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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陈拙单肩挎着书包,推开了215宿舍的防盗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他反手把门扣上,厚重的钢板把屋里楚戈敲键盘的声音严严实实地隔绝在了门後。
走廊里的光线斜斜地打在楼道里,午後的宿舍楼有些嘈杂,隔壁几个宿舍的门大都敞着,能听见里面因为一局《奇蹟》或者《反恐精英》发出的优美的国粹,偶尔夹杂着几声收音机里的流行歌。
陈拙刚走出两步,217宿舍的走出了两人,手里拎着两本书。
两人迎面撞上陈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原本正热烈讨论着昨晚校队那个三分球到底有没有踩线的话题停了。
两人手里拎着书,看了看陈拙,其中一个稍微高点儿的男生张了张嘴,打了个招呼。
「拙哥,出门啊?」
声音挺客气,甚至带着点以往不曾有过的小心翼翼的拘谨。
陈拙停下脚步,和平时在楼道遇见时一样,冲他们笑了笑,点点头。
「去趟老图书馆,你们去上课?」
「啊,对,去上课。」
高个儿男生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走廊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
「回见。」
陈拙说了一声,迈步往前走。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陈拙顺着楼梯走下去。
「拙哥现在是真牛逼啊。」
「废话,欧洲那边都炸锅了。」
「看着挺平常的啊,还跟我打招呼呢。」
「你懂什麽,越是有本事的人越没架子,行了赶紧,一会灭绝师太的课就要迟到了。」
走出宿舍楼。
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少,有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赶去上课的,车筐里装着厚厚的专业书,也有三两成群往食堂方向走的。
陈拙走在路右侧的树荫下。
迎面走过来的学生,眼神会在他身上多停留几秒,有几个女生走过去後,会凑在一起嘀咕几句,然後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没有人上前围堵,也没有人大呼小叫。
科大的氛围还算不错,哪怕是对待学术界顶端的名头,大家表达关注的方式也仅仅是多看两眼,或者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陈拙倒是乐的如此。
走到林荫道中段那个岔路口时,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的小路里小跑着串了出来,刚好挡在了陈拙前头。
陈拙停住脚。
一个穿着件发皱的灰色短袖,头发乱蓬蓬的的男生,看身高像是学长,鼻梁上架着副厚底眼镜,眼睛下带着一圈的黑眼圈。
那学长涨红了脸,半天没说出话,只是把那本书递了过来,顺带着递过一支黑色的中性笔。
「那个......能不能签个名?」
他声音不大,甚至有点结巴。
陈拙愣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看了看那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笔记的专业书,眼神里透着一种荒谬。
「要签名?我?」
「陈师弟。」
学长开口了,声音透着点紧张,还有点不好意思。
「过两星期......期末考。」
学长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实变函数太难了,我复习了几个通宵,心里没底,我想......你是皮埃尔的弟子,能不能在这上面签个名,让我沾沾仙气,求个不挂。」
陈拙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本破旧的《实变函数》,又看了看学长递过来的笔。
「签名?」
「对。」
学长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乾笑了一声。
「就是图个吉利,大家都说你定下来跟皮埃尔教授了,我想着沾点喜气,争取不挂科。」
陈拙看着对方那对硕大的黑眼圈,又看了看自己被拦住的去路,没说话。
下意识地往周围扫了一圈,发现没人盯着这边看,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签哪儿?」
陈拙开口了,语气里透着股子无奈。
「这儿,第一页就行!」
学长赶紧把那本《实变函数》翻开,连笔带书一起递到陈拙胸前。
陈拙没去找什麽平整的桌面,就这麽空出一只手接过笔,把书往自己的膝盖上一垫,半弯着腰,笔尖在纸张上划拉了几下。
因为是悬空写的,那两个字写得并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
陈拙合上笔帽,把书递回去的时候,并没急着撒手。
「学长,我字写得不太好看。」
陈拙语气很无奈。
学长双手接过书,如获至宝地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连连点头。
「挺好挺好,谢谢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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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气。」
陈拙笑了笑。
「祝你实变函数顺利。」
「借你吉言!我再去背两遍定理!」
学长挥了挥手,抱着书急匆匆地顺着原路跑远了。
陈拙看着他的背影跑没影了,这才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图书馆走。
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看到了十几米外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苏微。
她穿着件简单的浅色衬衫,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大部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拙走过去。
「要签名?」
苏微开口了,语气里听不出起伏。
「我也没想到。」
陈拙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还是头一次有人找我要签名,感觉还有点怪尴尬的。」
「说明你现在的名字还挺好使的。」
苏微转过身,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沈老师给了我个新的量化模型,关於尾部风险的,我在宿舍里推了一上午,总觉得少了点什麽。」
「去老图书馆?」
陈拙并排走在她身侧。
「嗯,三楼安静。」
「走吧。」
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一前一後走进了老图书馆。
大厅侧面的值班台後面,老馆长孙老师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旁边放着个茶缸,正往外冒着热气。
陈拙走过去,在柜台前停下。
「孙老师。」
孙老师听见声音,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点,从报纸上方看过来。
「小陈来了啊。」
孙老师放下报纸,转过身拉开身後那个抽屉,在里面翻了一下。
随後,他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推到了陈拙面前。
钥匙上串着个小巧的铜牌,上面刻着几个数字。
陈拙没急着拿,而是拎着系钥匙的绳把它提了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
「301?孙老师,我记得那是以前专门给来访的老教授预留的吧?我这算是......提前退休了?」
「周校上午亲自打的招呼。」
孙老师头都没擡,翻了一页报纸。
「那里采光不错,他说以後找你的人肯定多,你要是还坐在三楼那个老位置,别说你看书了,以後咱们这图书馆的大门估计都得被人踏平,为了馆里我的这点清静,你受累,挪个窝吧。」
陈拙无奈的笑了笑。
「行,我配合学校工作,争取不给馆里添乱。」
陈拙转过身,苏微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那把钥匙,什麽都没说。
两人上了三楼。
陈拙顺着过道往尽头走。
苏微已经在她那个老位置坐了下来,她摊开了那些复杂的金融报表,手里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正对着一串随机波动的曲线涂涂画画。
桌子正中央是一沓A4草稿纸。
苏微低着头,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纸面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列满了一排排矩阵和偏微分方程。
她在做沈兰教授留给她的那个期权定价模型。
量化金融的底层,往往是极其繁复的随机过程,要处理市场中那些不规则的噪音和尾部风险,引入的波动率变量会呈指数级增长。
陈拙停下脚步,站在过道里。
他没凑得很近,只是站在那个距离,目光在那张快要被写满的A4纸上停留了几秒。
苏微手里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她感觉到了旁边的视线,擡起头。
陈拙看着她。
「苏微。」
陈拙的声音很轻。
苏微看着他,手里的笔没放下,等待着他的下文。
陈拙指了指她面前那张几乎没有留白的草稿纸。
「沈老师这个模型的变量太多了,你把所有的随机波动率都往里面套...
「7
苏微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自己那张确实已经快写不下的纸。
陈拙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
他擡起手,把手里那把钥匙亮了一下。
「孙老师刚把尽头那间研修室给我了。」
陈拙用大拇指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
「里面有块大白板,可以过去写。」
苏微看着陈拙手里的钥匙。
那是三楼唯二的两间独立研修室之一,平时一直锁着,现在,这把钥匙在陈拙手里。
苏微收回视线。
她用中性笔的尾端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不用。」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苏微低头看着面前的数据报表,语气里透着股特有的倔强。
「我把基础变量降个维,过滤掉多余的噪音,剩下的公式,半张A4纸就够。」
陈拙听完,点点头。
他收起钥匙,直接迈步往走廊尽头走去。
陈拙推开门。
屋子面积不大,但确实像孙老师说的,采光极好。
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一把椅子,右侧整整一面墙,钉着一块巨大的白板。
空气里有些闷。
陈拙走过去,把朝南的那扇窗户推开了一半,午後的微风涌进来,把桌子上的一张纸吹得动了动。
他把书包放在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那本俄文书。
他没去碰那块白板。
他回过头,看了看那扇门。
进门的时候,他没有随手关严。
陈拙站起身,走回门边,手握着门把手,往门框的方向带了带。
门很顺滑,没有发出声音。
在即将合拢的那一刻,陈拙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他没有把门锁死,也没有让它彻底敞开,留了一条缝。
一道细长的缝隙。
从这个缝隙里,刚好能让过道里的空气流通进来。
陈拙转身走回书桌前,翻开书,视线落在书上。
研修室外。
苏微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听到了尽头那声清脆的开锁声,也听到了门被推开又半掩上的动静。
她没擡头去看。
但她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
手里的那支黑色中性笔重新落在了草稿纸上。
笔尖在纸张表面划过的速度,比几分钟前快了很多,力道也更重了。
陈拙刚才的话像是一根不轻不重的针,挑破了她之前因为变量繁多而产生的些许烦躁。
半张A4纸。
她刚才自己放出去的话。
要把沈兰那个复杂的期权定价模型压缩到半张纸上,她就必须在脑子里建立一个极其精确的马尔可夫链,把所有对尾部风险影响极小的微弱噪音全部剔除。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计算和逻辑推演过程。
周围依然很安静。
前排有几个考研的学生趴在桌上睡午觉,左边隔着一个过道的男生在默背英语单词。
苏微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数据和公式。
她的视线在几份报表之间快速切换,左手压着纸页,右手不停地写下一行行精简後的算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阳光的照射角度慢慢发生了倾斜,原本落在过道中央的阳光,一点点移到了苏微的桌角。
她那张A4纸的正面已经写满了。
苏微把纸翻了过来。
背面是一片空白。
她停下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她看了一眼那半张空白的区域,那是她给自己划定的最後战场。
如果在这半张纸上写不出最终的闭式解,那她的降维就是失败的。
苏微深吸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刚才剔除的所有变量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一个关键参数被误删。
笔尖重新落下。
这一段的推导速度慢了下来,但每写下一行,逻辑就收拢一分。
那些庞杂的,看起来毫无规律的金融波动,在剥离了表层的喧嚣後,逐渐露出了最底层清晰的数学骨架。
三十行。
二十行。
十行。
当最後一个等式在纸面上成立时,苏微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把笔放下。
她低头看着那半张纸。
不多不少,刚好占了A4纸背面一半的面积,一个乾净利落的,经过降维处理後的期权定价公式。
苏微靠在椅背上,感觉後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擡起手腕看了眼表,下午六点半。
距离她自己定下的时间,过去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
动作没有很大,但拉开椅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自习室里还是显得有些清晰。
周围有两个人擡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低头看书。
苏微没有理会。她把桌上的几份数据报表整理好,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然後,她拿起那张正反面都写了字,边缘已经被捏得有些发软的A4纸。
她没有带笔。
苏微离开座位,顺着过道,一步步向走廊尽头走去。
她走到了301研修室的门外。
那扇实木门依然保持着两个小时前的状态,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苏微站在门外,没有出声,也没有敲门。
门被推开了。
屋里。
陈拙正坐在那张宽大的桌子後面,他左手支着下巴,右手翻过一页俄文书。
听到推门声,陈拙擡起头。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打在他的半边肩膀上,他看着站在门口的苏微,脸上的表情没什麽惊讶,只是挑了挑眉。
苏微走了进去。
她走到书桌前。
没有任何开场白,她把手里那张写满公式的A4纸轻轻放在了陈拙面前的桌面上。
纸张的背面朝上。
在那半张空白区域的上方,是一套完整的,经过极度精简的数学推导。
「算完了。」
苏微开口,声音不大,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嗓音带着一点点哑,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陈拙的视线从书上移开,落在那张A4纸上。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就这麽低着头,扫了两眼。
以他的算力和直觉,看懂这种级别的降维推导只需要几秒钟。
纸上的逻辑很漂亮。
极其乾净的马尔可夫链,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冗余变量,那些被剔除的噪音恰到好处,既没有影响最终结果的精确度,又极大地压缩了计算量。
陈拙擡起头,对上苏微那双清冷的眼睛。
「很乾净的逻辑。」
陈拙给出了评价。
实话实说,没有敷衍,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指点。
「半张纸。」
苏微看着他,下巴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证明了自己。
证明了她不需要去蹭那面三米长的白板,也不需要靠物理空间的广阔来弥补思维的局限。
陈拙笑了。
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很厉害。」
苏微没接话。
她站了一会儿,确认陈拙已经看完了那张纸,便伸出手,重新把那张A4纸拿了起来,对摺了一下,捏在手里。
「我先走了,沈老师还在等数据。」
苏微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微。」
陈拙在背後叫了她一声。
苏微停下脚,转过头。
陈拙指了指那扇被她推开的门。
「出去的时候,受累帮我把门带上,有点冷了。」
苏微看着他。
陈拙的脸上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坦然。
她抿了抿嘴唇,什麽也没说,走出门外。
双手握住门把手,往里一拉。
「咔哒。」
这一次,门关上了。
门外。
苏微站在走廊里,把那张折好的A4纸揣进兜里,她听着身後那扇门彻底关死的声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股压在心口一整个下午的紧迫感,随着这个公式的解开和这扇门的关上,终於消散得乾乾净净。
她知道,门里面的那个人,走得比她快,站得比她高。
但至少在这一张A4纸的领域里,她用自己的方式,硬生生地跟上了他的节奏。
苏微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转过身,迈着平稳的步子,顺着楼梯往下走去。
门内。
陈拙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面前那本俄文书。
刚才那张A4纸上的公式,还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圈。
金融学院的沈教授的眼光确实毒辣,苏微在金融量化上的直觉,比她想像的还要锐利。
那几个参数的降维处理,连他看了都觉得赏心悦目。
简直就是为金融而生的。
陈拙伸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阳光从窗户里退了出去,只在白板的边缘留下一抹金色的余晖。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翻过一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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