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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阳,阳光家属院。陈建国没去厂里。
厂长亲自给他批了假,语气客气得让他心慌。
他坐在客厅那张已经有些掉皮的旧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堆满了报纸。
这些报纸有的是他下楼买早点时抢的,有的是邻居从门缝里塞进来的,还有的是早上他刚开门缝,就被一群守在外面的年轻人硬塞进来的。
刘秀英在厨房里忙活,抽油烟机没开,怕动静大了让外面的人听见。
她偶尔探出头来看一眼陈建国,眼神里透着一种想笑又不敢笑,最後化成一抹焦虑的复杂情绪。
陈建国指间夹着烟,没点,他低着头,一份份翻看着。
最上面那份是《参考消息》。
版面很整洁,标题印得规规矩矩,在国际学术与科技版块,有一条加粗的标题:
《普林斯顿的惊叹:13岁华国少年》
内容援引了英国《泰晤士报》的短评。
「来自东方的代数幽灵让连续几何学派陷入了集体的沉默。
皮埃尔教授的声明不仅是一份收徒启事,更像是一份跨越时代的学术通牒。
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走廊里,老牌数学家们正在重新审视那个被他们忽略的国家,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一个尚未满14岁的华国男孩。」
陈建国看着幽灵四个字,皱了皱眉。
他虽然是技术员,但对这种词汇感到隔阂。
幽灵?
这老外说话怎麽这麽不吉利。
他盯着报纸边角看了一会儿,手指在13岁那个数字上用力按了按。
他把这份报纸放到一边,拿起了《人民日报》海外版。
标题很正:
《数学无国界,天才有归属:皮埃尔教授宣布接收华国少年陈拙为唯一关门弟子》
文章写道:「这不仅是陈拙同学个人的荣誉,更是我国基础学科教育多年深耕的硕果。
皮埃尔教授作为当今代数几何领域的泰斗,其严苛与孤傲世界闻名,然而,在面对陈拙时,这位宗师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这种来自学术金字塔顶端的认可,证明了华国少年在逻辑思维的深度与广度上,已经具备了与世界顶级大脑对话的能力。」
陈建国挺了挺腰杆。
这份报纸说得明白,是唯一。
他当了半辈子技术员,知道唯一意味着什麽。
那是工艺流程里最核心的那个基准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公差。
随後他翻开的是《省城晚报》。
报纸的风格突变,半个版面都是陈拙的照片。
那是陈拙在科大食堂吃饭时的侧影,也不知道哪个记者拍的,阳光洒在陈拙的领子上,显得那个瘦削的肩膀有种不真实的厚重。
标题用的是特大号的黑体字:
《普林斯顿的降表:解析皮埃尔为何非陈拙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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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本报记者多方了解,皮埃尔教授在公开信中用了向瞎子解释太阳这种极具攻击性的比喻。
这不仅是在夸赞陈拙,更是在敲打那些对他产生质疑的西方学者,13岁的陈拙,现在就像是数学领域的一枚核武器。
他不需要说话,只要坐在那里,就是在向世界宣告:
华国天才的时代已经降临。」
陈建国看着核武器这个词,手抖了一下。
他心想,这帮写报纸的,真是敢写。
更夸张的还在後面。
他拿起几份泽阳当地的早报。
有一份叫《泽阳晨刊》的,标题直接占了头版的三分之一:
《泽阳之光!13岁少年让世界低头:揭秘陈拙背後的天才基因」》
这篇报导里,记者采访了陈拙待过的机关幼儿园。
当年的一个老师对着镜头回忆。
「我记得陈拙在大班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当时我们以为这孩子是发呆,现在想想,那分明是在推演宇宙的奥秘。他的眼神,和其他小孩看积木的眼神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穿透物质表象的深邃。」
陈建国看到这里,终於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穿透表象?」
他低声嘀咕。
「他个小屁孩当时候懂个屁的宇宙奥秘,估计正憋着劲儿等我下班去接他呢。」
他接着往下翻。
一些文摘类的周刊更离谱。
有一本《神州文摘》,封面就是陈拙的素描头像,标题是:
《皮埃尔的隔空神交:华国少年如何用脑电波」折服世界宗师?》
内容里写着:「据未经证实的渠道透露,陈拙在深夜思考时,大脑周围会产生微弱的磁场,导致宿舍里的电子设备出现短暂的逻辑偏移。
正是这种超越常规的脑电波频率,让远在普林斯顿的皮埃尔教授通过某种学术感应,认定了他就是那个能破解百年死局的人。」
文章最後甚至还强行植入了一个小GG。
「专家提醒,天才的大脑需要极高浓度的卵磷脂补充,如某某深海鱼油..
「7
陈建国气得把这本杂志直接扔到了地上。
「胡扯,纯属胡扯!」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窗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阳光家属院这种老小区,平时最热闹也就是老头老太太杀猪宰羊或者是为了几毛钱菜价吵架。
但这两天,楼下总有陌生面孔,穿着西装或者是背着相机,有的还在打听陈建国住几单元几号。
更有甚者,他在几份中介贴在楼道的小GG里,看到了更疯狂的东西。
他昨晚下楼扔垃圾,看到楼道墙上新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高价求购本栋楼房源,尤其是陈拙同学家楼上、楼下或隔壁,价格面议,中介重谢,理由:
文曲星降世,气场通达。」
陈建国当时还以为是恶作剧,结果今天早上一看,小区门口已经挂起了横幅:「恭贺阳光家属院学子陈拙荣获菲尔兹奖传人身份!」
紧接着就是几个房产公司的名字。
原本泽阳市这种老工业区的房子,卖都卖不动,现在居然有人开出了翻倍的价格,就为了买下这栋已经有些漏水,电线外露的老楼。
理由荒诞得令人发指—
「沾仙气」。
「建国,你看这个。」
刘秀英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手机,是张强他妈发来的简讯。
陈建国凑过去看。
简讯上说,泽阳一中现在都快疯了,原本一个学期都不开一次会的校友会,昨天晚上连夜开会,决定紧急扩招。
原本校友会的入会门槛很高,得是处级以上或者身家上千万的。
现在呢?
只要是跟陈拙同年级的,或者哪怕是在市一中借读过半年的,都疯狂往里挤。
张强那种成绩垫底的,居然被校友会秘书处列为了重点关注对象,不仅发了会员证,还被请去参加什麽天才成长座谈会。
张强他妈在简讯里说。
「建国啊,强强现在压力太大了,校友会那帮大老板,拉着强强的手问陈拙平时用什麽牌子的铅笔,还要强强送他们陈拙用过的废纸,强强现在把自己锁在屋里背公式呢,说是不能给陈拙丢人。」
陈建国看着简讯,沉默了很久。
他回到沙发上,重新拿起那叠报纸。
那种极度的自豪感和极度的荒谬感在胸腔里打架。
自豪是因为,皮埃尔那个老头真的太牛了。
他在《参考消息》上看得很清楚,那老头在国外就是「教皇」一样的存在。
他收了陈拙,就等於给了陈拙一张通往世界之巅的入场券,全华国的人都因为这件事在狂欢,在扬眉吐气。
但荒谬的是,陈拙在他眼里,还是那个为了辅导张强物理能气得跳脚,回家後得吃两碗牛肉面才能睡着的十三岁孩子。
现在,这个孩子被这叠报纸堆成了一个神。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很有节奏,但力量很大。
「建国啊!开门!我是老王啊!」
厂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
「省里的电视台要过来了,说是要拍一段天才父亲的日常,你躲什麽啊?这是大好事!这是给咱机械厂争光,给咱泽阳争光啊!」
陈建国没动。
紧接着,门缝底下又被塞进来几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某某补脑液,某某培训机构的头衔。
甚至有个声音在外面喊。
「陈先生!我们是生命之光厂家的!只要陈拙同学能在采访里拿一瓶我们的药水放在桌上,不用喝,哪怕只放着,我们愿意捐助泽阳一中五十万,给您个人也准备了二十万的营养费!」
二十万。
在这个年代的泽阳,能买两套大平层了。
陈建国觉得耳根子嗡嗡作响。
他看了看刘秀英,刘秀英吓得缩在厨房门口,摆着手让他别开门。
陈建国弯腰,把地上那叠报纸一张张捡起来,叠整齐。
他转过身,走向了那个狭小的卫生间。
那是家里唯一一个有插销,能彻底隔绝外界声音的地方。
他关上门,拉上插销。
卫生间里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户,清晨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照在那些有些发黄的白瓷砖上。
陈建国坐在马桶盖上,从兜里摸出那部之前新买的诺基亚。
他调出通讯录,按下了那个置顶的号码。
拨号音响了三声。
「喂?爸。」
陈拙的声音传过来。
陈建国听见这个声音,原本紧绷着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小拙,是我。」
陈建国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交代什麽敌後工作的秘密。
「爸,你这是搁哪打电话?怎麽还有水声。」
陈拙在电话那头问。
「卫生间里,不躲在这儿不行啊,厂长在外面拍门,省里的记者在楼下架机器,连修自行车的王大爷都想进来问问你三岁的时候是不是真的能背圆周率。」
陈建国吐了一口烟,看着烟圈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散开。
「爸看了今天的报纸了,全是你,那个皮埃尔洋鬼子.....他真有那麽牛?」
陈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很厉害,非常厉害的那一种,在数学这个领域里面基本上是到顶了。」
陈建国虽然听不懂数学,但他懂到顶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那就是说,他给你撑腰了?」
「算是吧。」
陈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他闹这麽大动静,其实是想给科大压力,怕他们不放我走,他在给全世界打招呼,说我是他的人。」
「好,好啊。」
陈建国连说了两个好字,眼眶有点热。
「小拙,爸这辈子就是个搞技术的小员,爸懂一个道理,零件出厂前,要是没有个响亮的质检报告,就卖不上好价钱,你现在......就是拿到了全世界最牛的质检报告。」
「为国争光,这事儿不虚。」
陈建国换了个姿势,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点。
「但爸得提醒你,外面把你写成神了,有的报纸说你脑子里有磁场,有的说你是什麽紫微星转世,刚才还有个卖药的,要给我二十万,让你帮他卖补脑液。」
陈拙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爸,你收了吗?」
「老子差他那点钱?」
陈建国骂了一句。
「我把他名片顺着门缝给塞回去了,但我跟你说,你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呢,全泽阳的人都盯着你,连阳光家属院的房子都涨价了,说是买咱家的破房子能生出天才。」
「这事儿太荒唐了。」
「随他们去吧。」陈拙说,「等张强考完,就没人盯着咱家了。」
「张强?」
提到这个名字,陈建国才想起正事。
「张强快疯了,他妈说他现在一天睡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是做物理题,他说你要是以後成了大师,他连个一中都考不上,这辈子都没脸给你打电话。」
陈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也算是阴差阳错了。」
陈建国的语气轻松了不少。
「行,你在科大待着吧,别急着回来,等这阵疯劲儿过去了,爸去徽州接你。」
「爸。」
陈拙突然叫住了他。
「怎麽了?」
「锦綉花园的新房子,装修,家具之类的让妈好好挑,钱不够了跟我说,我还有。」
陈建国愣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撇。
「知道了,你妈选了个粉色的,土得掉渣,我还没敢跟她说。」
挂了电话。
陈建国坐在马桶盖上,又坐了很久。
卫生间外面传来厂长更大声的呼喊。
「建国!开门啊!我看见卫生间的灯亮着呢!」
陈建国没理他。
他低下头,看着那叠被他拿进来的报纸。
最底下一份报纸的夹缝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那是一篇关於青少年心理健康的科普文章,作者建议家长不要给孩子太大的压力。
陈建国把那行字撕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衬衫的口袋里。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
迎面是刘秀英焦虑的脸,还有防盗门外那潮水般涌来的,属於自家儿子的喧嚣与荣光。
陈建国挺直了後背。
他是技术员,他知道,不管外面的公差带偏到哪儿去,只要那个基准点还在,这台机器就乱不了。
「刘秀英,去开门。」
陈建国走到玄关,把那叠报纸扔进垃圾桶里。
「让厂长进来吧,顺便告诉那个卖药的,我儿子不喝鱼油,他只喝科大食堂一块五一袋的豆浆。」
那一刻,泽阳的阳光穿过陈旧的走廊,照在这个普通的家属院里。
外面是为国争光的宏大叙事。
里面是柴米油盐的凡尘生活。
陈建国知道,他那个只有十三岁的儿子,正在自己的领域为国争光。
这种感觉,简直比喝三瓶茅台还要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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