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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刺史府的老管家从大门外跑进来,步子又急又乱。
他左脚绊上了右脚,重重跌坐在青石板台阶上。
“大人!”老管家顾不得爬起来,双手撑在地上。
“府门外来了一队御林军!”
周敬堂站在书房门前的廊檐下,手背在身后。
阳光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投下几块斑驳的亮斑。
他看着地上的光斑,双脚定在原地,没有往前挪动一步。
太快了。
一切都太快了。
他给京城太后和陈国公的求救信,半个时辰前才刚刚送出城。
走官道的快马驿站,五天换马不换人,信才能递进京城的城门。
太后收到信,下旨回传,一来一回最少需要十天时间。
十天。
那位年轻的皇后,根本没打算给他留哪怕半天的时间。
“周大人。”
领头的御林军都尉,率众进来,抱了抱拳。
“皇后娘娘有旨。”
走不掉了。
周敬堂暗自叹了口气。
输了。
一败涂地。
周敬堂理了理官服的前襟,抬头看向他。
“娘娘有何法旨?”
都尉答道:“娘娘请大人即刻前往临安城觐见。”
“即刻?”周敬堂问。
“这就要看大人怎么选了。”都尉伸手摸住刀柄。
选?
他还有得选吗?
杀了眼前的御林军,亡命天涯?
通缉文书一旦发往周边各县,他插翅难逃。
只能坐下来谈条件了。
“带路吧!”
“周大人,请。”都尉侧过半个身子,让出通往大门的道路。
周敬堂点头,迈步走出了大门。
半天后。
临安城。
一处幽静的宅院。
院子里站着两排甲胄鲜明的御林军。
正房的门开着。
灵珠站在门边,打起了帘子。
墨青梧坐在案台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周敬堂迈步进门,停在案台前五步的位置。
他理了理下摆,双膝跪地,大礼参拜。
“臣周敬堂,叩见皇后娘娘。”
墨青梧没有抬头,也没有让他平身。
她拿着朱砂笔,在账册上一笔一笔地勾画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周敬堂跪在地砖上,膝盖已经开始发木。
墨青梧这才合上账册。
“金牛岭的十二个箱子,本宫全都看过了。”
周敬堂磕在手背上的额头没有抬起来。
“臣知罪。”
他回答得极其干脆。
不找任何借口。
因为已经没有用了。
墨青梧端起案上的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这十五年来,南境每年的治水银两、修缮款项。”
“总计四千万两。”
“周大人一个人就拿了一千二百万两。”
她呡了一口,将茶杯放下。
“贪墨赈灾粮八十万石。”
“侵占良田三万亩,买卖盐铁私贴不计其数。”
“这南境的天,真是比朝廷的国库还要大。”
“娘娘想要微臣怎么死?”周敬堂直接问道。
求生无门,他只想知道怎么个死法。
“大乾律,贪污十万两白银者,凌迟。”墨青梧说。
“罪及三族,男丁斩首,女眷充入教坊司。”
周敬堂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这正是他最怕的结果。
他可以死,但他不能让周家断了香火。
他抬起头,迎上墨青梧的目光。
“娘娘,微臣可以死。但微臣想和娘娘做一笔交易。”
墨青梧没说话,看着他。
周敬堂从袖中取出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双手托起,举过头顶。
“这封信里,有陈国公在南境十五年来的分红明细。”
“每一笔银子,每一批粮食,都有他的亲笔画押和私印。”
灵珠走上前,接过油纸包,拆开。
里面放着几沓书信,还有一本薄薄的名册。
“这是临川崔怀远历年来与各地盐商私下往来的名册。”
周敬堂说道:
“他仗着崔氏旁支的身份,克扣盐铁税金。”
“每年有三十万两,由商队秘密送入京城。”
“这笔钱的大头去了哪里,娘娘想必猜得到。”
崔太后。
墨青梧看着那名册,没有去拿。
“崔怀远为了自保,昨夜该是拟了折子送去京城了。”
周敬堂伸手指着那几沓书信。
“这是臣与工部尚书陈国公的往来私信。”
“臣本打算用这东西逼他们联合保我。”
“但在娘娘面前,臣知道保不住了。”
墨青梧的指尖轻点书信。
周敬堂手里这些书信一旦曝光。
陈国公必然会做贼心虚,提前发动他在朝中的力量。
她正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清算工部。
引龙入南要落地,工部绝对不能在陈国公手里。
“还有别的吗?”
墨青梧收回手。
周敬堂闭上眼,摇了摇头。
“这是臣唯一的底牌。”
“臣别无所求,只求娘娘给周氏留一条香火。”
“犬子周孝之,请娘娘免其死罪,发配苦寒之地。”
“留他一条贱命。”
“臣愿将南境所有盘根错节的暗线,协助娘娘连根拔起。”
墨青梧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周大人,你弄错了一件事。”
周敬堂抬起头,望着桌子。
“仓曹书吏孙平,不过是想上书赈灾粮一事,便被你儿打断一条腿,扔在灾民棚子里等死。”
“几十万石赈灾粮,发下去的只有三成。”
砰!
墨青梧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一掌。
“你儿子的命是命,那孙平呢?那些灾民呢?”
周敬堂两只手按在地上,身子前倾。
“娘娘,这南境的官员名册,盘根错节。”
“没有我,短时间内那些暗账你理不清的。”
墨青梧站了起来。
她迈步走到周敬堂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人。
“理不清,那便全杀了。”
五个字落进耳中。
周敬堂两臂撑不住身子,整个人瘫跪在地上。
他一直觉得,读书人办案总会留一份体面和退路。
他错了。
墨青梧根本不在乎地方有几天缺官。
五万大军就在外面。
谁敢动。
谁动谁死。
“周大人。”墨青梧向门外走去。
“午时,临安法场。”
“法度给你留着。”
“活该!”灵珠跟在墨青梧身后,朝周敬堂吐了吐舌头,补了一刀。
周敬堂望着桌上的账册,眼角泛起红血丝。
这就是报应吗?
赤水渡。
崔怀远骑着马奔向赤水渡。
江风吹过来,卷着细沙。
一条带篷的木船停在渡口。老吴站在船头绑绳子。
崔怀远跳下马,将缰绳拴在木桩上。
他提着包袱踏上跳板,脚踩在木板上。
几道人影从芦苇荡里走出来。
乾影卫腰间挂着刀,挡住了跳板的去路。
崔怀远手指松开。
包袱掉在木板上,滚出两锭金子。
老吴被一根粗麻绳捆着,扔在船舱的角落。
“崔大人,这是要去哪啊!”
带头的乾影卫说道。
“娘娘请大人去客栈喝杯茶。”
崔怀远两脚发软,坐在了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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