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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偏院。崔怀远被双手反绑,押进了屋子。
墨青梧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册子。
“松绑。”墨青梧头也没抬,说了一句。
乾影卫上前解开了绳子。
崔怀远揉了揉手腕,没急着说话。
墨青梧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崔大人,喝口茶。”
崔怀远看着那杯茶,没动。
“娘娘不必费心了。”
他声音沙哑,在赤水渡吹了一夜的江风,嗓子坏了。
“臣知道,您不是请我喝茶的。”
墨青梧笑了笑,道:“崔大人,这上刑场前,本宫总不能水都不让你喝吧。”
崔怀远叹了口气,伸手端起茶杯。
说得也是。
都要死了。
何必难为自己呢?
墨青梧翻了一页册子看了看。
“崔大人在临川经营盐铁生意,前后二十三年。”
“挂在族人名下的盐号有十一家,铁铺六家。”
“每年往京城送的银子,三十万两打底。”
崔怀远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开口。
看来,周敬堂什么都说了。
墨青梧见他不答,也不在意,继续说道:
“崔大人前往赤水渡,是想去哪里呢?”
崔怀远沉默了一会儿,道:
“娘娘既然已经知道了如此清楚,还问臣作甚。”
“本宫想听你亲口说。”墨青梧道。
“焱国。”崔怀远没做无谓的挣扎。
墨青梧点了点头。
她合上册子,站起身,走到崔怀远面前。
“你给太后的那封信,本宫也截下来了。”
“信里说,本宫在南境动摇世家根基。”
“还说今日动崔怀远,明日便会动清河崔氏,动天下世家。”
墨青梧在他面前站定。
“崔大人,你是真把太后当靠山了。”
崔怀远盯着墨青梧的脸,半晌才开口。
“娘娘打算怎么处置我?”
“大乾律怎么写的,就怎么处置。”
墨青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贪污盐铁税金,数额巨大,斩。”
“勾结地方官员,私设关卡盘剥商户,斩。”
“指使私兵围堵朝廷命官,斩。”
她放下茶杯。
“崔大人,你一个人占了三条斩刑。”
“本宫就算想从轻处理,也找不到理由。”
崔怀远的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娘娘,”他猛地站起身。
“我毕竟姓崔。”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他是清河崔氏旁支,和宫里的崔太后同出一脉。
动他,就是打崔太后的脸。
墨青梧看着他冷笑一声。
“崔大人,本宫给你讲个道理。”
“这世上有两种人。”
“一种是自己有本事的人。”
“一种是觉得靠山是有本事的人。”
墨青梧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桌前。
“第二种人的下场,通常只有一个。”
“他一定比靠山死得更快。”
崔怀远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不是他想坐,是站不住了。
墨青梧没有看他,转身走回桌前。
“崔大人,本宫给你一个机会。”
“你写一封家书给清河崔氏的族长。”
崔怀远愣住了。
什么意思?
墨青梧缓缓说道:
“告诉他,崔家旁支在南境做了什么。”
“告诉他,太后这些年从南境拿了多少银子。”
“再告诉他,如果崔家不想被连根拔起,就自己把烂掉的枝丫剪了。”
崔怀远的瞳孔放大了。
这不是审他。
这是要用他的手,劈开崔家。
“你……”
崔怀远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你想让崔氏自断手足?”
“崔大人。”
墨青梧直起身子。
“太后在宫里安安稳稳地活着,崔家主脉依旧是世家门第。”
“你觉得,这个结果算好还是不好?”
崔怀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写吧。”
“写完了,本宫送你一个人上路。”
“不写……”
她蘸了蘸墨,落笔写下第一行字。
“临川崔氏三百口人,本宫也不介意多等几天再找找证据。。”
“送你们全族一起上路。”
“臣……”
崔怀远的声音碎了。
“写。”
灵珠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
她打了个哆嗦,往门边挪了挪。
......
午时。
临安城法场。
正午的日头刺得让人睁不开眼。
法场四周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有城里的百姓,有附近村子跑来的农户,也有从工地上赶来的灾民。
法场正中央,竖着三根木桩。
周敬堂跪在最前面。
他的官服被扒了,身上只穿一件白色囚衣。
头发散了,灰白的发丝贴了半边脸。
崔怀远也安静,跪得端正,腰板挺直。
周孝之就不行了。
两条腿软得跪不稳,眼泪糊了半张脸。
裤裆处更是湿了一大片,散发着一股骚味。
“狗官!”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畜生!”
“该千刀万剐!”
骂声一浪接一浪,从法场外围汹涌而来。
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
“还我娃的粮食!”
“一家五口人,就剩我一个了!”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汉挤到栅栏前面,双手扒着木栏,嘶哑着嗓子喊。
“我儿子!我儿子去年冬天饿死的!”
“赈灾粮呢?赈灾粮去哪儿了?”
他旁边的妇人抱着孩子,没喊。
她的丈夫为了把吃的留给孩子,自己饿死了。
她已经没有气力喊了。
但她的眼睛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周敬堂,一眨也不眨。
“砸死他!”
一颗石头从人群里飞出来,啪地砸在周敬堂脸上,鲜血渗了出来。
他没动,也没低头,就那么双眼无神地注视着前方。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石子、泥块、树皮,烂菜梆子。
什么都有。
御林军没拦。
午时三刻。
监斩台上,蒙战朝台下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
“皇后娘娘懿旨。”
“南境刺史周敬堂,贪墨赈灾银一千二百万两,侵吞赈灾粮八十万石。”
“致南境百万灾民饥寒交迫,饿殍遍野。”
“罪证确凿,判斩立决。”
“临川郡司马周孝之,仗父势横行南境,殴打朝廷命官,草菅人命。”
“判斩立决。”
“临川崔怀远,私贩盐铁,偷逃税银,贿赂朝臣。”
“判斩立决。”
蒙战念完最后一个字,将旨意收起。
人群一阵骚动。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杀得好!”
那个被打断腿的仓曹书吏孙平,拄着拐站在人群后面。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法场中央跪着的两个人。
报应会迟到!
但它从不缺席!
蒙战宣布完,对着下方的刽子手道:
“即刻执行!”
周孝之忽然挣扎起来,被两个军卒按住。
“不——”
“我不想死——”
刽子手上前两步。
周敬堂忽然开口了。
“能不能……”
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让我看孝之最后一眼。”
刽子手停了一下,看向蒙战。
蒙战点了下头。
周敬堂转过头,看着旁边跪着的儿子。
周孝之已经哭不出声了,嘴唇青紫,整个人抖成一团。
周敬堂看了他许久,嘴唇动了一下。
“哎——”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刀落。
三颗人头落地。
鲜血喷起三尺高。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栅栏外面,那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慢慢跪了下来。
他冲着南边磕了一个头。
“谢……谢皇后娘娘……”
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
他身后的灾民,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谢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二层。
墨青梧站在窗边,看着法场的方向。
她看不太清那些跪着的人的脸。
但她听见了那些声音。
她站了很久,一直到最后一个声音消散在风里。
然后她才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低语道:
“无妄,南境已定。”
“京城,该你了!”
“工部绝不能再把持在陈国公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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