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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宿舍楼底下的吵闹声,比平时早了好多。
平时这个时候,楼下大多是自行车骑行的声音,或者是学生们起床收拾洗漱的声音,偶尔有个人站在楼下扯着嗓子喊二楼的谁帮忙扔个饭盒下来。
今天不一样。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保安手持喇叭的喊话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来回打转。
「非本楼栋的学生,不要在这边围着!那个拿相机的,退到花坛外边去!说你呢,别往前挤了!」
陈拙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桌上铺着几张昨天没写完的草稿纸。
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楼下的喧譁声顺着那条缝钻进来,在215宿舍里嗡嗡作响。
陈拙喝了一口水,没动,也没去拉窗帘。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刻意压着声音,走到215门前,停住了。
陈拙放下杯子,站起身。
门外传来两声急促的轻叩,停顿了一秒,又敲了一下。
陈拙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手,把门打开。
门刚开了一条一人宽的条缝,一个人影就侧着身子滑了进来。
是王大勇。
他那平时五大三粗的身板,此刻展现出了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柔韧和速度。
他一进门,都没顾得上换气,反手一把就将门死死抵住,接着咔哒一声,把开关拧到了底。
做完这一切,王大勇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好家夥。」
王大勇甩了甩额头上的汗,把手里拎着的几个塑胶袋放在陈拙的书桌上。
「今天这顿早饭,吃得跟做贼一样。」
陈拙看着桌上的塑胶袋。里面装着几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还有两杯豆浆,袋子上沾着一点水汽。
「被认出来了?」
陈拙拉过椅子坐下,顺手解开塑胶袋上的结。
「那倒没有。」
王大勇走到自己的床铺边,一屁股坐下来,顺手抄起一本书给自己扇了扇风。
「但我刚出食堂,就被人盯上了。
陈拙拿过一根吸管,捏住一头,对准豆浆,用力戳了进去。
「谁盯你?」
「我哪知道。」
王大勇撇了撇嘴。
「一个看着三十多岁的男的,背着个黑包,看着就不像咱学校的,他一路跟着我走到咱们楼底下,非拉着我问,认不认识一个叫陈拙的。」
陈拙咬了一口肉包子,面里面的肉汁有些烫,他咀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怎麽说?」
「我能怎麽说?」王大勇笑了。
「我说认识啊,这楼里谁不认识,然後他就往我手里塞名片,问我陈拙平时喜欢干什麽,几点起床,爱吃几食堂的饭,甚至问我你上厕所习惯去哪一间的蹲位。」
陈拙停下吃包子的动作,看了王大勇一眼。
「你没告诉他吧。」
「我疯了我告诉他这个。」
王大勇靠在床头栏杆上。
「我指着旁边刚出来的楚戈,我说,那个就是陈拙的室友,你问他去,然後趁他去缠楚戈的时候,我从後门绕回来的。」
陈拙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啧啧。」
「这叫战术转移。」
王大勇自己也拿了个包子,几口就啃掉了一半。
「你不知道楼下现在什麽情况,宿管大爷的桌子都搬到大门正中央了,保卫处调了三个人过来守着,查学生证比期末考试查作弊还严,估计过两天进学校都要看学生证了。」
陈拙喝了一口豆浆,咽下去。
「熬一熬吧。」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麽波动。
「等过阵子这股新鲜劲儿下去了,就好了。」
「过阵子?」
王大勇摇了摇头。
「你还没看今天的报纸吧?」
「没看,我连楼都没下。」
「隔壁宿舍刚才去买了一份,我瞟了一眼。」
王大勇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陈拙。
「上面说你是什麽......东方的幽灵,还说那个拿了数学最高奖的外国老头,收你当了什麽关门弟子,全天下的数学家现在都在因为你吵架。」
陈拙没说话。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手里的包子,包子皮有些厚,面发得不够好,嚼在嘴里有点粘牙。
「小拙。」
王大勇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
「你给我交个底,你是不是真的弄出了什麽能造原子弹的公式?」
陈拙把最後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没有。」
「那外面那些人疯了一样找你?」
陈拙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
「皮埃尔的脾气不好,但是又比较厉害,得罪的人比较多。」
陈拙把脏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爱屋及乌,恨也一样,他的同行顺带连我也看不顺眼,很正常。」
王大勇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就这麽简单?」
「就这麽简单。」
王大勇盯着陈拙看了一会儿,陈拙脸上的表情很坦然,坦然到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行吧。」
王大勇往後一靠,重新拿起包子。
「反正在这楼里,不管外面把你吹成什麽样,你也就是个还得让我帮忙带早饭的小拙。」
陈拙笑了笑。
「明天的早饭钱我掏。」
「那必须的,我还得加个鸡蛋。」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吃东西咀嚼的声音,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保安喇叭声。
阳光慢慢往上爬,照亮了书桌的一角。
陈拙喝完最後一口豆浆,把空掉的塑料杯扔进垃圾桶,他抽出一张乾净的纸巾,把桌面上不小心滴出来的一点豆浆擦乾净。
然後,他拉近了椅子。
桌上铺着那叠草稿纸,最上面的一页,画着几条平滑的曲线。
页眉的最上方,写着他前几天推导的半行公式。
这是代数几何里绕不开的基础表达式。
那个带有下标的符号,代表着有理数系,也代表着目前整个西方数学界正在攻克的目标。
基於有理数域的霍奇猜想。
在有理数的包裹下,流形的曲线是连续的,这是一个相对平滑,舒适的安全区。
王大勇吃完早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找衣服。
「我等会儿去一趟实验室。」
王大勇一边翻衣服一边说。
「刘教授那边有个实验,我得去盯一会儿,中午给你带饭?」
「不用了。」陈拙说。
「我等会儿自己泡面。」
「行,反正我看你这门上贴的条子,也没人敢敲门。」
那是昨天晚上楚戈贴到防盗门上的。
上面写着陈拙在计算,敲门者後果自负。
王大勇换好鞋,推开门,探出头往走廊左右看了看,像个侦察兵一样确认安全後,闪身出去了。
随着门咔哒一声锁上,宿舍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陈拙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草稿纸上。
他看着那些连绵不断的,平滑的曲线。
它们在纸上蜿蜒交错,构成了一个个完美的几何形状。
这些线条没有断点,没有缝隙,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把它们无限地分割下去,它们永远是连续的。
这是传统微积分和连续几何的底色。
陈拙拿起了桌上的笔。
在这之前,他和皮埃尔讨论过拓扑空间的边界问题,那时的推导,一直建立在这种平滑的几何结构之上。
但他知道,推导到了这里,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在数学的逻辑链条上,这是一条单行道。
当观察的尺度缩小到最微观的层面,去触碰那些最核心的本质时,原本的平滑就会变成一种虚幻的假象。
就像是用放大镜去看一张看似完美的照片,放到最大,你看到的只会是一个个方块状的像素点。
连续的东西,解决不了整数的问题。
要触碰整数,就必须把线打碎。
陈拙的眼神很平静。
他没有对过去的理论产生什麽鄙夷,也没有因为即将踏入未知的领域而感到兴奋。
他看着那个代表有理数。
笔尖落了下去。
他没有犹豫,在这个代表着传统霍奇猜想核心的符号上,画了一个叉。
接着,他在那个叉的旁边,写下了一个棱角分明的字母,整数集。
当有理数集被整数集替换成的那一刻,公式的性质就变了。
连续的保护壳被主动剥离,推导跨进了代数几何里无人涉足的区域。
整霍奇猜想。
接着,他把这张草稿纸翻了过去,露出背面空白的一面。
他开始在纸上点点。
一下,两下。
他在纸的左上角点了一个点,然後在旁边等距的位置点下第二个点。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行点完,他又在下面点第二行。
几分钟後,白色的草稿纸上出现了一个由无数个黑点组成的方阵。
这些点致密地排列在一起,但它们彼此之间是绝对孤立的。
没有线把它们连起来,它们之间存在着绝对的空白和缝隙。
这就是离散。
这就是整数的领地。
陈拙看着这个网格。
如果把刚才那些平滑的拓扑结构强行塞进这个由离散格点组成的方阵里,会发生什麽?
线条会被这些孤立的点切碎。
原本完美闭合的结构,会因为这些点和点之间的空白,产生错位。
有些部分会多出来,有些部分会少一块。
在数学上,这些多出来的,无法完美契合的碎片,叫做挠部分。
它们就像是机器齿轮咬合时产生的铁屑,或者是两个不完全匹配的零件硬拼在一起时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传统的几何学家讨厌这些碎屑。
他们会试图引入更复杂的连续函数,去平滑这些误差,把它们掩盖起来。
陈拙没打算掩盖。
他提笔,在网格的旁边,写下了一个代数矩阵。
他要把这些碎屑全部挑出来,一个个地摆在桌面上。
第一个矩阵写完。
行和列交错,冰冷的数字替代了那些模糊的曲线。
他不需要去证明这些碎屑是不是完美的。
他只需要计算出,当这些碎屑积累到什麽程度时,整个拓扑结构会轰然倒塌。
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快。
不需要停顿思考,因为逻辑的推演已经在大脑里舖开了轨道,手只是一个执行的工具。
宿舍外的阳光渐渐变亮,照在书桌上。
偶尔有风吹过,把没关严的窗户吹得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楼下的喇叭声已经听不太清了。
陈拙写完了第一页。
他把纸放到一边,抽过第二张空白的草稿纸。
没有任何犹豫,他继续往下写。
矩阵变得越来越庞大,也越来越暴力。
原本需要用几十页推导过程去描述的几何变换,被他直接用一行行代数式生硬地切断,重组。
没有修饰,没有过渡。
只有最直接的拆解。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陈拙左手压着纸的边缘,右手握着笔。
他的呼吸很平稳,和平时没什麽区别。
写到第六页的时候,笔尖突然停住了。
他看着纸上的最後一行式子。
在这个由离散格点组成的矩阵里,出现了一个无法消除的奇点。
不管怎麽变换行和列,这个奇点始终存在。
它就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地紮在这个拓扑结构的中心。
这意味着,在整数的范畴内,那个完美的猜想是不成立的。
它必然会在这里断裂。
在数学的定义里,这个死死卡在矩阵中央的错位,叫作克罗群的挠部分。
这就是整霍奇猜想必然崩溃的问题所在。
陈拙盯着那个奇点看了一会儿。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然後,他重新拿起笔,在这个奇点旁边,画了一个圈,把它框了起来。
陈拙盖上笔帽,把笔扔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肚子有点饿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他站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让大脑清醒了一些。
回到宿舍,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红烧牛肉面。
撕开包装袋,把面饼捏碎,连同调料包一起倒进碗里,把开水倒进去。
热气升腾起来,带着一股方便面的香味。
陈拙拿了一本书盖在碗上。
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的人散了一些,但那个保卫处的摺叠桌还在,花坛边还蹲着两个抽菸的人,脚边放着相机包。
陈拙收回目光,走回书桌前。
他把那六张写满离散矩阵的草稿纸理齐,用一个夹子夹好,随手放进了抽屉的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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