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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亲自去。”周敬堂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带上家里的人,一百人够了。”
“把地窖里所有的箱子搬出来,装车,连夜运到赤水渡。”
“到了渡口,全部沉江。”
周孝之愣了一下。
沉江?
那些账册、信函、契书,是父亲十五年的心血。
也是十五年的把柄。
“一本都不留?”
周敬堂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留着做什么?留着给她看?”
周孝之不再多问,转身出了书房。
走到廊下,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父亲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他咬了咬后槽牙,快步走向后院。
半刻钟后。
一百名家丁集合在刺史府后门的空地上。
都是跟了周家多年的老人,手里提着刀,腰上别着短弩。
周孝之换了身短打,翻身上马。
“走,去金牛岭。快去快回。”
马蹄声碎,消失在南阳城的夜色里。
周敬堂听着蹄声远去,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只暗格。
暗格里是一块令牌。
令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复杂,看不出是什么。
他把令牌揣进怀里,披了件外氅,推门出去。
“备车。去临川。”
管家小跑过来。
“老爷,这个时辰——”
“少废话。”
管家不敢再问,赶紧去套车。
马车驶出南阳城南门的时候,城楼上的更鼓刚敲过三更。
……
同一个时间。
龙门峡以北四十里的一条山道上。
五十名乾影卫,在乾一的率领下,连夜奔袭。
每人双马,一匹骑乘,一匹换乘。
马蹄裹了布,落在泥地上闷闷的,听不见声响。
乾一骑在最前面,身上没穿甲,只一件黑色窄袖短衣。
腰间一柄直刀,背后斜插着一把短弩。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侧脸上。
眼窝深,颧骨高,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身后的乾影卫也是一样。
没人说话。
只有马蹄和呼吸的声音。
出发前墨青梧只说了一句话。
“账册是死的,烧了就没了。你必须在周敬堂反应过来之前拿到。”
乾一夹了一下马腹,速度又快了几分。
金牛岭。
这座山不高,也不险。
山腰上有一片竹林,竹林后面藏着三进的院子。
院子修得不起眼,灰瓦土墙,像是个普通的农庄。
但围墙比寻常农家高了一倍,四角各有一座望楼。
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石阶上的青苔。
守夜的家丁有十二个。
四个在门房里打盹,四个在院墙上巡逻,四个在后院地窖入口值守。
三更刚过。
最先到的是周孝之。
一百人的队伍从山脚的官道拐上来,火把在竹林间晃动。
门房里的家丁被吵醒,揉着眼出来开门。
“少爷?这个时辰——”
“别问了,开门。”
周孝之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他穿过前院,穿过中院,直奔后院。
后院角落有一棵老槐树。
树根底下是一块石板。
掀开石板,下面是一道石阶,通往地窖。
地窖不大,三间房的面积。
但里面堆满了樟木箱子。
周孝之掀开一口箱子的盖子,里面是一摞一摞的账册。
好多封皮已经发黄,每一本上都写着年份。
最早的一本,是十五年前的。
他没有细看,转头对身后的管事喊道。
“全部搬出去,装车!动作快!”
家丁们鱼贯而入,开始往外搬箱子。
地窖空间小,一次只能进去四五个人。
箱子又沉,一个人扛不动,得两个人抬。
周孝之站在地窖口,催了三遍。
搬到第四趟的时候,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然后是什么重物倒在地上的声音。
“谁?”周孝之回过头,朝院墙的方向看去。
没人应。
巡逻的护院不见了。
他站起身,手按上腰间的刀柄。
“甲队,去看看!”
十个护院提着刀往院墙那边摸过去。
走到墙角的时候,领头那个脚底踩到了什么软的。低头一看,是一个人。
巡逻的护院,倒在墙根底下。
脖子上一道红线,人已经没气了。
“有人——”
他话没喊完,一道黑影从墙头落下来,刀光一闪。
那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人往前栽了下去。
紧接着,四面八方全是黑影。
从墙头翻进来的,从屋顶跳下来的,从暗门后面钻出来的。
没有喊杀声,没有叫喊。
刀刃割开空气的声音,和身体倒地的声音,交替响着。
护院们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拔刀抵抗。
但对面的人太快了。
一个黑影贴着地面滑过来,刀从下往上撩,护院手里的刀连同半截袖子一起飞了出去。
另一个黑影从背后绕过来,肘击、锁喉、摔倒,一气呵成。
周孝之站在井口旁边,看着满院子的混战,脑子嗡嗡的。
他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来。
一个乾影卫从他侧面扑过来,一脚踹在他手腕上。
刀连同刀鞘飞出去,叮当一声撞在墙上。
另一个人从后面上来,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身后,按在了地上。
额头磕在井沿上,磕出了血。
他挣了两下,动不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
院子里的火把被踩灭了大半,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
一百个护院,还站着的不到二十个。
这二十个也没在站多久。乾影卫们收了刀,换成了刀背和拳头。
挨个收拾。
乾一走进后院的时候,周孝之正被压在地上,嘴里的土都吃了好几口。
他还在挣扎。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放开我!”
乾一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周敬堂的儿子。临川郡司马。”
周孝之瞪着他。
“你敢动我?我父亲是南境刺史!一品大员!”
乾一没接他的话,站起身,往地窖里走了两步。
借着火把的光,他看见了里面的箱子。
还剩大半没搬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孝之。
“你来晚了一步。”
周孝之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乾一没再搭理他,弯腰打开箱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账册、银票、地契、还有几封盖着官印的书信。
他随手拿起一封信,扫了两眼,收进了怀里。
然后他从地窖里爬上来,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
“全部装车,一只箱子都不许少。”
“清点数目,造册。”
“人,全部绑了,带回龙门峡。”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这位周少爷单独关押,嘴堵上。”
周孝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
一块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剩下的话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乾一没再看他。
他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经偏西了,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他从怀里取出一支信筒,装了一条纸条,绑在信鸽的腿上。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夜空。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账册已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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