松垮垮,眼神里缺乏边军士卒那种时刻绷紧的警觉。

    这就是他抗金复土理想落地的地方?辛弃疾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与山东那种血与火交织的炽热、刀锋抵喉的紧迫相比,这里仿佛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弥漫着一种温水煮蛙般的沉闷安逸。

    签判官署位于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弄里,是个不大的三进院落,白墙灰瓦,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几竿瘦竹在细雨中无精打采地摇曳。前任签判早已调任,只留下一名老书吏和两个杂役,将积压了月余的文书账簿、刑狱卷宗一股脑儿堆在了辛弃疾那张掉漆的柏木公案上。

    “大人,这些都是需要您过目、核验、批复的。”老书吏姓周,面皮干瘦,说话慢条斯理,带着浓重的吴地口音,眼神浑浊,看不出太多情绪,“这是上月各乡的赋税清册,这是码头货船抽检的纪录,这是监狱在押人犯的名录和案由概要,这是几桩尚未审结的民间田土、债务纠纷的卷宗……哦,还有,军器库那边报上来,说有三张弓的弓弦霉坏了,申请更换,也需您批个条子,转呈知州大人用印。”

    辛弃疾看着案头堆积如小山、散发着淡淡霉味的纸卷,沉默了片刻。他想象中的“位卑未敢忘忧国”,是如祖父辛赞那般,在敌后周旋,是如耿京那般,在沙场鏖战,最不济,也该是像虞允文那样,巡边御敌,参赞军机。却未曾想,现实塞到他手中的,是这些琐碎到近乎无聊的文书、账目和邻里纠纷。

    “金兵近来可有骚扰边境?”他抬起头,问了一句。

    周书吏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回大人,去岁秋冬,对岸扬州的金兵倒是曾有小股哨船过来窥探过,被水寨的弟兄们放箭驱走了。今年开春以来,江面还算平静。那些北虏,估摸着也在猫冬吧。”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辛弃疾不再多问,挥挥手让周书吏退下。他坐到那张硬木椅子上,翻开最上面一卷赋税清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田亩、人名、钱粮……看得他眼花缭乱。这些,曾是祖父和父亲需要殚精竭虑应付金人盘剥的苦差,如今,却成了他“报效朝廷”的日常。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份份翻阅,核对。字迹工整,账目清晰,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太大问题。然而,当他翻到记录边境几个村落“渔课”“渡钱”的条目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数额似乎有些偏低,与那些村落大致的人口和舟船数量不太相符。

    “赵大哥,”他唤过侍立门外的赵疤脸,“你带两个人,明天去城北江边的王村、李渡口这几个地方转转,不必声张,看看百姓生计如何,江边渔船多寡,顺便……打听一下今年的渔课渡钱,是按什么章程交的,交给了谁。”

    赵疤脸领命而去。辛弃疾继续埋首案牍。刑狱卷宗里,多是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田界争执之类,案情简单,证据粗糙,有些甚至明显是糊涂账。他提笔,在一些有明显疑点或处置不当的卷宗旁,写下批注,要求重新查证或补充材料。

    处理完小半,已是日影西斜。脖颈酸硬,眼睛发涩。他站起身,走到庭院中。细雨已停,天色依旧阴沉。院中那几竿瘦竹在晚风中瑟瑟作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大人,该用晚饭了。”周书吏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衙门的伙食粗陋,大人初来,小人让浑家特意炖了条江鲈,还算新鲜。”

    食盒打开,一碟清蒸鲈鱼,一碟青菜,一碗米饭,果然简单。辛弃疾道了谢,就在院中的石桌旁用了。鱼肉鲜嫩,米饭温热,但他吃得有些食不知味。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野狼峪的喊杀声,落马坡的刀剑交鸣,金营前的风雪呼啸……那些血与火的声音,与此刻庭院中细碎的竹叶摩擦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叫卖声,是如此格格不入。

    接下来的几日,辛弃疾白天在官署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琐碎公务,晚上则挑灯研读带来的《武经总要》和虞允文赠送的兵法批注,偶尔也会演练一番剑法。赵疤脸等人带回来的消息证实了他的猜测:边境几个村落的渔课、渡钱,实际征收数额远高于账册所记,多出来的部分,据百姓隐晦透露,是被“上面的人”和负责征收的胥吏层层克扣分润了。百姓敢怒不敢言。

    辛弃疾将此事记在心里,没有立刻发作。他知道,自己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贸然触动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真正的触动,发生在他到任半个月后。

    那日午后,他正在翻阅一桩离奇的“盗牛案”卷宗,案发地点在紧邻长江的一个叫沙头圩的小村落。忽闻衙门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和喧哗。周书吏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沙头圩的村民闹到衙门来了!说……说金兵过江劫掠,杀了人,抢了东西!”

    辛弃疾心中一震,猛地站起身:“金兵?多少人?现在何处?”

    “好像……就七八个金兵哨骑,乘着小船过来的,抢了村头两户人家,杀了不肯给钱的一个老汉,抢了些鸡鸭和一点铜钱,已经坐船跑了……”周书吏脸色发白,“村民抬着尸首,堵在衙门口哭诉呢!”

    辛弃疾二话不说,大步走出官署。衙门口的石阶下,围着一群衣衫褴褛、满面悲愤的村民,地上放着一副破门板,上面躺着一个须发花白、胸口有个血窟窿的老者,早已气绝。旁边一个老妇和几个孩童哭得撕心裂肺。更多的村民则是满脸惶恐与麻木,低声议论着。

    “青天大老爷!要为俺们做主啊!”

    “金狗太欺负人了!隔三差五就来抢!”

    “官府也不管管!这日子没法过了!”

    辛弃疾蹲下身,仔细查看了老者的伤口,是标准的骑兵短矛刺穿伤。他抬头问村民:“金兵从哪个方向来的?往哪个方向跑的?你们可曾抵抗?水寨的官兵呢?”

    村民七嘴八舌地回答:金兵从北岸乘两条小船过来,直接靠了村边的浅滩;抢了东西杀了人后,又大摇大摆地坐船回去了,走的是靠近江心洲的航道;村里只有几把柴刀锄头,哪里敢抵抗;至于水寨官兵……有人支吾着说没见到,有人则愤愤地说看到水寨的船远远停在那边,根本没过来。

    辛弃疾胸中一股怒火升腾。七八个金兵哨骑,就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越境劫掠杀人,而近在咫尺的宋军水寨竟似视而不见?!他强压怒火,安抚村民,承诺一定会查明此事,严惩凶顽,并让周书吏先登记损失,从衙门有限的公帑中支取一些钱粮,暂时安顿死者家属。

    送走村民,辛弃疾立刻带人前往江边水寨。水寨位于江阴城东北数里的一处港湾内,停泊着十几条大小战船,旗号倒是鲜明。守寨的是一名姓王的都头,见到辛弃疾这位新任签判,态度还算客气,但一听闻沙头圩之事,立刻叫起屈来:

    “辛大人明鉴!非是卑职等畏战不前!实是……实是上官有令,如今朝廷与金国正在议和,边境宜静不宜动。小股金兵过境骚扰,若非大队来袭,我等只需加强戒备,驱离即可,不可轻易启衅,以免破坏和议大局啊!”王都头苦着脸,“今日事发时,卑职确实派出哨船监视,但金兵见我等船出,便即退走,并未接战。若是追击过江,恐生事端,卑职也担待不起啊……”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责任推给了“上官严令”和“和议大局”。辛弃疾看着王都头那副油滑而无奈的表情,又看了看水寨中那些虽然装备尚可、却明显缺乏战意的士卒,心中一片冰凉。

    “和议大局”?这就是朝廷默许的现状?这就是边境将士“保境安民”的方式?坐视百姓被屠戮劫掠,而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冷冷地留下一句:“王都头,守土有责,护民为本。今日之事,本官会如实记录禀报。还望日后,水寨能切实履行职责,莫要让百姓寒心,让敌虏轻视。”

    离开水寨,辛弃疾没有直接回城。他让赵疤脸等人先回去,自己则带着一名本地招募的、熟悉地形的年轻衙役,沿着长江岸线,徒步往北走了十余里。他要亲自看看这片他需要“守护”的土地和防线。

    江面开阔,水势平缓,对岸金兵控制的扬州地带,丘陵起伏,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沿江的滩涂、圩田、村落疏疏落落。一些地势较高的地方,残留着年代久远的烽火台遗迹,但大多坍塌荒废,长满野草。仅存的几处简易哨所,也是形同虚设,不见守卒。

    “大人,这一带江面,金兵的哨船时常过来。”年轻衙役指着江心几处沙洲,“那些沙洲无人驻守,他们有时会上去歇脚,甚至埋锅造饭。咱们这边……只要他们不上岸抢掠得太狠,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辛弃疾默然。他走到一处残破的烽火台下,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江南的土,湿润绵软,与山东那干燥硬朗的土壤截然不同。但浸透在其中的,似乎同样是百姓的鲜血与泪水,是统治者无力或不愿承担的屈辱。

    回到官署,已是夜深。他摒退左右,独自一人登上官署后院一座小小的阁楼。这里是城中为数不多的高处,可以望见远处黑沉沉的江面,和更北方那完全看不见的、沦陷的故土。

    细雨又悄无声息地飘洒下来,打湿了他的官袍和面颊。他解下腰间的长剑——不再是虞允文所赠那柄,而是他暗中取回、一直珍藏的“守拙”剑。黝黑的剑身在夜色和雨丝中,更显深沉内敛,唯有剑脊银线,偶尔反射一点微弱的天光。

    他缓缓拔出剑。没有挥舞,只是静静地看。剑身映照着他年轻却已刻上风霜与沉痛的脸庞,映照着江南迷离的夜雨。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低沉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混入沙沙的雨声里,几乎微不可闻。这不是吟诗,更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的叹息。吴钩,本是杀敌利器,如今却只能在这潮湿的阁楼上,与同样寂寥的栏杆为伴。这一腔登临北望、志复中原的意绪,在这暖风熏醉的江南,又有谁能理解?谁愿理解?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凉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真的想将那无尽的郁愤与无奈,都拍进这木头之中。然而,拍遍了,又能如何?栏杆不会回应,夜空不会回应,脚下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土地,似乎也不会回应。

    “无人会……”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野狼峪的兄弟们会,落马坡的五十骑会,耿将军会,甚至那金营前的风雪和敌酋都会!可在这里,在这他仕途的起点,在这本应为抗金前线的江阴,却似乎无人能会,无人愿会。

    挫败感、孤独感、还有那深沉的无力感,如同这江南的夜雨,无声无息,却渗透骨髓,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守拙”剑。剑柄传来的、熟悉的微凉与坚实触感,将他从那股沉沦的情绪中稍稍拉回。

    不能沉沦。

    祖父的嘱托在耳畔响起,耿将军怒睁的双眼在脑海浮现,五十骑兄弟浴血的身影在眼前晃动,沙头圩那老汉胸口的血窟窿和家属凄厉的哭声,还在耳边回荡。

    是啊,无人会。那又如何?

    既然无人会,那便自己去做!既然位卑言轻,那就在这卑微的职位上,做力所能及之事!既然不能提兵北伐,那就先护住眼前这一方百姓,扎紧脚下这一段篱笆!

    他眼中的迷茫与痛苦渐渐退去,重新凝聚起坚定而锐利的光芒。他将“守拙”剑缓缓归鞘,动作沉稳。

    第二天,辛弃疾开始以更大的热情和缜密,投入那些琐碎的公务。他仔细核查每一笔有疑点的赋税,暗中收集胥吏贪墨的证据;他重新梳理那些糊涂的刑狱案件,亲自提审关键人证,力求公允;他更将大部分精力,投入了江防。

    他不再仅仅依赖水寨那套“驱离即可”的说辞。他以签判的身份,多次实地勘察沿江地形,标记出金兵可能偷渡的浅滩、易于藏匿的芦苇荡、视野开阔的制高点。他召集沿江各村落的保正、乡老,详细询问历年金兵骚扰的时间、规律、方式。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江阴官场看来“多管闲事”甚至“越俎代庖”的事情——他利用有限的职权和私人关系(虞允文留下的些许人脉),弄来了一批破损淘汰的旧军械和少量经费。他亲自设计,简化了一套适合普通百姓使用的预警和自卫方法。

    他在关键的高地,修复或新建简易的瞭望竹楼,安排村民轮流值守,配备铜锣和烟火信号。他组织各村青壮,利用农闲时间,由赵疤脸等老兵带领,训练最简单的队列、辨识旗帜、使用长竹竿和鱼叉配合御敌(因为缺乏正规兵器)、以及如何在敌人来袭时迅速疏散老弱、集结反抗。他将这套简单实用的东西,称之为“保家拳”——虽名拳,实则包含预警、疏散、简易械斗和地形利用等综合措施。

    起初,村民们疑虑,胥吏们讥笑,水寨的官兵冷眼旁观。但辛弃疾不厌其烦,亲自示范,讲解利害。当沙头圩惨案的血迹未干,当对岸金兵哨船的身影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视野里,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了麻木与畏惧。渐渐地,一些村落开始响应,瞭望楼立起来了,巡逻的梆子声在夜晚的江边响起,青壮们操练时的呼喝声,也给沉寂的江岸带来了一丝不同以往的紧张气息。

    辛弃疾知道,这些措施在真正的金兵大队面前,可能不堪一击。但这是一种姿态,一种觉醒。他要让百姓知道,官府或许靠不住,但自己不能任人宰割;他也要让对岸的金兵知道,这片土地上的羔羊,也开始尝试长出犄角。

    夜深人静时,他依然会登上那座小阁楼,看江,看北。依然会抚摸“守拙”剑,体会那份“无人会”的孤独与沉重。

    但此时,他的心境已有所不同。孤独依旧,却不再是无力的哀叹;沉重仍在,却化为了脚下扎实的行动。

    “位卑未敢忘忧国。”他对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低声自语,“国事艰难,非一日可改。便从这江阴一隅,从这签判微职,从这‘保家拳’开始吧。”

    雨丝飘洒,剑默然。江南的春夜,依旧潮湿而漫长。但在这沉寂的官署小院里,一颗不甘沉沦、于微末处砥砺锋芒的种子,已悄然破土。它或许微弱,却蕴含着穿透漫长寒夜的力量。而少年签判辛弃疾的江南岁月,也在这琐碎、挫败、孤独与不懈的坚持中,缓缓铺陈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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